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著便服,面容英武,腰桿挺得筆直。
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們。
李世民!
即便前世對這段歷史不算精通。
這位天可汗的模樣,李巖還是能認出來的。
幾乎在李巖看過去的同時,李世民的目光也與他撞在了一起。
李世民看著李巖,以及他身后的人,眼中帶著好奇。
戰報他看了不下十遍,沙盤也推演了無數次。
換做是他,親自坐鎮那座小小的堡寨。
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在城破之前,等到孝恭叔的援兵。
可這個李巖,不僅守住了,還打崩了頡利可汗的先鋒。
而李巖站在原地,帥帳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李淵的目光如山岳般沉重,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李巖能感覺到,身后的兄弟們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抬起頭來。”
“你們,就是銳什營?”
“是!”
李巖抱拳,不卑不亢。
“好。”
李淵點了點頭,似乎頗為滿意。
“小小堡寨,挫敗突厥先鋒,揚我軍威,當賞!”
他一揮手,旁邊的裴寂站起身,展開一卷帛書。
“什長李巖,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居功至偉!賞,五百兩白銀,綢緞十匹,良田十畝!”
錢串子聽到五百兩銀子的時候,眼睛瞬間瞪圓了,口水差點流下來。
這可比他從死人身上扒拉出來的多太多了!
裴寂頓了頓,提高了音量。
“另,破格擢升李巖為隊正,銳什營,擴編為銳百營,統兵一百!”
隊正!
統兵一百!
李巖身后的幾人,呼吸陡然一滯!
他們都是老兵油子,自然知道從什長到隊正,中間隔著多少資歷和戰功。
“原銳什營王笑林、吳元、李蕭山、錢串子、王烈火……等人,作戰勇猛,皆擢升為什長,各領一什!”
賞賜還在繼續,除了一個人。
李鐵柱。
名單念完了,唯獨沒有他的名字。
那個在城墻上如瘋魔般砍殺,用身體堵住缺口的鐵塔,竟然被遺忘了。
李鐵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股火氣直沖腦門。
“憑……”
他剛要張嘴,卻感覺后腰被一只手死死抵住。
吳元不知何時湊到了他身后,壓低了聲音,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閉嘴!”
李鐵柱渾身一僵,扭頭怒視吳元。
但吳元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微微搖頭。
就在帳內氣氛變得微妙之時,一旁的李孝恭忽然開口了。
“你叫李鐵柱是吧?”
“本王看你勇武過人,是塊當親衛的好材料,你可愿,來本王麾下效力?”
搶人,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李淵和李世民的面,赤裸裸地挖墻腳。
李孝恭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一來,可以敲打一下風頭正盛的李巖。
二來,李鐵柱那悍不畏死的猛將形象,確實讓他心動不已。
任何一個將軍,都不會拒絕一個能在戰場上充當箭頭的大殺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鐵柱身上。
一邊是郡王的招攬,前程似錦。
一邊是剛剛虧待了他的老上司。
可李鐵柱想都沒想,脖子一梗,甕聲甕氣地吼了回去。
“不去!”
“俺的命是巖哥給的,俺就跟著巖哥!”
李孝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噗……”
一聲輕笑打破了尷尬。
李世民看向臉色鐵青的李孝恭,搖了搖頭。
“孝恭,你看,我贏了。”
隨即,他轉向李巖,眼神里多了幾分贊許。
“李隊正,莫要介懷,方才你們進來之前,孝恭便言,想將你麾下這員猛將招入親衛,我卻說,真正的勇士,重情重義,絕不會為外物所動,孝恭不信,便有了這場賭約。”
三言兩語,不僅將一場尖銳的沖突化解為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還順手賣了李巖一個人情。
李巖心中了然,抱拳道:“將軍謬贊,我這些兄弟,都是過命的交情,并非些許身外之物可以動搖。”
他的話,既是回答李世民,也是說給李孝恭聽。
更是說給自己身后那幫兄弟聽。
我的人,誰也別想動。
李淵自始至終冷眼旁觀,此刻見事情了結,才再次開口。
“好了,都退下吧。”
“李巖,你的銳百營,暫時只是個空架子,等戰事稍歇,軍中整編,自會給你補足人手。”
“謝大帥!”
李巖躬身行禮,帶著眾人退出了帥帳。
帳外,朔風依舊,冰冷刺骨。
回到自己那破敗不堪營帳,錢串子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整個人都癱了。
“巖哥,你剛剛是沒看見,李孝恭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一樣!我真怕他一刀把鐵柱給劈了!”
李鐵柱還在那兒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
“他敢!俺又沒說錯!憑啥不給俺賞賜?俺殺的突厥狗最多!”
吳元靠在營帳的木柱上,抱著手臂,聞言掀了掀眼皮。
“你這腦子,真是鐵打的。”
“啊?”李鐵柱瞪著牛眼。
吳元幽幽開口:“大帥不賞你,是在保你。”
“你想想,今天你拿了頭功的賞,明天呢?全軍上下幾萬雙眼睛都盯著你,盯著咱們這支剛冒頭的戌邊隊,下一次沖鋒,你是不是還得沖第一個?你是不是得殺得比這次還多?”
李鐵柱想了想,理所當然地點頭:“那是自然!”
“蠢!”
吳元毫不客氣地罵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今天要是給你賞賜,明天你就得把命拿去換,大帥把賞賜壓下來,就是告訴所有人,你的功勞,我記著,但現在不是封賞的時候,這就等于給你掛了塊免死金牌,誰敢在戰場上給你下絆子,就是跟大帥過不去。”
“更重要的是,今天當著李世民和李孝恭的面,你拒了郡王,選了巖哥,這叫什么?這叫忠!這份忠心,比一百兩黃金,一千石糧食都貴重,咱們這支銳百營,現在雖然是個空架子,但有了你這根忠字當頭的頂梁柱,它就塌不了!”
一番話說完,連錢串子都聽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大腿。
“我的乖乖,原來這里頭還有這么多道道!”
李鐵柱撓了撓頭,似懂非懂,但他聽明白了最后一句話。
“俺反正就跟巖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