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風,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平江縣的大街小巷——縣衙要收各家土地產(chǎn)出的半數(shù)氣運,注入新籌建的學(xué)堂,換一個孩童入學(xué)的名額,另外還按每畝三兩銀子的價碼,給一筆買斷的補貼。
起初,田埂地頭、集市茶館里,到處都是竊竊私語的農(nóng)戶。有人攥著鋤頭桿犯嘀咕,有人摸著錢袋皺眉頭,更多的人是將信將疑,聚在一處議論紛紛。
最先松口的,是城東的張老栓。
他蹲在自家曬谷場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聽著縣衙派來的吏員把話說完,磕了磕煙鍋子,咧嘴一笑:“嗨,這氣運對咱家來說,本就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多這一星半點,咱家的地也不能多打一斗糧;少這一星半點,天也塌不下來。倒不如賣趙縣令一個面子,換個實在的好處。”
他這話一出,圍在一旁的鄰里頓時靜了下來。
張老栓又往人群里掃了一眼,聲音拔高了幾分:“再說了,那可是學(xué)堂的名額!你們想想,那學(xué)堂聚的是全縣土地一半的氣運,里頭的造化,能是咱們這些泥腿子能琢磨的?咱家娃兒要是能進去,將來哪怕識幾個字,也比咱一輩子刨土坷垃強!”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是鄰村的李二嬸,她兒子去年剛滿七歲,正愁沒處讀書:“張老哥這話在理!咱莊稼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不就盼著娃兒能有個出息?這名額,可比三兩銀子金貴多了!”
“更別說縣令是先禮后兵了!”一個穿著短褂的漢子擠進來,壓低聲音道,“你們沒聽說?趙縣令做事情,哪回不是說一不二?這政策橫豎是要推行的,現(xiàn)在簽了契約,既有銀子拿,又有名額得,要是犟著不答應(yīng),往后跟不上縣令的步子,吃虧的可是自家!”
這話像是點醒了眾人。是啊,趙弘文到平江這么些日子,修路筑堤、開辦銀行,哪一樁不是讓百姓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如今這事,看著玄乎,細想下來,卻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可不是嘛!”又有人接話,“土地又不是被收回去,只是分一半氣運給學(xué)堂!這學(xué)堂又不是給哪一家開的,咱們的娃娃都能去!真要是有那讀書的天賦,咱總不能眼睜睜耽誤了他們不是?”
風向轉(zhuǎn)得極快。
最先簽下契約的張老栓、李二嬸等人,成了縣衙最好的“說客”。
他們揣著到手的三兩銀子,攥著紅彤彤的入學(xué)名額文書,挨家挨戶地串門。
遇上還在猶豫的,便掰開揉碎了講利弊,把自家的盤算和盤托出。
“王叔,你想啊,娃兒進了學(xué)堂,將來識文斷字,說不定還能當差呢!”
“李大伯,三兩銀子夠買半石糧了,再說氣運這東西,咱留著也沒用啊!”
“這學(xué)堂聚了全縣一半的氣運,里頭的先生定是有大本事的,咱娃兒去了,不吃虧!”
原本還有些遲疑的農(nóng)戶,被這股熱乎勁兒一裹,再想想自家娃兒期盼的眼神,也都咬了咬牙,在契約上摁下了紅手印。
不過三五日的功夫,這項看似匪夷所思的政策,竟以一種出人意料的速度,在平江縣落地生根。
……
縣衙書房內(nèi),燭火跳躍,趙弘文正低頭翻看手中的賬冊,蘇辰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趙弘文抬眸,放下賬冊:“可是關(guān)于土地氣運歸集學(xué)堂的事?”
“正是。”蘇辰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喜色,“這段時日,全縣境內(nèi)的農(nóng)戶,幾乎都已簽下契約,將自家土地半數(shù)氣運匯入學(xué)堂。只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凝重了幾分:“只是縣城里那幾家新興的鄉(xiāng)賢家族,卻是斷然不肯松口。”
“哦?”趙弘文挑了挑眉。
蘇辰連忙解釋道:“尋常百姓不知氣運妙用,那點微薄氣運于他們而言,不過是無關(guān)痛癢的東西,自然樂得換銀子和入學(xué)名額。”
“可那些鄉(xiāng)賢家族不同,氣運乃是他們的立族根基。若是分出一半,家族文脈便會受損,往后怕是連童生都難再出一個,他們自然不肯答應(yīng)。”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些家族積攢了數(shù)代底蘊,自認高人一等,哪里肯與尋常泥腿子共享氣運。”
趙弘文聞言,沉默了許久。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沉聲道:“備車,去李家。”
李家乃是吏房房書的本家,也是平江縣鄉(xiāng)賢家族里影響力最大的一家,拿下李家,其余家族便不足為懼。
李家府邸,朱門高啟,院內(nèi)亭臺樓閣,頗具氣派。
李家族主聽聞趙弘文親至,連忙率族人迎了出來,臉上堆著客套的笑意,心里卻早已七上八下。
客廳內(nèi),賓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趙弘文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李家族主,今日前來,是想問問李家,要如何才能同意,將族中土地半數(shù)氣運,匯入學(xué)堂?”
李家族主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苦笑著搖頭:“趙縣令,此事恕難從命。氣運乃我李家根基,分出一半,便是斷我李家文脈,萬萬不可啊!”
趙弘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李家族主,不如開個價。本官不想強取豪奪,傷了和氣。”
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李家族主:“你應(yīng)當看得出來,本官在平江縣想做的事,從來沒有人能阻止。先前的四大家族是這樣,河神廟的祭祀是這樣,江湖門派也是這樣。若是李家不識趣,恐怕……”
這話沒有說完,可其中的威脅之意,卻讓李家族主渾身巨震,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手段雷霆的縣令,知道對方絕非虛言恫嚇。
半晌,李家族主才艱澀地開口,帶著一絲試探:“趙縣令,能否……能否少收一些?一半實在太多了,三成,
不,四成,可否?”
“不行。”趙弘文想也不想,直接回絕,語氣斬釘截鐵,“此事絕無討價還價的余地。半數(shù)氣運,一分都不能少。”
見李家族主臉色發(fā)白,他話鋒一轉(zhuǎn),又道:“不過,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可以給李家兩個額外好處——其一,土地補償金,每畝再加一兩,便是四兩銀子;其二,學(xué)堂第一批招生,李家可額外獲得兩個入學(xué)名額。”
他看著李家族主,語氣鄭重:“這已是本官的底線,再多,便是強求了。”
李家族主臉色變幻不定,思忖良久,終究是不敢再違逆。他嘆了口氣,頹然道:“也罷,便依趙縣令所言。”
李家松口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縣城。其余幾家鄉(xiāng)賢家族,本還抱著觀望的態(tài)度,見李家都已妥協(xié),哪里還敢再有異議,紛紛主動登門,簽下了契約。
不過旬月,平江縣土地氣運歸集之事,便徹底塵埃落定。
……
諸事既定,蘇辰便捧著一卷輿圖,再次踏入了趙弘文的書房。
“大人,學(xué)堂選址之事,屬下已勘察妥當,有三處地方可供挑選。”蘇辰將輿圖在案上鋪開,指尖依次點過三處標記,
“其一,是在縣城中心,地處繁華,便于縣衙照拂;其二,在東城碼頭旁,毗鄰商路,往來便利;其三,便是西城城外,此地連接四鄉(xiāng),地勢開闊,能惠及大半農(nóng)戶子弟。”
他頓了頓,又細細剖析利弊:“縣城內(nèi)雖好,可街巷狹窄,農(nóng)戶接送子弟多有不便,且每日進出城門還要繳納費用,日積月累,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東城碼頭那邊,日后定是商賈云集之地,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怕不是治學(xué)的清凈地。
唯有西城城外,山野開闊,民風淳樸,只是離縣衙稍遠,安保方面需多費些心思。”
趙弘文俯身看著輿圖,指尖在西城城外的標記上輕輕摩挲,沉吟片刻,已然有了決斷。
“就選西城城外。”他抬眸,語氣篤定。
蘇辰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
趙弘文見狀,便解釋道:“縣城內(nèi)的開銷,尋常農(nóng)戶怕是難以承受,咱們辦學(xué)堂,本就是為了讓寒門子弟有書可讀,豈能因這些瑣事,將他們拒之門外?”
“至于東城碼頭,那是我規(guī)劃中未來平江縣的商業(yè)核心,日后定是喧囂嘈雜,書聲瑯瑯之地,怎容得這般聒噪?”
他指著輿圖上西城的位置,眼中滿是期許:“西城城外便極好,既方便四鄉(xiāng)百姓送子弟入學(xué),又有山野清凈之氣,正合治學(xué)之道。安保之事你不必憂心,稍后我會讓六扇門調(diào)撥人手,在此處設(shè)卡巡邏。”
蘇辰恍然大悟,連忙躬身應(yīng)道:“屬下明白了,這就去安排人手,丈量土地,籌備動工事宜。”
趙弘文微微頷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安排完此事,你隨我去一趟東城碼頭。”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目光銳利:“去看看周家負責的碼頭擴建工程,做得究竟如何了。若是有不妥當?shù)牡胤剑埠媒兴麄兂迷缯模⒄`了工期。”
……
兩人乘車,不過半刻鐘便到了東城碼頭。
剛下馬車,喧囂聲便撲面而來。碼頭上人頭攢動,搬運貨物的腳夫吆喝著往來穿梭,新造的漕船泊在岸邊,工匠們正扛著木料、石塊,忙著加固堤岸、拓寬泊位。
趙弘文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整個碼頭,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蘇辰緊隨其后,低聲道:“大人,周家接手這碼頭擴建工程已有月余,按原定工期,此刻該完成三成進度了。”
趙弘文“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徑直走向正在施工的泊位。只見岸邊堆砌的石料大小不一,顯然未經(jīng)精細分揀;幾個工匠正懶洋洋地砌著護坡,泥漿抹得厚薄不均,瞧著便有些敷衍。
不遠處,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中年漢子正叉著腰,對著幾個工匠罵罵咧咧,正是周家負責工程的管事周旺。
周旺一抬頭瞧見趙弘文,臉色驟變,連忙甩開眾人,小跑著迎上來,滿臉堆笑:“趙縣令!您怎么親自來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趙弘文沒理會他的客套,指著那些參差不齊的石料,語氣冷了幾分:“周管事,本官記得,當初與周家簽的契約上,明明白白寫著,擴建碼頭需用規(guī)整青石料,你這堆的,是什么?”
周旺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支支吾吾道:“這……這石料雖是雜了些,但也結(jié)實耐用,能省不少銀子……”
“省銀子?”趙弘文冷笑一聲,又指向那敷衍了事的護坡,“那這護坡呢?泥漿厚薄不均,石料拼接不嚴,若是遇上汛期大水,這碼頭豈不是要被沖垮?到時候,損失的銀子,可比你省的多得多!”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周圍的工匠和腳夫都停了手,噤若寒蟬。
周旺嚇得腿肚子都打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縣令大人息怒!是小人糊涂,是小人貪了便宜,這就整改!這就整改啊!”
趙弘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容置喙:“給你三日時間,將這些劣質(zhì)石料全部清走,換上契約規(guī)定的規(guī)整青石!護坡盡數(shù)返工,務(wù)必做到嚴絲合縫!”
他頓了頓,又道:“本官會讓蘇辰每日來督查進度,若是三日之后,還是這般模樣,周家就不必再插手平江縣的任何工程了!”
周旺連連磕頭,額頭磕得通紅:“小人遵命!小人一定照辦!絕不敢再敷衍!”
趙弘文不再看他,轉(zhuǎn)身走向碼頭深處。蘇辰對著周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動工,這才快步跟上。
走到碼頭盡頭,趙弘文望著寬闊的河面,眉頭緩緩舒展。遠處,幾艘漕船正揚帆而來,船舷上印著“平江”二字,正是先前與鄰縣通商的商船。
“蘇辰,”他忽然開口,“碼頭擴建,事關(guān)平江縣日后的商路興衰,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蘇辰躬身應(yīng)道:“屬下明白,定當嚴加督查,確保工程質(zhì)量。”
趙弘文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等碼頭擴建完成,平江縣的貨物便能順著這條河,運往更遠的地方,到那時,這座縣城的繁華,才算是真正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