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帳篷里光線昏暗,只有角落里點著一盞防風煤油燈。
林卿卿趴在簡易的木桌上睡著了。
她太累了。處理完傷員,又幫著熬藥,那根緊繃的弦一松下來,困意就鋪天蓋地地涌上來。
她睡得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身上那件秦烈的大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半個單薄的肩膀。
帳篷簾子被掀開一條縫。
蕭勇探頭探腦地往里看,見沒人醒著,才輕手輕腳地鉆進來。
那么大個塊頭,走起路來卻踮著腳尖,像個做賊的大黑熊。他手里抱著那條從家里帶出來的行軍毯,上面還帶著皂角的味道。
他走到桌邊,看著林卿卿的睡顏,那張剛毅粗糙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傻氣的柔和。
“咋這么瘦呢……”蕭勇小聲嘀咕,伸手想摸摸她的臉,又怕自已手上的老繭刮疼了她,手在半空中僵了半天,最后還是縮了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行軍毯展開,蓋在林卿卿身上,動作笨拙得要命,生怕把人弄醒了。
蓋好了,他又圍著桌子轉了兩圈,確定沒哪里漏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蕭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轉身要走。
剛走到門口,簾子又動了。
江鶴像個鬼似的滑了進來。
兩人在狹窄的門口撞了個正著。
蕭勇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老五?你不睡覺跑這來干啥?”
江鶴沒理他,視線越過蕭勇寬闊的肩膀,直勾勾地落在林卿卿身上。那雙霧蒙蒙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讓人看不懂的光。
“二哥不也沒睡么。”江鶴聲音輕飄飄的,帶著股子陰涼氣。
“老子是來送毯子的!”蕭勇挺了挺胸膛,“你趕緊回去,別吵著卿卿?!?/p>
江鶴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側身從蕭勇身邊擠了過去。
“我也來看看姐姐?!?/p>
他走到桌邊,動作比蕭勇輕盈多了。
江鶴蹲下身,視線與林卿卿平齊。他看著她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手腕上纏著紗布,是顧強英包扎的。
江鶴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截紗布,指尖順著她的手背往上滑,最后停在她微涼的臉頰邊。
那種觸碰極輕,帶著迷戀。
“姐姐怎么能受傷呢……”
他無聲地喚著,眼神里的占有欲幾乎要溢出來。
蕭勇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莫名覺得后背發毛。
“老五!你干啥呢!手拿開!”蕭勇急了,又不敢大聲喊,憋得臉紅脖子粗。
江鶴回頭,對著蕭勇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噓——”
他轉過頭,湊近林卿卿。
少年的呼吸噴灑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他慢慢低下頭,嘴唇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碰了一下。
極快,極輕。
像是一個虔誠的烙印。
做完這一切,江鶴才站起身,走到門口,經過蕭勇身邊時,那雙眼睛里的笑意瞬間消失。
“二哥,看好門。”
江鶴拍了拍蕭勇的肩膀,“別讓人把姐姐吵醒了?!?/p>
說完,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蕭勇站在原地,撓了撓頭,一臉懵逼。
“這小兔崽子……剛才那是啥眼神?”
蕭勇嘟囔了一句,回頭看了看熟睡的林卿卿,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門口的馬扎上,像尊門神一樣守著。
……
營地外圍。
兩瓶酒見底,李東野已經徹底喝高了。
他整個人掛在秦烈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我不回去”、“弄死他們”之類的醉話。
秦烈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把空酒瓶扔進草叢里,彎下腰,抓住李東野的一條胳膊,往肩膀上一架,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彎,直接把人扛了起來。
李東野腦袋朝下,胃里一陣翻騰,但他還是不想吐,只是覺得暈。
“哥……我想吐……”
“憋著,敢吐我身上,把你扔溝里?!?/p>
李東野嘿嘿傻笑兩聲,老實了。
秦烈扛著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濘,但秦烈走得很穩。背上這個弟弟,雖然平時沒個正形,但在J市遭的那些罪,秦烈心里都有數。
渾身是傷的回來,火場里死里逃生,還救了卿卿。
這小子,是個爺們。
“老四?!鼻亓彝蝗婚_口,也不管背上的人能不能聽見。
“嗯?”李東野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這邊兒差不多了,再過幾天咱們就回村?!?/p>
李東野沒說話,只是把臉貼在秦烈寬厚的背上,蹭了蹭。
回到帳篷區,遠遠就看見顧強英站在那。
顧強英剛忙完,身上那件白大褂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金絲眼鏡上也蒙了一層霧氣。
看見秦烈扛著個死豬一樣的人回來,顧強英挑了挑眉。
“喝多了?”
“嗯。”秦烈把人放在行軍床上,“發泄出來了就好?!?/p>
顧強英走過來,伸手在李東野額頭上探了一下,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還行,沒大事。”顧強英又給他聽了聽心肺,“讓他睡吧,醒了估計頭得疼死?!?/p>
秦烈直起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卿卿那邊呢?”
“老二守著呢?!鳖檹娪⒅噶酥覆贿h處的醫療帳篷,“剛才老五也進去了,不過很快就出來了。”
秦烈眉頭皺了一下,沒說什么。
“你也去歇會兒。”他看著顧強英眼底的血絲,“這幾天你也沒怎么合眼。”
“我不累?!鳖檹娪⒖吭趲づ裰由?,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大哥,李老四性子軟,但我咽不下這口氣,我不想就這么算了?!?/p>
秦烈正在給李東野脫鞋,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誰說就這么算了?”
“老四不是性子軟,他就是這么個脾氣,心里沒怨沒恨的。等上面派的人到了,咱們就回村。我在軍區還有些熟人,回頭托人打聽打聽,老四家里是什么人家?!?/p>
“行?!鳖檹娪⑼屏送蒲坨R,“回頭我走診的時候,有武裝部的人,我也去打聽打聽。”
帳篷里的李東野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翻了個身,睡熟了。
秦烈給李東野蓋好被子,走出帳篷。
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灑下一片清冷的白光。
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睡。
秦烈站在風口,點了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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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醫療帳篷外,蕭勇像尊門神一樣守在門口。
路過的兵哥甲好奇問道:蕭二哥,你蹲這兒干啥呢?
蕭勇眼睛一瞪,壓低嗓門:去去去,一邊兒去,老子在這兒擋風呢,別把里面的小祖宗吵醒了。
兵哥甲縮了縮脖子:那剛才五哥進去干啥了?
蕭勇老臉一紅,心虛地撓頭:他……他進去給卿卿看相呢。
此時,江鶴從后面幽幽飄過,冷不丁回了一句:二哥,看相不準,我那是刻章呢。
蕭勇:啥章?
江鶴摸了摸嘴唇,笑得一臉無害: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