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洶涌又沉重的絕望一下子擊垮了他,導致到了庭州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拒絕接受現實,懶散度日。
如今江頌宜拿著這個木雕,告訴他父親江元麟有可能還活著,而且就藏在燕州城中。
一旦接受了這個說法,和江頌宜一塊去尋江元麟,無異于又要將四年前喪父和被抄家的痛苦重新翻出來經歷一遍。
“我不知道,但是與不是,咱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江頌宜聲音在發抖,“萬一呢?”
萬一他們的爹爹還活著呢?
江懷川抱著腦袋,連連搖頭:“不……頌宜,你想多了……”
“二哥!”江頌宜被他躲避的樣子弄得著急又惱火,她用手去扒拉江懷川,“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江懷川被她一碰,驚得扭頭就要去開車門下車。
江頌宜眼疾手快按下中控門鎖。
江懷川推了兩下沒推開,他氣得抬手就想用手中的木雕去砸門。
但胳膊都揚起來了,理智到底還是拉住了他,他急促地喘著粗氣,最后只能狠狠踹了一下副駕駛前方的儲物格。
江頌宜把他的抗拒看在眼里,也不急著催促江懷川,直到他慢慢冷靜下來,她才打開車鎖:“你下車吧?!?/p>
江懷川抬頭,紅著眼睛看她。
江頌宜眼神堅定:“我要去看看,無論是與不是……我都要去看看?!?/p>
江元麟喜歡雕木頭,總是隨身帶著一把小刀,得空了就雕些花草魚蟲,再和家書一塊寄回來。
他的雕工不算好,但勝在傳神,總能將所雕刻之物的神態雕出來。
而江懷川手中這只鼻子耳朵是黑色,后臀上帶著一塊白色斑點的小狗,是某一年江元麟從邊關托人帶回來送給江韞玉的。
小狗是邊關一只牧羊犬和母狼雜交生下的,母狼外出找食被鬣狗圍攻撕碎,小狗被巡視邊境線的江元麟從狼窩掏出帶回軍營時只有一個月大。
江元麟用羊奶將它喂到半歲,托人送回京城。
因為不良于行而不愛出門的江韞玉在這只小狗的帶動下活潑了許多,還給它取名“平安”。
平安在江家生活了十一年,壽終正寢。
現在,這只已經死去的小狗以木雕的形式出現在燕州。
熟悉的雕工和江家養了十一年的狼狗……江頌宜怎么也不相信世上會有這么巧的“巧合”。
她一定要去看看那位“林大叔”是什么人。
江懷川沉默了一會兒,推開車門下車。
江頌宜踩下油門,在前面調頭,往客棧方向駛去。
回到客棧,江頌宜在一樓大堂等了小半個時辰,周策回來了。
“大掌柜,那個小姑娘的住處我打聽到了!”周策一路跑回來,氣喘吁吁地報出一個地址。
江頌宜斟酌了一會兒,讓人帶上一袋大米,兩袋面粉,兩箱礦泉水,十斤臘肉,一箱水果罐頭,一箱肉罐頭。
帶著這批厚禮,她招呼周策和另一個隊員出門。
三人剛走出客棧,江頌宜就看見江懷川站在門外的客棧招牌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眼睛依舊紅紅的,嘴唇干裂:“我跟你一塊去。”
考慮到此行不宜張揚,江頌宜沒開越野車,而是從客棧借了一輛板車,把所有的禮物都搬到板車上,上面覆蓋一層柴火和油布做偽裝。
按照周策的指引,大半個時辰后,四人抵達一處偏僻的民巷。
巷子里又窄又小,板車勉強能通過,兩邊都是破破爛爛的房子,環境比庭州的“罪奴區”還要惡劣。
往巷子里走了很長一段路,周策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那戶人家門口掛著一個掉了色的燈籠,在烈日灼烤下搖搖欲墜。
江頌宜上前敲門。
很快,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婦人來開門,見江頌宜一行人面生,她詫異道:“你們找誰?”
江頌宜露出和善的笑容:“圓圓是你女兒嗎?”
這個名字是周策打聽來的。
女人一聽,以為自己女兒闖了禍,連忙道:“對不起啊,我女兒太調皮了……她是不是弄壞您家什么東西了?”
“那倒沒有?!苯炓说溃胺奖阕屛疫M去說話嗎?”
女人目光看向江頌宜身后的江懷川和周策三人。
江頌宜看出她的顧慮,道:“他們不進來?!?/p>
女人這才讓開位置。
江頌宜進了門,在屋中四方桌旁的長凳坐下,不動聲色打量著屋內的陳設。
女人端來一碗水,雙手遞給她:“不好意思,家里只有這些水了,我們拿到的打水牌子是明天的。”
江頌宜接過有缺口的水碗,不解道:“打水牌子?”
“你不知道嗎?”女人詫異道,“打水的人太多了,要領牌子才能打。”
江頌宜視線落在碗中發黃渾濁的水里,不動聲色地放下水碗:“我不是本地人?!?/p>
“這樣啊……”女人看起來更局促了,“這位……小姐,不知道我女兒弄壞了您什么東西……”
“圓圓沒有弄壞我的東西,我今天過來,是來向您打聽一個人的?!苯炓四贸瞿镜裥」?,放在四方桌上,“雕這個木雕的人,您認識嗎?”
女人微微一愣:“這是林大哥雕的?!?/p>
“這位‘林大哥’在哪兒?”
女人露出忌憚的神色:“他、他走了。”
江頌宜一眼看出她在說謊。
她也不著急,手指摩挲著木雕,對外面喊道:“二哥,周策?!?/p>
下一刻,江懷川和周策幾人抱著米面臘肉罐頭和礦泉水進來了。
三人來回兩趟,搬進來的東西堆滿了四方桌。
女人驚呆了:“這……小姐,您這是什么意思?”
江頌宜道:“告訴我‘林大哥’的下落,這些東西就是你的了?!?/p>
女人眼神落在大米和面粉上就挪不開了。
精米!!!
白面!?。?/p>
還有分量十足的臘肉?。。?/p>
他們全家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吃過這些東西了。
女人雙手不安地搓在一起,良心和貪欲在做斗爭:“可是……”
“我保證,我們對‘林大哥’沒有惡意?!苯炓说?。
這句話說動了女人,她咬咬牙:“好,我帶你們去找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