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豆盧瓊枝忽然說話,讓在座的幾個男人一驚。
這是個從未設(shè)想過的道路,宇文憲乍一聽覺得不可思議,細想下卻覺得越品越有。
豆盧寧對此不是很理解:“寫小說有用嗎?雖然……”
雖然我們大家都挺愛看的,但小說搬不上臺面,對軍爭無用是事實,如果文字有用,也輪不到天柱大將軍、賀六渾跟宇文黑獺輪流掌權(quán),南邊那個蕭繹更不會在他們的攻擊下落敗,黯然燒掉十四萬卷的藏書,感慨:“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
“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晉公知道,陛下多了一個愛好。”
豆盧瓊枝笑道:“齊主早年著作三國,世人以為其儒生本性,不以為意,而今卻已風靡大江南北,世人無不知三百年前為漢家故事,更以高家視為曹氏、而以文帝視作……”
宇文憲面色有些難看,說實在的,高殷這種抹黑的手法實在太缺德了些,奈何書的名氣已經(jīng)打出來了,光是齊主親著就會獲得不少人的追捧,何況里面講透了三國故事,隱喻了這世泰半,實在讓人難以自拔,就連宇文憲自己都是既愛且恨。
“有鑒于此,陛下便欲著一書,以抗衡高氏宣傳,有何不可?此舉一來無害,二來顯陛下無爭權(quán)弄兵之心,乃至讓晉公輕視于陛下,三來,卻是塑造天命、與高齊抗衡的要事,雖不登大雅之堂,仍可記掛在晉公的心上。”
“陛下寫就一篇,便邀晉公往來閱覽,如此數(shù)次,晉公肯定會放松戒備,乃至厭倦,然著書是陛下的愛好,只要您多次邀請,晉公必不好推脫,到時擇一良機……”
豆盧瓊枝檀口輕吐,娓娓道來,讓男人們恍然大悟。
他們把寫小說一事當做小道,沒看成一個正式的借口,但豆盧瓊枝給了他們一個嶄新的視角:天家無小事,宇文憲只要表現(xiàn)出對此道的沉迷,并引申為對高殷的嫉妒和憤恨,就很容易將宇文護的注意力轉(zhuǎn)移掉,同時還能以此為由,讓宇文護不得不聽命來看書。
“這倒是有趣……”宇文憲有些心動,他剛剛想到一個主意,就是以太后飲酒過多,請宇文護前來勸說,但他和宇文護正處在磨合期,宇文護斷然不會如此放松。
倒是寫小說這件事頗有些可行性,他可是知道的,宇文護對于《三國》中魏帝殺晉公的事情諱莫如深,已經(jīng)處置了好幾個談論這劇情的臣子,若是自己要寫一本類似的書籍去影射高齊,在宇文護看來是討好他的舉動,而自己又能借助尋找書籍、采購紙筆等理由來安排人手,增強實力提高把握。
他越想越覺得精妙無比,甚至開始懷疑最初的高殷寫作《三國演義》,是否也出于這種打算,以自己的某些愛好為借口,強化自身在宮禁之中的力量。
“可,寫什么好呢?”
豆盧寧撓撓腦袋:“三國之后是何世?莫非便是司馬晉耶?”
宇文憲聞言苦笑:“齊主寫完三國,又命臣下寫了《東漢》、《楚漢》,三國之后便是西晉故事,他還沒令人寫就,想必是不好結(jié)尾吧。”
中間的種種情節(jié),宇文憲也不大清楚,只記得西晉遭遇八王之亂分崩離析,而后演化為五胡亂華和東晉,經(jīng)歷百年戰(zhàn)亂,又變成了北魏與南朝抗衡。也就是說,從秦漢到西晉的歷史,都已經(jīng)被高殷寫遍了,留給他的只有春秋戰(zhàn)國和晉末亂世,說實在的,宇文憲實在想不出來寫這些能怎么和三國、高齊抗衡。
眾人一籌莫展,此刻豆盧皇后忽的一笑,說道:“陛下難道忘了我大周之禮耶?”
宇文憲眉眼伸展,抖擻雙目,欣喜道:“對呀,我們可以寫商周故事啊!”
“商湯滅夏,后定都殷,故此商朝也稱殷朝,末君紂王殘暴,武王伐紂,牧野大勝,紂王自焚,殷商由此滅亡,姬周王由此而興,開創(chuàng)八百年之世!”
宇文憲越說越興奮,豆盧瓊枝在一旁連連點頭,捂嘴帶笑,眼中止不住喜悅和愛慕。
“這兆頭對我們大周是極好的,而且還能重申我國恢復周禮之意,更兼有東出滅殷、一統(tǒng)天下之吉兆——齊主名殷,正是極妙!”
宇文憲喜悅地看向妻子,豆盧瓊枝笑著說:“何止于此?周文王早為西伯、乃西方諸侯之長,勤于政事,廣羅人才,遵后稷、公劉之業(yè),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我朝太祖知人善任使,從諫如順流,崇尚儒術(shù),明達政事,興德治化,豪勇咸思用命,亦英姿不世也。周文王即位五十年,太祖壽亦近五十,世間豈有如此相似之事?既復周禮,又謚文王,太祖豈非周文王轉(zhuǎn)世哉?”
“善!大善!”
宇文憲聽得大樂,在周國,稱贊宇文泰的聰睿和天命是絕對的政治正確,就連宇文護都不能抗拒或者彈壓,因為他的執(zhí)政合法性就來自于宇文泰的委托。而這份對宇文泰的推崇,會讓周國內(nèi)外感受到宇文憲的孝恭之心,就連宇文護也不好將宇文憲輕易搖擺了,同時還能讓宇文護更加安心,因為這也同樣是在承認他所獲得的支持。
“此書能寫!”豆盧寧、豆盧績也是一臉驚喜,雖然只是一個誘騙宇文護獨自前來的借口,但越想越有搞頭,甚至想要建議在鏟除宇文護后,真的作這么一本書,以影射高齊的衰亡,凝聚起周國的人心。
豆盧寧久在邊疆,他已經(jīng)略略感受到了,當初孝武皇帝西奔的影響正逐漸被消除,齊國借由新朝的法統(tǒng)與有為的新君,內(nèi)部的不協(xié)調(diào)正被漸漸凝合,等他們徹底擰成一團,周國就要再次面臨大敵。
受到這股風向的感染,周國上下許多士民心中忐忑,漸生對齊國的欽慕之意,質(zhì)疑起周國的將來,這種思潮若不阻遏,最終會席卷長安,對國家內(nèi)部造成不可改變的割裂和傷害,然而周國此刻卻沒有了太祖文皇帝那樣一個統(tǒng)戰(zhàn)全國的人。
或許借由這件事……如今的新君能做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