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鴨綠江口。
清晨的水霧把江與岸,都籠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
幾只早起的水鳥發出清脆的鳴叫,旋即又被無邊的靜謐所吞沒。
“提督,我們已經抵達預定海域。”
在鎮北號的甲板上。
大副張猛手持單筒望遠鏡,凝望著前方那片深邃而神秘的江口,神情嚴肅。
“這鬼地方,霧也太大了。”
“高句麗人要是躲在里面打埋伏,咱們的瞭望哨可不好使。”
周濤放下了手中的海圖。
那上面,由蘇婉清的天工院團隊根據俘虜口供和古籍記載。
繪制出了鴨綠江口附近極為詳盡的水文信息,甚至標注了幾個危險的淺灘和暗流。
“慌什么?王爺說過,戰爭打的是信息,是準備。”
他走到舷窗邊,看著艦隊的龐然巨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們熟悉水文,想把我們引誘到淺灘暗礁,用小船圍攻我們這些大家伙。”
“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戰術了。”
畢竟現在他們的鎮北號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蘇定方傳來的捷報,也印證著,對方一定清楚,自己這邊發起的攻擊。
“傳我命令!”
“所有戰船,下半帆,偵查快船前出五里,呈扇形搜索前進。”
“各主力艦炮門全開,彈藥上膛,隨時準備戰斗!”
“是!”
隨著令旗揮舞,龐大的靖海艦隊仿佛一頭蘇醒的巨獸。
雖然放緩了速度,但每一塊鋼鐵,每一寸帆布,都繃緊了。
正如周濤所料,在高句麗人那邊。
一場針對鎮北海軍的盛大歡迎儀式早已準備就緒。
鴨綠江入海口內側,一處名為鷹喙崖的隱蔽港灣里。
高句麗水師大將乙支真雄正站在他那艘高達五層的樓船旗艦上,滿臉自負地聽著斥候的匯報。
“大帥,南寇的船隊已經進港了!”
“一共三十余艘,果然都是些吃水極深的大家伙!”
“哈哈哈!好!天助我也!”
乙支真雄放聲大笑,他是高句麗名將乙支文德的后人。
骨子里充滿了對本國山川地利的迷信和對中原王朝的蔑視。
“南人陸戰尚可,水戰就是一群旱鴨子!”
“以為造幾個大船殼子,就能稱霸海洋了?真是笑話!”
他指著面前簡陋的沙盤,意氣風發地對身邊的將領們說道。
“看到這片龍牙灘了嗎?水流最是湍急,水下全是尖銳的暗礁。”
“我已經派人拔掉了所有的示警木樁。”
“待會兒,我們的前鋒部隊佯裝不敵,將他們引誘至此。一旦他們的大船擱淺,動彈不得,我們藏在兩岸蘆葦蕩里的數百艘走舸、蒙沖,便一擁而上!”
“到時候,火船、火箭、跳蕩兵,我要讓他們嘗嘗我高句麗水師的厲害!”
“讓他們知道,這鴨綠江,是他們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大帥英明!”
一眾高句麗將領紛紛吹捧,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傳令!全軍出擊!讓南寇們看看,誰才是這片水域真正的主人!”
蒼涼的牛角號聲響起,數百艘大小不一的高句麗戰船。
從各個隱蔽的港汊與蘆葦蕩中蜂擁而出,氣勢洶洶地朝著靖海艦隊殺了過去。
為首的,正是乙支真雄的樓船旗艦。
船上站滿了引弓待發的士兵,船舷兩側的拍竿與巨型弩炮。
“提督!他們來了!”張猛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周濤舉起望遠鏡,清晰地看到了敵人的陣型和那艘最為扎眼的樓船旗艦。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陣仗倒是不小,可惜,都是些活靶子。”
乙支真雄見南寇的船隊居然在原地停了下來。
與自己隔著足有三四里的距離,不由得心生疑竇,但旋即化為不屑。
“哈哈哈!看到我大高句麗水師的軍威,嚇得不敢動彈了嗎?一群膽小鬼!”
他對著身邊的親兵大喊:“給我擂鼓!再靠近些!用我們的投石機,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戰鼓聲變得更加急促,高句麗的船隊奮力劃槳。
想要進入他們船上投石機的有效射程。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因為他們拼盡全力,卻發現與對方的距離,似乎并沒有縮短多少。
鎮北海軍的戰船,只是在用一種極緩慢的速度。
不緊不慢地向后倒退,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這是怎么回事?”乙支真雄有些懵了。
就在這時,周濤放下了望遠鏡,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就是現在。”
他猛然揮手,下達了審判般的命令!
“所有戰船,組成攻擊陣列!”
“目標,敵軍樓船旗艦!”
“測距!”
“報告提督!距離三里半!”
周濤眼中寒光一閃:“這個距離,他們的石頭和箭矢,連給咱們的船撓癢癢都做不到!”
“傳令!三艘主力艦,輪番齊射!”
“給我用開花彈,把那艘最顯眼的樓船,從江面上給我抹掉!”
“遵命!”
定海號率先調整了船身,側舷數十門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了角度。
“開火!”
“轟轟轟!”
數十聲巨響,幾乎在同一時間炸開!
數十發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跨越三里之遙,精準地砸向高句麗的旗艦!
乙支真雄正站在船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遠處的敵艦為何突然冒出大片白煙。
下一秒,他仿佛聽到了無數惡鬼在耳邊尖嘯。
“轟!”
乙支真雄整個人被掀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這是什么……”
他還沒從劇痛和震驚中反應過來,破浪號的炮彈,已經接踵而至!
“轟!”
第二輪齊射,覆蓋了樓船的中部。
堅固的船身,在開花彈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爆炸的沖擊波和四散的彈片,在擁擠的甲板上掀起了一場血肉風暴。
“轟——!”
一聲巨響過后,那面象征著乙支家族榮耀的帥旗。
連同整個帥臺,被炸得無影無蹤。
乙支真雄掙扎著抬起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自己引以為傲的旗艦。
正從中間斷裂,燃著熊熊大火,緩緩沉入冰冷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