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要走了,江鶴把那幾頭哼哼唧唧的豬崽子一股腦趕進了李婆子家的豬圈。
李婆子是個孤寡老人,平時靠納鞋底過活,這會兒手里捏著半個窩頭,看著那三頭明顯比自家小豬崽胖乎一圈的“貴客”,手都有點哆嗦。
“小五爺,這……我這也沒多余的糧食喂啊。”李婆子愁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江鶴從兜里掏出一把票子,也沒數,直接拍在李婆子那滿是老繭的手里。
他蹲下身,隔著柵欄伸手在那頭小白豬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豬揉得嗷嗷叫。
“糧票錢票都在這,夠豬吃幾年了。”
江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瞇了瞇,“但要是等我回來,發現它們瘦了一兩肉,或者身上少了一根毛……”
他沒往下說,只是視線在李婆子那個搖搖欲墜的雞窩上掃了一圈。
李婆子嚇得一激靈,趕緊把錢揣懷里,“小五爺放心,我把它們當祖宗供著,我自已不吃也得讓它們吃飽!”
江鶴最后看了一眼那頭還在傻吃的小白豬,嘴里罵了句“沒良心的東西”,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極大,像是怕走慢了就會后悔。
回到家,兩輛車停在門口。
一輛是李東野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貨車,另一輛是村里拖拉機手老趙的拖拉機,負責送秦烈他們去縣城坐長途車。
林卿卿站在院門口,手里拎著個包袱。
秦烈走過來,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個日頭。
他今天穿了身舊軍裝,扣子扣得嚴絲合縫,一身的兵痞氣早已在退伍的這些年收斂得干干凈凈,如今只剩下如山般的沉穩。
他攤開掌心,一枚黃澄澄的子彈殼躺在他滿是厚繭的手心里。
彈殼被磨得锃亮,上面鉆了個小孔,穿了根紅繩。
仔細看,彈殼表面用刀尖刻了個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秦”字。
“這是我從最后一次任務里帶回來的。”秦烈把紅繩掛在林卿卿脖子上,那個彈殼順著衣領滑進去,貼在她心口的位置,“出去好好玩,什么都別想。等我們那邊完事兒了,就去J市找你們。”
林卿卿鼻頭一酸,剛想說話,旁邊伸過來一只大手,直接把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進她懷里。
蕭勇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也不知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剛才偷著哭過。
他甕聲甕氣:“路上餓了吃。全是油烙的,加了雞蛋,不硬。”
“行了,別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李東野倚在車門上,手卻在微微發抖,“大哥,那我們就先撤了。J市路遠,得跑個三四天。”
秦烈點點頭,走過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到了給村部大隊打個電話,過幾天給大隊打電話問消息。”
“知道了。”
李東野拉開車門,剛要招呼林卿卿上車,一個身影炮彈似的沖了過來。
江鶴死死抱著林卿卿的腰,兩只手勒得林卿卿差點喘不上氣。
“小鶴……”林卿卿無奈地拍著他的后背,“松手,我們要走了。”
“不松。”江鶴聲音悶悶的,“姐姐,你會不會走了就不回來了呀?”
“別胡鬧。”顧強英走過來,伸手拎住江鶴的后脖子,正好捏在麻筋上。
江鶴吃痛,手勁一松,被顧強英順勢拽到了身后。
“那是災區,既然決定去了就別犯渾,婆婆媽媽的哪有點男人的樣子?”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看著林卿卿,鏡片后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照顧好自已。要是老四敢欺負你,記著賬,回來我收拾他。”
林卿卿點了點頭,不敢再看江鶴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轉身上了副駕駛。
發動機轟鳴,黑煙噴出。
貨車笨重地調了個頭,朝著村口那條蜿蜒的土路駛去。
后視鏡里,那幾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塵土飛揚中,越來越小,直到變成幾個模糊的黑點。
林卿卿一直扭著頭看,直到轉過一道山梁,徹底看不見了,才慢慢轉過身。
李東野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把車窗搖下來透氣。
他余光瞥見林卿卿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領下的那枚彈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還沒出村就想大哥了?”李東野嗤笑一聲,伸手在儀表盤下面摸索了一陣,“啪”地一聲按下了收音機的開關。
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后,鄧麗君的嗓音在狹窄的車廂里炸開。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
“開在春風里——”
李東野跟著哼,調子跑到了姥姥家。
林卿卿原本沉浸在離愁別緒里,被他這一嗓子嚎得渾身一激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四哥,人家鄧麗君要是聽見你這么唱,非得從收音機里爬出來打你。”
“她敢。”李東野見她笑了,心里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他把那個沒點燃的煙屁股吐出窗外,神色飛揚,“我這叫藝術加工,充滿了男人的粗獷美,懂不懂?”
開了大概兩個鐘頭,太陽升到了頭頂,車廂里變得燥熱起來。
李東野騰出一只手,在座位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個油紙包。他用牙咬開繩子,里面是幾顆黑紅黑紅的話梅。
“張嘴。”
林卿卿下意識地張開嘴。
李東野捏著一顆話梅,送進她嘴里,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柔軟的唇瓣。
李東野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甜不?這可是我一大早在縣城供銷社搶的,聽說城里姑娘都愛吃這個,本來想今天晚上看電視的時候給你的。”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沖淡了暈車的不適。
“甜。”林卿卿含著話梅,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李東野喉結上下滾了兩圈,視線在她那張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猛地轉過頭,盯著前方的路,腳下油門踩得更深了些。
天黑透的時候,車子停在了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招待所門口。
這是一座二層小樓,墻皮脫落了大半,門口掛著的燈泡忽明忽暗,招牌上的“招待”兩個字已經掉了漆,只剩下“待所”還能勉強認出來。
李東野跳下車,把林卿卿扶下來,兩人拎著包走了進去。
柜臺后面坐著個打瞌睡的大嬸,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抬,“幾個人?介紹信呢?”
李東野把準備好的介紹信拍在柜臺上,順手遞過去一根大前門,挑眉看著大姐:“大姐,我們要兩間房。”
大嬸瞥了一眼介紹信,又看了看兩人,跟李東野對視兩秒后接過煙:“兩間?只有一間了。愛住不住,不住往前面再開五十里地都沒店。”
林卿卿倒是淡定,這種年頭出門在外,能有個地兒住就不錯了,“一間就一間吧。”
大嬸扔出一把帶著鐵銹的鑰匙,“左拐,熱水自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