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那邊,李貞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姐夫!姐夫!”朱元璋驚叫。
李文忠撲到床邊叫道:“爹!”
太醫趕緊上前,把了把脈,臉色慘白地搖頭說道:“陛下,曹國公…怕是不行了。”
“不行了”三個字像一把刀,刺進每個人的心里。
朱栐看著李貞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喉嚨里艱難地喘氣,看著他眼角慢慢滲出一滴淚。
這一瞬間,朱栐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段史料。
李貞這個人,老實本分,從不爭功,從不攬權。
朱元璋封他國公,他推辭說無功不受祿。
朱元璋要把李文忠過繼給他當兒子,他說文忠是陛下外甥,不敢僭越。
他就這么本本分分地活著,本本分分地老去。
史書上關于他的記載只有寥寥幾筆,但有一句話朱栐記得很清楚:
“貞性純誠,歷事太祖,始終無過。”
一個“始終無過”的人,在明初那個血雨腥風的年代,太難得了。
朱栐深吸一口氣,手伸進懷里。
管他呢,用了再說。
大不了以后多攢點功德,讓系統多發幾顆。
他正要掏出玉瓶,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陛下,讓臣試試。”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藥箱。
是太醫院的劉純,劉院判。
朱元璋皺眉問道:“劉純?你怎么來了?”
劉純躬身道:“臣聽聞曹國公病重,特地從太醫院趕來,臣早年游歷江湖,曾得一奇方,專治風疾卒中,或可一試。”
“什么奇方?”朱標不由問道。
劉純道:“此方名為‘續命湯’,以麻黃,桂枝,當歸,人參等十余味藥配伍,輔以針灸通絡。
臣曾用此方救過三人,雖不敢說必能起死回生,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貞說道:“曹國公如今已是危急,臣愿盡力一試。”
朱元璋看向朱栐。
朱栐也看著劉純。
劉純這人,他知道。
太醫院里醫術最高明的,為人耿直,從不阿諛奉承。
朱標曾經評價他道:“劉純治病,不治命。能救則救,不能救也不強求。”
這樣的人,應該不會亂來。
朱栐點了點頭。
朱元璋道:“好,你來試!”
劉純走到床邊,先給李貞把脈,又翻了翻眼皮,看了舌苔。
然后取出銀針,在李貞的人中,百會,十宣等穴位上扎了下去。
幾針下去,李貞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
劉純又取出紙筆,飛快地寫了一個方子,遞給旁邊的太醫說道:“快去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快!”
太醫接過方子,快步出去。
劉純繼續施針,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擾了他。
約莫一刻鐘后,藥煎好了。
劉純接過藥碗,用銀針試了試,然后一點一點地喂進李貞嘴里。
一碗藥喂下去,李貞的呼吸明顯平穩了,臉上的灰敗之色也褪去了一些。
又過了半刻鐘,李貞的眼皮動了動,竟然緩緩睜開了。
“姐…姐夫?”朱元璋驚喜地叫道。
李貞的目光渾濁了片刻,慢慢聚焦,落在朱元璋臉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說道:“重八…”
雖然含糊不清,但確實是說話了。
李文忠撲到床邊,淚流滿面的道:“爹!爹您醒了!”
李貞艱難地轉頭看向兒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劉純道:“曹國公剛醒,不宜多說話,臣會每日施針用藥,慢慢調理。只要熬過這七日,性命便可保住。”
朱元璋大喜,一把抓住劉純的手說道:“好!好!劉純,你若能救活我姐夫,咱重重賞你!”
劉純躬身道:“臣不求賞賜,只求陛下讓臣安心治病。”
“準!都準!”朱元璋連連點頭。
……
半個時辰后,李貞的情況穩定下來,沉沉睡去。
朱元璋這才松了口氣,對李文忠道:“文忠,你守著你爹,有什么事立刻派人進宮稟報。”
李文忠紅著眼眶點頭道:“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劉純道:“劉純,這些日子你就住在曹國公府,日夜守著,需要什么直接開口。”
劉純道:“臣遵命。”
安排好一切,朱元璋才帶著眾人離開曹國公府。
出了大門,朱元璋長嘆一聲道:“今日若不是劉純,咱就真的失去姐夫了。”
馬皇后道:“重八,姐夫吉人天相,會好起來的。”
朱元璋點點頭,忽然看向朱栐說道:“栐兒,剛才咱看你伸手往懷里掏,你想掏什么?”
朱栐愣了一下,憨笑道:“俺…俺想掏帕子擦汗。”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沒再問,轉身上了馬車。
朱標走到朱栐身邊,低聲道:“二弟,你剛才是不是想用那丹藥?”
朱栐知道瞞不過大哥,點了點頭。
朱標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大哥知道你是好心,但那丹藥只剩八顆了,以后要用的人還多。
劉純若能救,就讓他救,若真救不了……”
他頓了頓道:“那時候再用,也不遲。”
朱栐道:“大哥,俺知道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馬車啟動,一行人往皇城方向去。
朱栐騎馬跟在后面,心里卻在想著剛才的事。
劉純那個續命湯,到底是真有用,還是碰運氣?
他不太確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李貞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至于以后……
再說吧。
……
三天后,曹國公府傳來消息,李貞已經能說話了,雖然還有些含糊,但意識清醒。
七天后,劉純宣布李貞脫離危險,只需慢慢調養即可。
朱元璋大喜,當即下旨:擢劉純為太醫院使,賞千金,賜宅邸。
劉純推辭不受,只說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
朱元璋更高興了,說這才是真正的良醫。
朱栐去探望李貞時,老人正靠在床上喝粥。
見朱栐進來,他笑了笑,含糊道:“栐兒來了…”
朱栐走過去,憨笑道:“姑父,您氣色好多了。”
李貞點點頭,慢慢道:“多虧了劉太醫…也多謝你們惦記著…”
朱栐在床邊坐下,陪著老人說了會兒話。
臨走時,李貞忽然拉住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透著感激說道:“吳王…老夫知道,那天…你想掏什么…”
朱栐一愣。
李貞拍拍他的手,沒再說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欣慰,也有看透世事的通透。
朱栐心里一暖,憨笑道:“姑父,您好好養病,等好了,俺帶您去看蒸汽機。”
李貞笑著點頭。
……
出了曹國公府,朱栐站在臺階上,看著天上的云。
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草木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
人生最大的幸福,不是長生不老,而是在有限的時間里,陪著重要的人,過完這一生。
這一世,他有很多重要的人。
爹,娘,大哥、觀音奴、孩子們,還有這些親人,朋友,戰友。
能多陪他們一天,都是賺的。
“王爺,回府嗎?”王貴在旁邊問。
朱栐點點頭,翻身上馬。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馬蹄聲中,一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身后,曹國公府的燈籠次第亮起,在暮色里閃著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