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經(jīng)過羅剎國內(nèi)部短暫的商議后，他們原則上同意了這項核心技術(shù)的交換。

隨后的談判進入了更為繁瑣的細節(jié)，在何處設(shè)立通商館，商隊規(guī)模、駐留時間、糾紛處理機制、貨幣兌換......

雙方官員唇槍舌劍，逐字推敲，張佳玉氣度沉穩(wěn)，在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在非核心細節(jié)上則適當(dāng)靈活，展現(xiàn)了高超的談判技巧。

鄭森聽得目瞪口袋，心跳加速，恨不得拿紙筆將其對話全部記錄下來，好回去仔細閱讀。

方正化同夏云對視了一眼，俱是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贊賞。

陛下眼光毒辣，彼時他們都疑惑為何一個白身竟然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帶著使團就來羅剎商談。

從這幾日張佳玉的表現(xiàn)來看，果真是個人才！

或許，比起他的同伴，眼下在江南丈量天地的陳邦彥，張佳玉能力還要更上一層樓。

最終，當(dāng)所有條款逐一落于紙上，已是快要日出，厚重的協(xié)議文本被恭敬地放置在長桌中央。

張佳玉與奧爾丁同時起身，隔著長桌相互致意，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疲憊卻滿意的笑容。

在通商一事上，他們都為各自的國家爭取到了巨大的利益。

貿(mào)易一事商定完畢之后，使團出宮休息，他們要在三日后就邊境問題再次進行商談。

張佳玉他們相信，邊境問題，將會比商貿(mào)洽談更為嚴峻和艱難。

很快，三日后清晨，使臣們再次入宮。

克里姆林宮的會議廳內(nèi)，巨大的橡木長桌兩側(cè)，氣氛與此前宴會的歡愉截然不同。

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仿佛西伯利亞的寒流悄然侵入了這間溫暖的房間。

奧爾丁清了清嗓子，試圖用溫和的語氣為接下來的交鋒定調(diào)，“尊貴的使臣閣下，關(guān)于東方，那片被稱為黑龍江流域的土地，我們認為情況較為特殊，那里部落分散，管轄權(quán)模糊，我們的哥薩克先驅(qū)們只是在無人管理的區(qū)域建立了一些小小的貿(mào)易站，旨在促進皮毛交易，絕非有意挑戰(zhàn)大明的權(quán)威，或許，我們可以暫時擱置這些細微的領(lǐng)土爭議，優(yōu)先著眼與更具建設(shè)性的貿(mào)易合作...”

張佳玉早有預(yù)料，羅剎國雖然愿意同他們在貿(mào)易上進行合作，可到手的土地，誰愿意就這么吐出來？

若是可以，自然是要爭上一爭的。

萬一遇上個蠢貨對土地問題不在意呢？

只是很可惜，張佳玉不是，大明使團里所有人都不是，他們來此的最重要的目的，便是邊境領(lǐng)土問題。

而貿(mào)易，只是順帶！

“閣下！”

一個沉穩(wěn)卻無比堅定的聲音打斷了奧爾丁，張佳玉緩緩站起身，他原本平和的面容此刻肅穆如冰，目光如炬，直視著奧爾丁。

僅僅一個動作，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便籠罩了整個談判桌。

“您口中的‘細微爭議’、‘無人管理’，請恕本使萬難茍同！”

張佳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羅剎人的心頭，“黑龍江流域，自唐納府州，遼金元三朝，乃至我大明，近千年來，血脈相連，法理相承，皆為中國之土！”

張佳玉頓了頓，目光掃視了一周，繼續(xù)道：“此非無主荒地，乃我華夏歷代先民篳路藍縷、開拓守護之疆域，史書鐵證，山河為憑，豈容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張佳玉拿起早已準(zhǔn)備好的卷宗，重重放在桌上，發(fā)出“砰”得一聲悶響。

“永樂七年，我成祖皇帝奴兒干都司于特林，立永寧寺碑，宣示主權(quán)，管轄諸部！嘉靖三十一年，邊疆巡弋至外興安嶺，記錄詳實！這些，難道都是虛構(gòu)的嗎？”

張佳玉的話語帶著歷史的厚重與質(zhì)問的力度，讓羅剎代表們神色微變。

張佳玉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對方每一張臉，“至于哥薩克之行徑，絕非簡單的貿(mào)易！他們持火銃，駕長船，筑堡寨，屠戮我歸附之女真、達斡爾部落、擄其婦孺，奪其財產(chǎn)，此乃赤裸裸的武裝入侵，血腥的殖民掠奪，若今日有人闖入莫斯科近郊，殺傷搶掠，筑城稱王，貴國亦會認為此乃‘細微爭議’，可以擱置嗎？”

“這...”一位羅剎將軍忍不住想反駁，卻被張佳玉更加激昂的聲音壓下。

“領(lǐng)土與人民，乃一國之本，一民族之魂！”張佳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在此等核心利益上，我大明，寸土不讓，寸步不退！我皇陛下有旨，寇可往，我亦可往！祖宗之地，尺寸不可與人！”

他最后一句，幾乎是斬釘截鐵，如同金石交擊，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

那磅礴的氣勢與視死如歸的決心，竟讓在座的羅剎貴族們一時為之窒息。

他們從這位文明儒雅的東方使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北方冰雪同樣堅硬的意志。

鄭森適時地將一幅精心繪制的大明疆域圖在桌上鋪開，上面用朱筆清晰地標(biāo)明了奴兒干都司的管轄范圍，甚至細致地標(biāo)注了幾個近期被偵知的哥薩克據(jù)點位置。

其精準(zhǔn)與詳實，遠超羅剎自己所掌握的地圖，這無聲展示了大明對那片土地并非空口宣稱，而是有著切實的了解和掌控能力。

談判陷入了僵局，空氣仿佛凝固了。

羅剎代表們交頭接耳，臉色陰晴不定，他們既不愿輕易放棄已到手的利益，又懾于大明的強硬態(tài)度，更不愿因此葬送剛剛談成的巨大貿(mào)易利益。

奧爾丁內(nèi)心劇烈掙扎，他看向張佳玉，對方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閃爍或者投機，只有對主權(quán)和領(lǐng)土最純粹的捍衛(wèi)。

同時他也意識到，大明在此問題上的決心是堅定不移的，且準(zhǔn)備充分，如果他們一味堅持，不僅得不到任何好處，反而會令剛剛達成的所有貿(mào)易成果化為泡影，并將一個強大的帝國徹底推向?qū)α⒚妗?/p>

而大明使臣適才據(jù)理力爭的這份勇氣和真誠，也讓他心生一絲敬佩。

奧爾丁回想起沙皇的叮囑，“東方之事，可為籌碼，但非核心，波羅的海與黑海，放是我們的未來。”

終于，奧爾丁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他看向張佳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張大人，您對貴國領(lǐng)土與人民的忠誠與捍衛(wèi)，令人動容，我們，尊重這份基于歷史與事實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