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沿上,腳步聲更加雜亂,伴隨著翻動農(nóng)具的嘩啦聲和士兵們不耐煩的咒罵。
有人開始劃火柴,嗤啦一聲,微弱的火光短暫地亮起,映照出溝邊晃動的人影輪廓。
不能再等了!
葛杰猛地拔掉炸藥管口那截短短的、浸滿煤油的棉線引信,用指甲蓋里藏著的火石在身下一塊扁平的燧石上狠狠一擦。
滋啦!
一串微弱的火星迸濺出來,瞬間點燃了引信頭上那一點暗紅。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溝沿上的人影,他手臂肌肉賁張,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根哧哧冒著青煙和刺鼻氣味的炸藥管,朝著溝渠另一側、離他藏身處至少六七步遠的一堆半腐爛的麥秸垛狠狠甩了過去。
炸藥管在空中劃出一道低矮的拋物線。
甩出炸藥的瞬間,葛杰像受驚的鼬鼠一樣,猛地將身體縮進溝渠底部最深的凹陷處,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蜷成一團,把臉深深埋進散發(fā)著腐臭的爛草里。
他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根引信燃燒時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滋滋”聲,像死神的腳步在逼近,每一步都踏在他的神經(jīng)上。
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又仿佛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轟——?。?!
一聲遠比之前更為沉悶、也更為兇猛的巨響在他側后方炸開。
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怒吼。巨大的沖擊波像一堵無形的、灼熱的鋼墻,狠狠撞在葛杰蜷縮的后背上。
他感覺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頭一甜,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涌了上來。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燃燒的麥秸碎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糊味道,劈頭蓋臉地砸下,瞬間將他徹底掩埋。
耳朵里只剩下持續(xù)不斷的、撕裂般的尖嘯,整個世界都在這狂猛的震蕩中徹底失聲。
他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
幾秒?還是幾分鐘?
強烈的耳鳴聲中,隱約夾雜著某種非人的、混合了極度痛苦和恐懼的凄厲慘嚎,還有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嘶吼。
他猛地掙扎起來,不顧一切地掀開壓在身上的、滾燙的泥土和冒著煙的草屑。
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扯得胸口劇痛,吐出的唾沫里帶著明顯的血絲。
他胡亂地抹開糊住眼睛的泥漿,掙扎著抬起頭,朝爆炸的方向望去。
借著遠處草垛燃燒的火光,他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
那個腐爛的麥秸垛已經(jīng)消失不見,原地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淺坑。
坑的邊緣,扭曲地倒伏著三四個黑影,其中一個還在劇烈地抽搐,手腳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反折著,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不成調的嗬嗬聲,像破風箱在漏氣。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皮肉燒焦的惡臭。
離坑稍遠些的地方,還有兩個士兵被震倒在地,正掙扎著想爬起來,其中一個臉上血肉模糊,另一個抱著斷腿在泥地里翻滾哀嚎。
他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槍也丟在了一旁。
葛杰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那個離他最近、掙扎著想爬起來的、臉上帶血的士兵。
求生的本能和殺戮的欲望如同冰冷的電流竄遍全身。
他發(fā)出一聲低沉的、不似人聲的咆哮,猛地從掩埋的土坑里撲了出去。
他丟開沉重礙事的老套筒,像一頭撲向獵物的餓狼,目標直指士兵腰間那把明晃晃的刺刀。
那士兵聽到了動靜,驚恐地扭頭,布滿血污的臉上只剩下扭曲的恐懼。
他的手顫抖著伸向掉落在旁邊的步槍。
太遲了!
葛杰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帶著一身泥濘和血腥,狠狠撞在士兵身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同時滾倒在地。
葛杰的左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士兵持槍的手腕,右手則閃電般探向對方腰間的刀鞘。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他猛地拔出那把還帶著士兵體溫的刺。
噗嗤!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銳器入肉聲。
葛杰幾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壓在士兵身上,將那把狹長鋒利的刺刀,狠狠捅進了對方毫無防護的側頸。
滾燙的、帶著濃烈鐵銹味的液體瞬間噴濺出來,濺了他一臉,模糊了他的視線。
身下的軀體猛地一僵,然后開始了劇烈的、瀕死般的痙攣和抽搐,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怪響,雙腿在泥地上徒勞地蹬踹著。
葛杰死死壓著他,大口喘著粗氣,直到那抽搐徹底停止,只剩下汩汩涌出的溫熱液體浸透了他的前襟。
他拔出刺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粘稠的暗紅。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冰冷的眼睛掃過不遠處那個抱著斷腿哀嚎的另一個士兵。那士兵看到了同伴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拖著斷腿拼命向后爬,發(fā)出非人的尖叫。
葛杰沒有一絲猶豫,他像從血池里爬出的惡鬼,握著滴血的刺刀,一步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泥濘和血泊里。士兵的尖叫變成了絕望的嗚咽,徒勞地用手扒著地面后退。
葛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他抬起腳,穿著沉重千層底布鞋的腳狠狠踩在士兵那條完好的小腿上,死死壓住。
“啊——!”士兵的慘叫沖破云霄。
刺刀再次舉起,帶著死亡的寒光,準確地刺向那因極度恐懼和痛苦而大張的、發(fā)出絕望哀嚎的嘴……
最后一聲戛然而止的嗚咽在血腥的空氣中消散。
葛杰猛地拔出刺刀,帶出一股污血。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如同破舊的風箱般起伏。
濃稠的血腥味和內(nèi)臟破裂的惡臭混合著硝煙與焦糊,像一層粘稠的油膜糊在他的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手上黏膩的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反而讓視線更加模糊。
目光掃過這片小小的屠宰場:扭曲的尸體,斷肢,冒著煙的淺坑,還有遠處那堆依舊在燃燒的麥秸垛,將地獄的景象染上詭異的橘紅。
他俯身,從一個死去的士兵身上拽下半條還算干凈的綁腿布,用力擦拭著刺刀上粘稠的血漿。
動作機械而粗暴,仿佛擦拭的只是一件沾了泥的工具。
刀身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條傳遞到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
就在這時,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覺猛地攫住了他。
頭皮瞬間炸開。
他幾乎是憑著一種在無數(shù)次狩獵和死亡邊緣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向側前方一個翻滾!
噠噠噠噠噠——!??!
一串狂暴、密集到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槍聲在他剛剛站立的地方炸響。
灼熱的子彈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進他剛才所在位置的泥地里,濺起一蓬蓬滾燙的泥漿和碎石。
泥土和碎石塊噼里啪啦打在他翻滾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葛杰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撲向不遠處一個倒塌的土灶臺后面。
子彈緊追不舍,噗噗噗地啃噬著土灶的邊緣和后面的土墻,打得土屑紛飛。
他蜷縮在灶臺后面唯一能提供一點遮蔽的角落,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窒息般的壓迫感。
槍聲驟然停止,只剩下彈殼落地的叮當脆響和槍管急速冷卻時發(fā)出的輕微滋滋聲。
“葛杰!狗娘養(yǎng)的雜種!滾出來!”一個嘶啞狂暴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被徹底激怒的瘋狂,“你殺了老子的人!老子要活剝了你的皮!點天燈!”
是那個軍官!葛杰聽出來了。他悄悄從土灶邊緣的豁口向外窺去。
遠處麥垛的火光搖曳著,映出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軍官就站在離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背對著燃燒的火把。
“呃——!”軍官喉嚨深處爆出一聲被徹底扼斷的、混合著難以置信和極端痛苦的短促氣音。
他整個人被這來自背后的、無法抗拒的巨力扯得雙腳離地,身體像一條被釣竿甩起的魚,猛地向后仰倒、騰空。
那支漂亮的鍍金手槍脫手飛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暗淡的弧線,“啪嗒”一聲落在幾步外的爛泥里。
葛杰的身體借著這全力一拽的慣性,重重地向后踉蹌了兩步才穩(wěn)住。
他雙手死死攥住絞索的兩端,手背上青筋如同盤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指關節(jié)在巨大的拉力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麻繩深深陷入他的掌心皮肉,火辣辣的痛感刺激著他早已透支的神經(jīng)。他雙腳死死釘在泥地里,身體后仰,將全身的重量,連同胸腔里燃燒的所有仇恨與絕望,都壓在了這條通往地獄的繩索上。
“嗬…嗬嗬……”軍官懸在半空,雙腳徒勞地踢蹬著空氣,每一次抽動都帶著瀕死野獸的絕望。
他的臉瞬間由漲紅轉為可怕的紫黑色,眼球可怕地凸出眼眶,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血絲,死死瞪著墨汁般濃稠的夜空,仿佛要在那黑暗中尋找一絲救贖。
他的雙手本能地、瘋狂地抓撓著脖頸間那條越收越緊的死亡之索,指甲在粗糙的麻繩和自己的皮肉上撕扯,留下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混著唾沫的血沫子不受控制地從他因窒息而大張的嘴角涌出,順著下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他身體劇烈地扭動、痙攣,每一次掙扎都讓絞索更深地嵌入他的氣管和血管。
葛杰的牙關咬得咯嘣作響,汗水混合著之前凝固的血污,如同無數(shù)條冰冷的小蛇在他臉上蜿蜒爬行,流進他同樣布滿血絲的眼睛,帶來一陣陣酸澀的刺痛。
他不敢眨眼,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只是用盡生命最后的氣力,將絞索勒得更緊!更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繩索下那脆弱的喉骨在不堪重負地呻吟,能聽到那被徹底堵塞的氣管發(fā)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的碎裂聲。
軍官的掙扎越來越微弱,踢蹬的力量迅速流失,只剩下身體無意識的、間歇性的抽搐。
就在這生死將分、軍官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后一瞬——
“呃啊——!”一聲瀕死的、用盡全部殘存生命力的嘶吼,竟硬生生從軍官那被勒得變形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這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內(nèi)臟被碾碎時絕望的嗡鳴。
伴隨著這聲嘶吼,軍官那原本已垂軟下去的雙臂,不知從哪里又榨取出最后一絲瘋狂的力量,猛地向上、向后,死死地、如同鐵箍般反抱住了葛杰的腰。
這突如其來的垂死反撲力量大得驚人。
葛杰猝不及防,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了他的腰腹,將他整個人向前狠狠一帶。
雙腳瞬間離地,重心徹底失衡。
他就像被一頭瀕死的巨熊死死抱住,兩人糾纏著,如同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血肉陀螺,轟然砸倒在冰冷的泥濘之中。
塵土和泥漿四濺。
葛杰被沉重的軀體死死壓在下面,后腦勺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眼前瞬間金星亂迸,天旋地轉。
肺里的空氣被擠壓殆盡,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來。
絞索的力道不可避免地因這劇烈的翻滾和倒地而松脫了一瞬。
“嗬——!”就是這轉瞬即逝的松懈,給了垂死的軍官一線生機。
大量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猛地涌入他那幾乎被碾碎的喉管,如同滾燙的巖漿灌入,竟奇跡般地刺激起他最后一點回光返照的生機。
求生的野性徹底壓倒了痛苦,他放棄了徒勞的抓撓,一只手依舊死死扣著葛杰的腰,另一只手則如同溺水者撈取救命稻草般,瘋狂地在身側濕滑冰冷的泥漿里摸索、抓撓!
泥水四濺。
葛杰的太陽穴突突狂跳,眩暈和窒息讓他眼前發(fā)黑。
他拼命掙扎,試圖扭動身體,試圖再次繃緊那該死的絞索,但軍官那瀕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箍抱力量大得超乎想象,像一道正在收緊的鋼鐵閘門。
他能感覺到對方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噴在自己的脖頸上,能聽到那喉嚨深處如同破風箱般絕望而急促的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