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手機,重新撥通周舟的號碼。
“顧嘉?”周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俞瑜怎么樣了?”
“剛把她送回家休息,杜林下去買吃的了,我現在在客廳坐著。”
“沒事就好,”我松了一口氣,“陳成那邊什么情況?”
“已經從手術室出來了,但醫生說……還沒度過危險期,隨時可能……”她沒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希望……能有個好結果。”
我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往下沉了沉,但沒徹底砸到底。
能從手術室推出來,至少……人還在。
只要命還在,就還有希望。
危險期……
陳成那小子命硬,肯定能挺過去。
“謝謝。”我說。
“顧嘉,”周舟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說:“我們是朋友啊,為什么要說謝謝?
如果不是陳成,我們家也拿不到金鼎集團的工作服訂單。
如果不是你,杜林也不會得到公司的重用。
所以,朋友之間互相幫扶,就別說謝謝了。”
我愣了一下,笑說:“周舟,杜林有沒有跟你說過,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他這倒沒說過,他只會說我很漂亮。”
“他能娶到你,是他祖上積了德。”
“得了吧你,”周舟笑罵,“你能遇上艾楠那樣的女孩子,你才是祖上十八代積了德。”
“確實,她是個好姑娘。”
我轉過頭,看向浴室的方向。
淋浴聲響著。
“行了,先掛了,明天我就回去,今晚就拜托你和杜林照顧一下俞瑜。”
“嗯。”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仰起頭,盯著天花板。
周舟說得對。
能遇上艾楠,確實是我祖上積了德。
六年前,那個蹲在大街上吃盒飯的西北窮小子,怎么敢想有一天能娶到一位來自上海、而且漂亮得不像話的千金大小姐?
怎么敢想她能陪我住老破小,陪我饅頭就咸菜?
怎么敢想……
她會在他最狼狽的時候,用一個近乎殘忍的謊言把他推開,只為了不讓他看見她最狼狽的樣子?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咔噠。”
門開了。
艾楠裹著浴巾走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脖頸往下滑。
我把煙頭按進煙灰缸里,站起身:“我給你吹頭發吧。”
她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們上到二層。
她坐在梳妝臺前,我拿起吹風筒,插上電源。
“嗡——”
暖風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來。
我一手拿著吹風筒,一手輕輕撥弄她的頭發,“艾楠,謝謝你的理解。”
她沒立刻回話。
過了幾秒,才輕聲說:“其實我很不想你回去。”
我的手頓了頓。
“畢竟你這一去,”她抬起眼,從鏡子里看著我,“我們訂婚的事……會不會被耽誤?”
我趕緊關掉吹風筒:“我保證,去看看陳成,就回來……”
“你先聽我說完。”她打斷我。
我閉上嘴,拿起梳子,輕輕梳理她的頭發。
我不敢祈求她不生氣。
只祈求……她能在香格里拉等著我。
等著我回來,跟她訂婚。
艾楠看著鏡子里的自已,看著鏡子里站在她身后的我,說:“不讓你去吧,可出事的是你的朋友,而且那邊還有一個女……”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的心現在已經飛到了重慶,留在這兒的只是一具空殼。”
“我不能留著你。”
“也不覺得能留住你。”
“所以去吧。”
我看著鏡子里的她。
看著那雙平靜得讓人心慌的眼睛。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攪得五臟六腑都難受。
我從背后把她擁入懷里,下巴擱在她濕漉漉的頭頂。
“等處理完重慶的事,我就立馬回來。”
“等我。”
“等我跟你在雪山下訂婚。”
艾楠沒說話。
她抬起手,覆蓋在我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輕輕“嗯”了一聲。
然后,她站起身,轉過來,雙手勾住我的脖子。
“行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勉強,但努力裝得很輕松,“說那么多煽情的話,你又不是一去不回。”
我看著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只能“嘿嘿”干笑兩聲。
“別傻笑了,”她松開手,退開一點,眼睛看著我,“現在是做愛時間,我們做愛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溫柔,有不舍,有妥協。
像一層薄薄的霧,罩在瞳孔深處。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點點頭。
“好。”
“我們做愛吧。”
我伸手,解開她身上浴巾的結。
浴巾滑落,堆在腳邊。
她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白皙,光滑,像一塊精心雕琢的暖玉。
我彎腰,把她抱起來。
她立刻環住我的脖子,把臉埋進我肩窩。
我走到床邊,把她輕輕放到床上,然后脫去自已的衣服,壓了上去。
肌膚相貼的瞬間,她輕輕顫了一下。
“顧嘉……”
“嗯。”
我吻住她的唇。
房間里,我們交纏的呼吸,和身體碰撞時細微的聲響,此起彼伏。
這一次,我們都做得很慢。
慢得像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記憶里。
……
一個多小時后。
艾楠趴在我胸口,呼吸漸漸平穩。
她累了,睡著了。
我輕輕挪動身體,從她身下抽出手臂,拉過被子,蓋住她裸露的肩膀。
然后坐起身,靠在床頭。
從床頭柜上摸過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點上。
都說事后一根煙,賽過活神仙。
可這根煙,卻壓不住我的心事。
它像一根細線,拴著什么沉重的東西,墜在胸口,沉甸甸的。
我轉過頭,看著艾楠的睡臉。
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嘟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安靜,美好。
我看著這張臉,看了很久。
不知不覺,我已經走過了六個年頭。
這六年,我曾有三次想跟她結婚的念頭。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
那時候棲岸走上了正軌,我們買了戒指,在錢塘江邊互相給對方戴上戒指,一個說娶,一個說嫁。
只不過,那段時間公司趕上了風口,太忙了。
忙到那次求婚,成了一個誓言。
第二次,是半年前。
棲岸已經成了行業標桿,錢像水一樣嘩嘩往里流。
我以為時機成熟了。
我想跟她結婚,想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想告訴全世界,這個漂亮又能干的女人,是我顧嘉的。
可因為一些“誤會”,我丟了戒指,離開了杭州。
現在,是第三次。
戒指戴在了她手上,求婚的話也說出了口。
梅里雪山的客棧都看好了,請柬的樣式也在挑了。
可陳成出事了。
我要離開她,去重慶。
去照顧另一個需要我的女人,去守著那個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兄弟。
我看著艾楠安靜的睡臉,伸手,輕輕拂開她臉頰上的一縷碎發。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陳成,你小子千萬要挺過來,等你度過危險期,然后我就能立馬回香格里拉。
回到她身邊。
領結婚證。
在梅里雪山的見證下,完成我們的訂婚儀式。
這一次,決不能毀掉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