希望匯流而來。
起初是涓滴,源自淵底灰蕈人菌蓋褪去灰白時第一縷微弱的呼吸;繼而漫成溪流,來自圣戰軍士兵折斷的矛桿旁重新挺直的脊梁;最終匯聚為磅礴的江河,由無數荒野部落中熄滅又重燃的篝火……共同奔涌而來,浩浩蕩蕩。
它們流過龜裂的大地,穿過腐水的沼澤,在無形的維度里奔騰喧囂,最終注入那具由知識與星光構筑的形體——奧秘的王權,此刻,亦是亞托利加唯一的神明。
奧薇拉懸浮于倒流的海洋上空,既是天空的暴雨,也是地上的光雨。雨幕之中,少女的身影并未變得更加龐大,卻仿佛成為了整個世界的中心。那些匯流而來的希望,實則是被絕望淬煉后、短時間內呈現出極致純凈狀態的信仰之力,此刻已在她的周圍具現為萬千流轉的圖像與幻影:古老的治愈圖騰、草藥的精餾路徑、人體血脈的網絡、世代傳承的譜系、星辰運行的軌則……所有對抗疾病、維系生命的知識,都在此刻被信仰點燃,化為溫暖而無處不在的光。
光所及處,灰白的菌絲褪回溫潤的棕褐,咳血的胸膛平息為平穩的呼吸,潰爛的傷口綻放出健康的肉芽。絕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廢墟,而是劫后余生、更顯堅韌的生機。
佩蕾刻靜靜地看著。
她那對映照著生與死的殘破蝶翼,在水和光的凄雨中緩慢翕動,灑落的鱗粉尚未觸及地面,便被溫暖的光芒所消弭。她能察覺到自己釋放出的那些根植于人心軟弱與文明陰影中的絕望,正在被一股更加龐大卻也更加溫柔的力量抹消。不,用抹消來形容或許不甚恰當,畢竟知識從不會抹消任何事物,甚至它本身就是世界上最難以抹消的事物了,哪怕抹去紙上的文字、焚燒書中的記載、乃至禁絕口頭的談論,照樣會在人心中傳承下去。
它的本質是解讀、分析與創造,一旦被它理解,就自動成為了知識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庇挠牡膰@息伴隨著雨聲一同回響,奧薇拉聽出了其中的悵然與惋惜。
這個方法本質上并不復雜,誠如佩蕾刻所言,絕望是世界上最難以治愈的疾病,因為任何人都有可能感染,卻不知道或不愿意承認自己早已患上了不可救藥的絕癥了。作為一名醫者,至少曾經是,佩蕾刻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阻礙治療過程的,從來都不是疾病本身的兇險,而是來自于患者的頑固、愚昧與自暴自棄。
那么,反過來說也成立,人人都會感染的疾病,自然也人人都有機會痊愈,前提是讓他們看到希望。但這本身是一個偽命題,希望是無形之物,從不存在具體的形態,更無法證明什么。因此,一旦患者產生懷疑,無論是多么縝密的方案、多么高深的醫者、乃至多么珍貴的藥物,都無法帶給他絲毫的安全感。
佩蕾刻見過不止一次,病人懷疑醫生沒有盡職盡責,甚至想要謀害自己,寧愿將藥方和醫囑丟入火爐,也不愿相信他們身為醫者的道德與良心。通常來說,越是位高權重的人,病得越深,越有這方面的趨勢,這也是后來她寧愿成立醫院騎士團與紅十字會,也不愿繼續與所謂上流人士打交道的原因,至少,那些需要依靠慈善義診來抓住最后一點希望的人,他們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強烈。
佩蕾刻欣賞那些即便身陷絕境也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認可他們對生命的熱愛與對生存意志,或許是因為,那樣的人會讓她想起許多年前,一個已然在記憶中模糊的身影,也就是那個躺在老師的實驗臺上的木精靈少年,他最終,應當是死掉了吧?成為了老師的實驗對象后,感染了多種不同的病癥,看不到任何存活下去的希望了,于是,即便每一種病其實都不致命,畢竟老師也不愿意損失了一件寶貴的實驗器材,可他最后還是因病重而死。
那是佩蕾刻最早意識到,絕望可以成為疾病,而希望也可以作為解藥的時刻。只是人們感染絕望的概率總是比被希望治愈的概率越大,畢竟世界的常理就是如此,往下墜落總是比往上攀升更加簡單,而選擇放棄也總是比選擇堅持更為輕易。
既然如此,奧薇拉又是如何帶來希望的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這里是亞托利加。
一片名為英雄的土地。
在這里,傳說與奇跡都是真實存在的,并且從未斷絕。黑暗蒙昧的年代,龍與英雄先后降臨于這片大地,又為了各自的野望或理想而戰斗,陷天地于災禍,也救眾生于水火。英雄不是為了自己而戰,而是為了友人的請托、為了心中的正義、乃至為了無辜的生靈而戰,那時在地面上叩首祈禱,渴求她戰勝黑暗、帶來光明的人啊,他們的祝福與思念或許也傳承到了今日,仍在生民的血脈里流淌。
邪龍授首之后,龍血溶為結晶,鑄成了這片土地長久的繁榮,卻也因此埋下了紛爭的預兆。英雄感念生民不易,留下寶劍作為認可,此后常有新的靈魂繼承英雄信念,手持妖精的寶劍,為混亂不休的亞托利加帶來秩序與和平。直至昏庸君王葬送國祚,內憂與外患紛至沓來,人們更加渴望英雄的出現,斬斷長夜,重現白日,這種強烈的心愿甚至被邪神利用,創造出了亞托利加歷史上最褻瀆卻也最偉大的寶物,名為圣杯的奇跡。
及至帝國的鐵蹄踏遍塵土,萬千的靈魂淪為殘渣,昔日榮耀的歷史已被風沙掩埋,唯有無盡的苦痛和壓迫在前路等待。人們既在礦與塵中蟄伏忍耐,又渴望著新的英雄能夠繼承前人偉業?;蛟S是冥冥之中命運早有預兆,于是蒙塵的寶劍再度出鞘,這一次將它舉起的卻是八千米礦井之下,一名眼中猶有火焰的年輕人。于是,在一場驚天動地的變革之中,成千上萬人從地底涌上天空,重見久違的日光。
直到現在,那個年輕人的妹妹依然在為逝者的偉業奮戰不止,支撐她前進的動力不僅是兄長的托付與那些偉大的理想,還有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們?;蛟S是片翼的羽精靈英雄伊塔洛思為后來者樹立了一個良好的榜樣,這片土地的英雄總是不吝于將自己的力量用于保護弱小的人,而受英雄保護的人民也毫無保留地寄托了自己的信任。這種關系類似于信徒與他們的神明,卻更加堅牢,也更加純粹,至少,信徒與神明之間尚有猜疑和利用,而英雄與人民卻如水和綠洲,相輔相成。
若非如此,亞托利加漫長的萬年歷史中,也不會連一個本土宗教都不曾誕生,因為神明能夠給予的,英雄也能給予,甚至不求回報。直到樂園鄉亞述的妖靈帶來了創世女神教的信仰,那充滿理想主義的教條無意間契合了這片土地的歷史,才被它的子民接受,除此之外再無第二個例子。
一旦歷史重演,手持妖精寶劍之人降臨,在災難之中向他們伸出援手,而索求的不過是一時的信仰,亞托利加的子民又該如何拒絕呢?這不過是他們一直在經歷的故事,也是他們最為熟悉的劇情,至少在這片土地上,希望觸手可及,只要有人愿意給予,生靈也不吝于接受。
在這種純粹而高潔的希望中淬煉出來的,便是這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神明。
佩蕾刻緩緩轉動那對連星云落入其中都會轉瞬污濁的眼眸,望向光雨中心那個少女。奧薇拉的身形依舊單薄,甚至比蝶化的自己更顯渺小。但她的身后,仿佛矗立著無數文明的剪影:舉著火把在洞穴壁上繪制草藥的先民、在瘟疫城市中堅持記錄癥狀的僧侶、在顯微鏡前第一次看到細菌的學者……他們簇擁著祂,就像簇擁著萬古以來自己的努力與堅守。
多么光彩奪目,多么華麗耀眼,多么讓人……不敢直視啊。
同樣是從信仰中覺醒,奧薇拉被寄托的是信任、是期盼、是毫無瑕疵的希望,而佩蕾刻卻是恐懼、麻木、貪婪的野望,唯獨還算純粹的,竟然是來自原型機神泰空號消逝之前的心愿,它不愿被人如此蔑視,不愿誕生下來的意義就只是在機庫中蒙塵,更不愿被人否定了生命中唯一學會或許也是天生就會的東西,那就是戰斗,所以它即便是死亡也要證明自己絕對不會遜色于世界上任何一個敵人,那股強烈而又偏執的信念,竟比凡人耀眼,這難道不是一件很諷刺的事情嗎?
天淵般的溝壑,云泥般的區別,明明同處一個世界卻像是隔著現實與虛幻的對比,讓疫病的魔女忍不住發出嘆息,悄聲感慨:“你真是個幸運的人啊,奧薇拉……”
幸運地選擇了這片戰場,幸運地接受了英雄的寶劍,幸運地獲得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生民的認可……若沒有這份幸運,這場戰斗本應更具懸念的。
“幸運嗎?我并不這么覺得。”
奧薇拉終于開口,語氣平靜。在佩蕾刻看來只能用運氣形容的事情,對她而言,卻是經過無數次的計算、推演和謀劃才能實現的路線。有感而發是很輕松的事情,但佩蕾刻看不到她獨自一人在深夜冥思苦想的場景,不知道她向信任著自己的人撒謊時內心有多么煎熬,更不理解她是下定了多大的決心,才舍得違背自己善良的本性,將拯救與信仰放在交易的天平之上,冰冷算計。
她成為真正的奧秘王權并不是在覺醒之后,而是在她決定踏上這條道路,并利用已經掌握的所有知識,千方百計地為自己鋪路的時候開始。擁有知識是每一個人都能做到的事,就算擁有全部的知識,也算不上多么獨特;但是,在理解了那些知識的分量,明白它們代表著多么沉重的責任后,仍能鼓起勇氣背負未來的人,才有資格稱自己為執掌創世法則的十四位少女王權之一。
知識既不是詛咒,也不是力量,而是使命。
當然,如果非說自己不幸運的話,似乎也不甚恰當,只是,奧薇拉理解的幸運,和佩蕾刻理解的幸運,不太一樣。
“如果說,”她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許,“我這一路上有什么稱得上幸運的經歷,大概就是遇見了林格和愛麗絲她們吧。”
如果不是遇到了他們,奧薇拉可能現在都還在古堡中,過著懵懂無知的生活吧?他們是這趟旅途的起點,也是這個故事的開始。身為一名創作者,奧薇拉甚至開始遠比過程和結果更重要,因為,如果沒有開始,這個故事就不會存在了。
佩蕾刻稍稍沉默,半晌過去,就在奧薇拉以為她已無言可對的時候,才忽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那么,或許我也是幸運的吧?”
因為,她也從不后悔遇見了天蒂斯和卡拉波斯等人,從不后悔加入了魔女結社,更不后悔此時站在這里,面對命中注定的結局。她唯獨后悔的事情必須追究到很久以前了,但追溯過去不是值得提倡的事情,也全無必要。
“可是——”她又問道:“既然我們都是幸運的,為何又在這里戰斗呢?”
為了什么而相爭,為了什么而相殺,為了什么而相棄,這絕對可以說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情了吧?既然如此,這可以說是世界上兩個幸運的人在進行一場不幸的戰斗嗎?聰明睿智如你,無所不知的奧秘王權啊,是否知曉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當然是因為,幸運或不幸,從來都不是選擇的前提。”
奧薇拉知道答案,因此可以斬釘截鐵地回答,既無半分猶豫,也不帶絲毫迷惘:“愿意或不愿,才是戰斗的根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