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暮西沉,殘陽如血。
鎮北王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一輛輛華貴的馬車停下。
幽州城內有頭有臉的士族家主們,整理著自己身上名貴的錦袍走進了這座鎮北王府。
府內的布置,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沒有張燈結彩,沒有歌舞升平。
宴會的大廳,更是簡樸到近乎寒酸。
十幾張粗糙的木質方桌,上面擺放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而是一盤盤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一碗碗清可見底的肉湯,以及幾碟咸菜。
張鶴年走進大廳時,看著這番景象,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環顧四周,其他的家主們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主位一直空著,李巖遲遲沒有現身。
不少人已經坐立不安,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王爺駕到!”
聽到這話,大廳內所有人渾身一激靈,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躬身拱手,朝著門口望去。
李巖緩步走了進來,他沒有穿代表王爵的蟒袍。
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腰間束著一根寬皮帶,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他的身后,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材微胖,臉上掛著諂媚笑容的錢串子,他懷里抱著一摞厚厚的冊子。
另一個則是眼神如狐貍般狡黠的吳元。
他雙手攏在袖中,默不作聲地跟在李巖側后方。
李巖徑直走到主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轉身,面向眾人。
“諸位,不必多禮?!?/p>
“今日請諸位來,沒有旁的,就是想感謝一下大家?!?/p>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愈發不安,只見李巖對著錢串子使了個眼色。
錢串子立刻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展開了最上面的一本冊子。
“幽州張家,賀王爺新立,獻上血玉珊瑚一座,高三尺,價值連城!折銀,一萬兩!”
張鶴年猛地抬起頭,瞳孔收縮。
錢串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幽州劉家,獻上千年人參一株,參須俱全,靈氣充沛!折銀,三千兩!”
“幽州王家,獻上絕色舞姬八名……咳,王爺仁德,不喜此道,已著人送還,按市價折銀,四千兩!”
“幽州盧家,獻上……”
一聲聲唱喏,如同一記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在場所有家主的臉上。
他們送禮時的那點小心思,此刻被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用冰冷的銀兩數字進行衡量,顯得無比骯臟和可笑。
結果,人家根本沒看上眼,還把它們變成了一場公開處刑的道具。
錢串子念得興高采烈,在他看來,這都是王府的功績,是自家王爺威震幽州的證明。
他每念出一個數字,臉上的笑容就更燦爛一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念出的每一個字,都在將這些幽州城的頂層人物,推向絕望的深淵。
終于,長長的禮單念完了。
錢串子合上冊子,意猶未盡地咂咂嘴,退回李巖身后。
整個大廳,所有家主都低著頭。
李巖這才緩緩落座,他端起那碗肉湯,輕輕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將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
一聲悶響,讓所有人心頭一顫。
“諸位的心意,本王收到了。”
“加起來,總共是……一百七十三萬六千兩白銀,沒錯吧,錢串子?”
“回王爺!一兩不差!”
錢串子挺胸抬頭,與有榮焉。
“很好?!?/p>
李巖點點頭,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本王初到幽州,百廢待興,諸位之前也出力了,不過有些事情我還是要跟你們談一談的。”
“一百七十三萬六千兩,聽起來是個不小的數目。”
此話一出,大廳里剛剛緊繃到極點的氣氛,似乎稍稍松動了一些。
不少人暗自舒了口氣,覺得這位新王爺也許只是想敲打一番,拿了錢,這事就算過去了。
然而李巖下一句話,便將他們剛剛升起的幻想徹底擊碎。
“可惜,對于幽州而言,這點錢,杯水車薪。”
“本王麾下,現有戰兵三萬,要擴充到十萬,人吃馬嚼,兵器鎧甲,撫恤賞賜,哪一樣不要錢?”
“幽州城墻,年久失修,多處塌陷,北邊的蠻子若是叩關,這破墻擋得住誰?要修墻,要建堡,要挖深壕,你們算算,這又要多少錢?”
“還有開墾荒地,安撫流民,重建商路,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無底洞?”
李巖每說一句,那些家主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們本以為那一百多萬兩已經是天文數字,足以買下他們的安穩。
現在看來,在那位王爺的宏大藍圖里,這點錢,連個響都聽不見。
“所以,諸位送來的這些,本王就當是你們為幽州建設投的第一筆款子。但這,遠遠不夠?!?/p>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一直沉默的吳元,上前一步。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卷軸,緩緩展開。
“奉王爺令,頒布幽州以商養戰章程。”
“其一,自今日起,幽州所有世家、商賈,需根據名下田產、商鋪、作坊等總資產,按年繳納興武稅,稅率,五成。”
“轟!”
大廳瞬間炸開了鍋。
這不是收稅,這是搶劫!
“肅靜!”
李巖一聲低喝,如平地驚雷。
整個大廳的嘈雜聲戛然而止,但無數雙眼睛里,已經燃起了憤怒。
“王爺!”
張鶴年終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
“此舉萬萬不可?。∽粤詠?,從未有過如此苛刻的稅賦!稅率五成,這是要斷了我們的活路?。 ?/p>
“是啊王爺!我們先前已經先出去七成田契!現在在繳納這么高額的稅務,幽州危矣!”
“請王爺三思!”
“請王爺收回成命!”
一時間,群情激奮,之前被李巖壓下去的怨氣,在切身利益受到打擊的此刻,徹底爆發了。
李巖冷眼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說句難聽話,這就是從別人兜里掏錢的,要是人家在不反抗那才是怪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