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澄死了。
這個消息傳到所有人耳中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都是荒謬。
自林清澄開始嶄露頭角，玄術圈有大把的人被她的天賦和能力氣的牙癢癢，恨不得她從沒出現(xiàn)過。
然而當這些人聽到她的死訊的時候，臉上展露出的表情卻和喜悅毫不沾邊。
尤其是那五十二名和林清澄一同戰(zhàn)斗的玄門弟子。
七月初一那場戰(zhàn)役，包括林清澄在內，一共有五十三名玄門弟子參戰(zhàn)。
而最終活下來的僅有三十四人。
有十八個年輕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他們最鮮活的年紀。
活下來的三十四人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幾乎全員透支靈力，身體更是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現(xiàn)在全部都在官方特批的軍區(qū)醫(yī)院接受治療。
除了林清澄之外，另外十七人的魂都被妥善安置，等待后續(xù)無常殿的鬼帶他們下去考核入編。
唯有林清澄的魂魄消失不見，仿佛這個人從未出現(xiàn)過。
不僅如此，因著她最后的動作，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沒有。
待那些玄門弟子醒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出通訊設備搖人。
于是在昆侖補陣的諸位長輩們就聽到彼此的通訊設備叮鈴叮鈴響個不停，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中心思想就一個：讓他們給林清澄招魂。
奈何所有人都嘗試過了，依舊沒能找到林清澄的殘魂。
林清澄的命盤他們所有人都看不清，現(xiàn)在更是連死生都確認不了，更沒辦法給弟子們答復。
他們有心去詢問鬼差，但看不久之前孟婆和城隍急匆匆的模樣，現(xiàn)在也沒時間搭理他們，只好暫時安撫弟子們，隨后加快了補陣的速度，力求提前出去。
官方人員也十分發(fā)愁，喪訊傳到林家的時候，林家人看上去倒是沒有為難他們，但人家也壓根不相信自已女兒死了。
林清澄和其他十七位玄門弟子是為什么而犧牲的他們心知肚明，這樣的情況下勢必是要給烈士家屬一些安撫的，但看林家和顧家的意思，這安撫要是真的給出去了，那離顧家打上門也就不遠了。
但眼看一同犧牲的烈士頭七都過完了，林家還是堅持林清澄還活著，拒絕和官方合作立衣冠冢。
官方人員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路過的不管是哪一路神仙，讓林清澄起死回生吧。
……
忘川水驟然靜止，千萬年奔流不息的長河，在這一刻凝固如墨玉。
黑白無常立于河畔，謝必安手中的哭喪棒低垂，范無救肩頭的勾魂鏈無聲垂落。
他們面前懸浮著一縷微弱的光——那是謝必安抓獲的清澄最后的一縷神識，是從灰飛煙滅的邊緣奪回的一點清明。
它飄搖如風中殘燭，卻始終不散。
孟婆澧風從奈何橋頭緩緩走來，手中捧著一個湯碗，里面裝著的是忘川水底沉淀千年的魂魄精粹。
“我可就這么一點家底，都被你給霍霍完了，等你醒了起碼得替我值個百八十年的班吧？”
她抬起手指，將那縷神識輕輕托起，投入精粹之中，神識微微一顫，如水滴落入滾油，驟然炸開一團幽光。
城隍扶崇的袍袖一揮，人間香火愿力如金色的河流從四面八方涌來。
“早知道上次見面就讓你多在陽間建點城隍廟了，下次撈人也能快一點。”
——那是無數(shù)百姓供奉的虔誠、是冤魂得雪的感激、是善惡終有報的信仰，金色的光芒纏繞著幽光，一點點編織成骨骼的輪廓。
謝必安上前一步，摘下自已的高帽，輕輕吹出一口氣，語氣輕松：“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一見生財’嗎，這次可給你了啊！”
那帶著氣流的無常帽瞬間化作萬千細絲，纏繞在骨架上，織成血肉的紋理。
范無救則解下腰間的鎖鏈，娃娃臉上表情凝重，鏈環(huán)寸寸斷裂，化作點點星光，融入那具即將成形的軀體，鑄成筋脈與經絡。
澧風從袖中取出一滴眼淚——那是千萬年來所有喝下孟婆湯的魂魄留下的最后一滴淚，承載著人間最深的執(zhí)念與最真的情。
她緩步上前，輕柔地將這滴淚點入軀體的眉心。
金光、幽光、星光、淚光，四光交織。
忘川水重新奔流，咆哮聲震天，仿佛在歡呼。
那具軀體緩緩睜開雙眼。
身披朱紅判官服，左手生死簿憑空顯現(xiàn)，右手勾魂筆自動落入掌中。
她看著眼前四位許久不見的同事，嘴角微微一動。
“有勞了。”
澧風轉身走向奈何橋，頭也不回：“我的湯要涼了。”
謝必安拍了拍林清澄的肩膀，范無救興奮地原地蹦了蹦，被謝必安一把攬過，二鬼身形漸漸隱入霧氣。
扶崇揚唇一笑，拱手行了一禮，隨后化作香火散去。
只留清澄一人獨立忘川河畔，身后是輪回六道，身前是萬丈紅塵。
她低頭看向生死簿，上面新添的一行字正緩緩浮現(xiàn)——她自已的名字，旁邊注著四個小字：
功德圓滿。
闊別判官司已久，清澄坐在曾經坐了數(shù)千年的位置上，嘗試聯(lián)系系統(tǒng)。
隨著記憶和權柄的回歸，她也回憶起了所謂系統(tǒng)和主系統(tǒng)的身份。
非要說的話，系統(tǒng)大概擔負著世界穩(wěn)定的維系者這一身份，而主系統(tǒng)則是諸多系統(tǒng)的管理者。
華國歷史悠久、氣運頗深，它的和平與否關系著此方世界的穩(wěn)定，這也是主系統(tǒng)預見未來之后選擇干預的原因。
但世界不是一本寫好的書，他們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執(zhí)筆者，這里生活的每一個人、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已的思想，有自已的靈魂。
“大小世界萬萬千，每時每刻都有小世界在走向毀滅。”
“我們無法直接干涉世界的走向，能改變此方世界未來的，唯有此方世界中人。”
世界意識的自救能換來主系統(tǒng)的注意，將目光投射于此方天地。
而真正能撬動世界線的，從來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注視。
而是生于此地、長于此地的生靈，拼盡全力發(fā)出的那一聲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