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夏州境內，有一條河流橫淌、幾乎貫穿整個陜北高原，名為清水，即就是后世的延河，黃河西岸重要的支流之一。

　　東夏州境內地勢多是臺塬陂崗，唯在清水流域的河谷地帶尚可稱水草豐美、土地肥沃。因此清水兩岸也是東夏州人煙分布最為稠密的地帶，除此之外的大多數(shù)地區(qū)都是荒無人煙的坡嶺，土地貧瘠、產(chǎn)出有限。

　　東夏州州治廣武城，便位于清水河谷地帶。此境河谷密布、縱橫交錯，塬壁陡峭崎嶇，若不熟悉塬谷路徑而貿然入此，便如同進入一座浩大的迷宮，很容易就會迷失在高低起伏的塬谷之間，不知出路所在。

　　廣武城作為東夏州的州治，由三座大小不一的城池所組成，各自因谷而設。

　　最東面一座小城位于清水北岸、傍山臨河，名為豐林城，修筑于赫連胡夏年間，曾為胡夏政權扼守清水河谷中上游地區(qū)、抵擋北魏兵鋒數(shù)年之久。城池雖然不大，但城墻卻堅硬如石，且多置馬面、既長且密，依托這獨特的地理優(yōu)勢而易守難攻。

　　豐林城向西十幾里外河谷漸寬，同樣有一座城池臨河而置，位處兩河夾谷地帶，周圍渠谷通道不少，城池也修建的頗為深闊，這便是廣武大城，也是東夏州州治所在。

　　廣武大城再往西數(shù)里外，有一座狹長的坡谷，曾是清水一條支流的河道，但多年前河水便已經(jīng)干涸，形成一條坡谷名為干谷。干谷是連接清水流域河谷地帶的重要通道，經(jīng)此可以從廣武快速抵達膚施城等地，因此這里設有官牧與驛站，名為干谷驛。

　　清晨時分，李穆登上城樓觀望敵情。

　　此時的城墻外壁上掛著一層厚厚的冰霜堅殼，這是守城將士們?yōu)榱朔乐箶耻姽コ恰⒁雇碛美渌疂姖苍诔菈ι希陉儽彼凤L的吹拂下、水分很快就凝固為冰層且經(jīng)久不融。

　　此時的廣武大城外，并沒有太多敵軍的營帳分布，由于東面的豐林城仍然固守未失，為免腹背受敵、敵軍并不敢大舉進入這一段河谷地帶就近駐扎。

　　但這也僅僅只是保證了這一段東西向的區(qū)域所遭受的壓力尚小，在廣武大城的北面諸塬谷之間，敵軍營壘已經(jīng)充斥的滿滿當當，并且晝夜不斷的派遣游騎隊伍于周邊河谷巡弋掃蕩，維持著對城池的封鎖。

　　望著城外谷底中那些蝗蟲一般往復巡弋的敵軍游騎，李穆狠狠啐了一口，心情雖然懊惱不已，但一時間也有些無可奈何。

　　他原本也曾想?yún)s敵于外，率領三千勁旅北上迎敵，打算在西北方向的清水上游地區(qū)痛殲賊軍，讓他們不敢再南下擾掠。

　　最開始戰(zhàn)事進行倒還比較順利，在跟賊軍幾路人馬迎頭撞見后，李穆先后將之擊潰逐散。

　　但卻沒想到賊軍越打越多，打了一群很快便招來好幾群，到最后李穆甚至都不清楚究竟多少賊軍被吸引過來，若非見機得早盡快撤離回來，險些被這些賊軍給圍困在北部區(qū)域。

　　他這里撤軍返回廣武，原本游蕩在兩夏州之間的賊軍也多數(shù)被引入進來，一路追趕來到廣武城下。李穆又倉促征調境中漢胡武裝勢力，最終聚得數(shù)千人馬困守城中。

　　“主公，豐林城告，給養(yǎng)器械都已不足，懇請主城支援物資。”

　　李穆還在城頭上愁眉不展的北望敵陣，下方一名部將匆匆入前叉手稟告道。

　　李穆聞言后便點點頭，稍作沉吟后吩咐道：“再給糧五百石，矢兩千支，招聚三百壯卒，即刻用餐休養(yǎng)，傍晚時分出城輸物。”

　　豐林城與廣武大城互為犄角，若是不守則賊軍便可以肆無忌憚的大舉掩上、將廣武大城團團包圍起來，屆時局面將更加兇險。

　　賊軍也深知這一地形利害，故而過去這段時間里一直都在猛攻相對狹小的豐林城，對廣武大城則主要以封堵為主。

　　豐林城雖然易守難攻，但也架不住賊軍晝夜不間斷的攻防戰(zhàn)，城中千余守卒如今已經(jīng)折損近半，所儲備的物資更是早已經(jīng)消耗一空，全憑廣武城的拼死投送才能維持下來。

　　那名部將聞言后先是領命應是，但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沉吟片刻后才又開口道：“主公，當斷則斷啊，賊情兇頑強大，恐非我軍獨力能支，況且此間也并無必守不失的價值。不如趁賊軍尚未欺近合圍，早早棄城南去，待到來年春暖、部伍休養(yǎng)得宜后再將城池攻奪回來……”

　　李穆聞言后卻搖搖頭說道：“我新坐鎮(zhèn)方面，若非萬不得已，豈可輕為失土之臣！此境寒荒之地，就連鎮(zhèn)守之軍都儲用不足，這些遠來的賊軍看似浩浩蕩蕩，但卻無從就地補給，勢必不能持久。

　　我若畏懼一時的艱難而避走，將此城地拱手相讓，資益賊軍、更壯賊膽，賊軍必將銜尾追進。失土引賊，罪過更深！況諸方雖然觀望，但李伯山已告必會來援，當此時節(jié)，還是要給他信任，不可輕率退走。”

　　嘴上這么說著，他的心情也很沉重。賊軍雖然是遠來客師，但卻人多勢眾，圍城數(shù)日下來，肉眼可見的對環(huán)境的掌握加深，不斷的搜羅各種地表資訊，還會將從清水河谷掃掠得來的人事物資在城外羅列展示以瓦解守軍的軍心。

　　而且賊軍的進攻手段也越來越多樣，從最開始的游騎擾困，到今在城外挖掘一些營壕溝塹，甚至砍伐樹木打造大型的攻城器械。

　　李穆嘴上說著要給李泰以信任，但心里也是直打鼓，不知他究竟會不會趕來援助。

　　畢竟到目前為止，賊情究竟如何還只是一個未知數(shù)，包括李穆也未能一窺賊軍全貌，眼下又是天寒地凍的深冬時節(jié)，率部出戰(zhàn)是需要莫大的勇氣。

　　傍晚時分，城外賊軍突然增多起來，并且開始試探性的扎設營壘。

　　李穆見狀，自然不愿賊軍欺近駐扎，當即便召集數(shù)百精銳部曲，自己親自率部出城，全副武裝的向敵陣殺去。

　　賊軍眼見李穆出擊，直往戰(zhàn)場上增兵數(shù)千，仿佛成群的蝗蟲一般，黑壓壓的直向李穆所部人馬推壓而來，直將人多勢眾的優(yōu)勢發(fā)揮出來。

　　這樣的人海戰(zhàn)術雖然乏甚巧妙，但卻有效，李穆所部數(shù)百騎兵在幾番游掠沖陣未果之后，面對十數(shù)倍于己的敵人步步緊逼之下，只能返撤回城中。

　　不過敵軍如此眾多人馬的投入戰(zhàn)場，除了將李穆逼退回城之外，也并未有更進一步的戰(zhàn)果推進。廣武大城城池深闊，遠非數(shù)千人馬能夠正面撼動。

　　那扎設的營壘若無源源不斷的人馬入駐、進行整體的戰(zhàn)線推進，也僅僅只是在戰(zhàn)場上豎起幾個靶子罷了，天寒地凍、無所遮蔽的情況下，很難長時間維持住。

　　李穆回城后，心中正自狐疑敵軍何以如此不智的作此徒勞之事，卻忽然嗅到西面吹來的寒風中夾雜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息，神情陡地一變，口中大呼道：“不好，干谷驛危險！”

　　似乎是為了回應李穆的話，西面河谷方向突然馬蹄聲大躁、沙塵漫天飛揚，不知多少賊軍游騎從上游奔馳而下。最前方的那些賊騎馬鞍和長槍上還懸掛著許多血淋淋的首級，那辛烈血腥的氣息正從他們隊伍中擴散出來。

　　這些賊騎們行近之后，并沒有即刻返回己方背靠山谷的營地，而是挑著那些斬獲的首級，成群列隊的在廣武城外炫耀展示、耀武揚威。

　　“是干谷北段的呼延部，他們不肯聽從主公號令協(xié)守廣武，終究也是沒能幸免于難，遭了賊軍毒手。”

　　一名部將在城墻上觀望片刻后便嘆息道，旋即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賊軍已經(jīng)欺入干谷，如果讓他們把控住驛道，不只膚施城等危險，縱有援軍恐也難近啊！主公……”

　　李穆這會兒神情也變得陰沉起來，澀聲說道：“傳令城中，檢點庫余，人馬飽食后隨時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