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長安城這邊已經(jīng)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所點燃。
天色尚未大亮，各大坊市的皇家錢莊門口，就已經(jīng)排起了望不到盡頭的長龍。
隊伍里，有身著綾羅綢緞的富商，有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有揣著畢生積蓄的老農(nóng)。
甚至還有聞訊趕來，想要用私房錢搏一搏富貴的婦人。
他們手中，幾乎人人都攥著一份《大華邸報》。
那頭版頭條上，用最大號的字體，赫然印著一行醒目的大標(biāo)題。
《皇后懿旨：傾私庫五萬兩黃金，購五年期國債，與國同戚，與民同富！》。
新聞的配圖，是一副精美的木版畫。
畫中，雍容華貴的皇后娘娘，親手將一張象征著巨額財富的金票，遞交到戶部尚書錢串子的手中。
畫面背景，是皇家錢莊那氣派的門楣，整個構(gòu)圖充滿了象征意義與強(qiáng)大的說服力。
“聽說了嗎？皇后娘娘把自己的嫁妝本都拿出來了！”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親戚在宮里當(dāng)差，說娘娘的金庫都快搬空了！就為了支持陛下，支持咱們大華！”
“這還猶豫什么？連皇后娘娘都信得過的買賣，咱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年利一分啊！存一百兩，一年就能拿十兩利息！比把錢埋在地里，甚至比放印子錢都穩(wěn)當(dāng)、都賺得多！”
“別擠！別擠！我排了一宿了！今天必須給我買到！我要買三年期的！”
……
與外界的狂熱和朝堂的振奮截然不同。
幾大頂級世家的府邸之內(nèi)。
太原，王氏宗祠。
祠堂內(nèi)，檀香裊裊，數(shù)十名王氏一族最有權(quán)勢的主脈長老。
各房頭領(lǐng)，分列兩側(cè)，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主位上那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中年人身上。
他，便是當(dāng)代太原王氏的家主，王恪。
“都說說吧。”
王恪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外面的情況，想必各位比我更清楚。國債之事，已經(jīng)勢不可擋。我王氏，該何去何從？”
一片壓抑的沉默。
良久，一名脾氣火爆的長老終于忍不住，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幾。
“家主！這還用說嗎？絕不能買！這是皇帝的陰謀！他就是要用這些虛無縹縹的債券，掏空我們世家百年的底蘊！”
“沒錯！”
另一名長老立刻附和，“我們?nèi)羰菂⑴c，豈不是等于將刀遞到了皇帝手里，讓他來宰割我們自己？此乃資敵之舉！我王氏，不能開這個先河！”
然而，很快便有不同的聲音響起。
一名負(fù)責(zé)家族商業(yè)脈絡(luò)，更為務(wù)實的房頭，苦著臉站了起來：“家主，各位叔伯。話雖如此，可如今的形勢……已經(jīng)不是我們抵制，就能抵制得了的。”
他環(huán)視四周，壓低了聲音：“年利一分，這是什么概念？我們王家在河?xùn)|道，有良田三十萬畝，雇傭佃戶上萬人，辛辛苦苦一年下來，刨去各種開銷和天災(zāi)損耗，純利也不過三十余萬兩。可若是將購買這些田產(chǎn)的本金，拿去買五年期國債，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利錢就有四五十萬兩！還沒風(fēng)險！”
“這筆賬，我們算得清，天下人，也算得清！”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不明白這個道理？
土地，曾是他們財富的根基，可現(xiàn)在，與國債那穩(wěn)定且豐厚的回報相比，土地的租金回報率，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王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將他們的猶豫、貪婪、不甘，盡收眼底。
他心中暗嘆一聲。
大勢如此，豈是人力可阻？
更何況……
他將一份密報，輕輕放在了桌上。
“諸位，看看這個吧。”
離他最近的一名長老疑惑地拿起密報，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瞬間變得鐵青。
很快，祠堂內(nèi)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份密報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
“族弟王坤，以蜀中生意周轉(zhuǎn)為名，私自變賣桑園三座、綢緞莊兩家，套現(xiàn)四十二萬兩，已通過外姓商人之手，全數(shù)購入五年期國債……”
“侄兒王琳，主管江南茶行，暗中挪用公款二十萬兩，購入三年期國債……”
“曲沃分支，王氏旁系，合計挪用、變賣資產(chǎn)，購入國債約一百一十萬兩……”
一條條，一樁樁，觸目驚心！
這已經(jīng)不是小打小鬧的私房錢了，這是在挖主家的根基，去投奔皇帝的陣營！
“反了！都反了！”
那名脾氣火爆的長老氣得渾身發(fā)抖，“這些吃里扒外的混賬東西！必須嚴(yán)懲！家主，請下令，將這些人統(tǒng)統(tǒng)抓回來，以家法處置！”
“處置？”
王恪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怎么處置？把他們都?xì)⒘耍窟€是把那些已經(jīng)入了皇家錢莊的銀子，再要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沉重：“諸位，這還只是我們王家。我剛得到消息，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所有參與抵制的世家，內(nèi)部都出現(xiàn)了同樣的情況，甚至比我們更嚴(yán)重！我們的聯(lián)盟，從根子上，已經(jīng)爛了！”
“我們這些主家，為了所謂的顏面和傳統(tǒng)，在這里堅持抵制。可那些旁支庶流，那些被壓制了多年的族人，他們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借著陛下的東風(fēng)，另起爐灶了！”
“我們是在與趨勢為敵，與民心為敵，更是與白花花的銀子為敵！”
王恪站起身，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今日，我只問一句。我王氏，是想抱著祖宗的牌位，被這滾滾洪流碾得粉碎，然后眼睜睜看著那些旁支庶流踩著我們的尸骨崛起。還是……順應(yīng)大勢，主動入局，利用我們手中的資本和人脈，在這場變革中，為家族謀求一條新的出路？”
祠堂內(nèi)，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王恪這番振聾發(fā)聵的話，給問住了。
與此同時，范陽盧氏的府邸中，也正在上演著類似的爭論。
但與王恪的務(wù)實和清醒不同，盧氏家主，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依舊頑固地堅持著自己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