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當(dāng)天。
天色破曉，晨鐘悠悠，響徹整座京都。
今日，是大夏六百年來最不尋常的一場殿試。
皇城之外，街道兩側(cè)早已是人山人海，無數(shù)百姓翹首以盼，想要一睹盛況。
太和殿前，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之上。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靜默肅立。
勛貴集團一脈的官員們，個個神采奕奕，一掃往日的陰霾。
武成侯站在百官前列，與身旁幾名老侯爺不時交換眼神，臉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飾。
就在這時，人群出現(xiàn)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柳拱攙扶著盧璘，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考生隊列。
今日的盧璘，看上去比前幾日更顯虛弱。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步履蹣跚，每踏出一步，整個身子都在輕晃，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站都站不穩(wěn)。
這一幕，引得周圍的官員和考生紛紛側(cè)目，竊竊私語。
“那就是盧璘？怎么病成這副模樣？”
“聽說是舊傷復(fù)發(fā)，積勞成疾，怕是....唉，可惜了。”
“這個狀態(tài)，別說殿試了，能不能清醒都是問題.....”
“哎，確實是天妒英才，這可是會試寫出驚圣文章的盧璘啊，我還期待他在殿試的表現(xiàn)呢.......”
武成侯看著盧璘那副隨時可能倒下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側(cè)過頭，和身旁老侯爺?shù)驼Z。
“看來蝕骨散的藥效，比預(yù)想的還要好。”
老侯爺雙眼瞇起，點了點頭。
“這小子，怕是連筆都握不穩(wěn)了。”
“一個將死之人，不足為慮。”武成侯冷哼。
“陛下駕到！”
隨著太監(jiān)總管高要一聲唱喏，議論聲戛然而止。
眾人齊齊轉(zhuǎn)身，躬身行禮。
昭寧帝身著明黃龍袍，頭戴鳳冠，在宮人與影衛(wèi)的簇擁下，一步步登上太和殿前的高臺。
端坐于龍椅之上，鳳目威嚴(yán)，緩緩掃過全場。
當(dāng)視線掠過考生隊列中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時，鳳目之中，閃過一絲波動。
隨即，一切恢復(fù)如常。
禮部侍郎張文淵，作為此次殿試的主考官，從隊列中走出，來到高臺之下。
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昭寧帝行了一個大禮，而后轉(zhuǎn)身面向廣場上數(shù)百名考生。
身旁一名心腹書吏捧著考題卷軸，低眉順眼地站著。
只是余光，總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太和殿東北角的那個方向。
............
就在此時！
盧璘文宮深處，九山河沙盤之上，風(fēng)云突變！
代表著妖蠻大軍的紅色洪流，已經(jīng)開始全速沖擊宣武門方向的防線。
而另一邊，一支千人斬首部隊，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通過了密道，出現(xiàn)在皇城后方！
沙盤之上，代表他們的光點，距離紫宸殿只剩下不到五里！
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盧璘強行壓下體內(nèi)翻涌的氣血，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右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打出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人群中，一名毫不起眼的禁軍衛(wèi)士，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悄然退出了廣場。
高臺之上，張文淵清了清嗓子，展開了手中的卷軸，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廣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開殿試，以求國之棟梁！”
“考題：《論圣道本源與江山永固》！”
“圣院有言，天下之治，在于文道昌盛；兵家亦云，社稷之安，倚于武功不輟。然則，何以文能定國？何以武可安邦？二者相濟，方成圣道本源。請以圣道為基，論江山永固之法！”
考題一出！
考生隊列之中，武成侯的嫡子，以及其他幾名勛貴子弟，眼中瞬間爆發(fā)出狂喜！
就是這道題！
一字不差！
他們昨夜已經(jīng)將許多篇由大儒捉刀、堪稱完美的范文背得滾瓜爛熟！
此刻，他們需要做的，僅僅是將那篇文章，原封不動地默寫出來！
幾人相互對視一眼，嘴角揚起。
別說是拖著病體了！
哪怕是健康的盧璘，又豈能比大儒還厲害不成？
與勛貴子弟們形成對比的，是其他考生的臉色。
無論是出身世家的子弟，還是十年寒窗的寒門學(xué)子，在聽到這道考題后，紛紛陷入了沉思。
有的眉頭緊鎖，苦苦思索破題之法。
有的面露難色，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下筆。
整個太和殿廣場，瞬間陷入了沉默。
盧璘站在原地，聽完考題，腦海一片清明。
《論圣道本源與江山永固》！
這道題，表面上是在問文武之道如何相濟治國。
可實際上，都在指向一個核心：太祖皇帝親手建立的大夏秩序！
肯定文道，就會削弱勛貴的武功傳承。
肯定武功，又會與昭寧帝重文抑武的國策相悖。
無論怎么寫，都會落入陷阱。
這根本不是在考經(jīng)義策論，而是在逼著所有考生站隊！
更是.....在試探“問天”儀式中，太祖執(zhí)念的底線！
破題的關(guān)鍵，不在于文武，而在于“圣道”。
既要肯定太祖開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又不能完全認同他定下的世襲罔替之制。
必須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全新的平衡點。
一個，既能讓昭寧帝滿意，又不會在“問天”時，被太祖霸道執(zhí)念直接抹殺的平衡點！
思緒電轉(zhuǎn)！
文宮之內(nèi)，沙盤依舊在瘋狂運轉(zhuǎn)。
城外的喊殺聲，宮內(nèi)的危機，眼前的考題，盧璘心分三用，一邊推演著破題的每一個字句，一邊盯著沙盤上不斷逼近的斬首部隊！
巨大的心神和才氣消耗，讓盧璘額頭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殿試開始！”
高要的一聲令下，所有考生紛紛走向早已備好的案幾。
廣場之上，瞬間響起一片研墨鋪紙的聲音。
勛貴子弟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提起了筆，奮筆疾書，一個個下筆如有神助。
武成侯等人看著自己子侄那胸有成竹的模樣，臉上露出笑容。
而后，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最前面的身影上。
盧璘。
依舊站在原地，遲遲沒有走向自己的案幾。
微閉雙目，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
武成侯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已經(jīng)是一個油盡燈枯的廢人，一個連考場都撐不下去的死人。
還能掀起什么風(fēng)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