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坦然道:“關外百廢待興,需要的是真心實意來做事的,不是來投機的。
我把規矩定明白,各位自己掂量——覺得劃算,歡迎來,覺得不劃算,也不強求。”
這話說得敞亮。
幾個老板臉上都有了笑意。
周家主又問:“若我們去關外設廠,這地皮……”
“分三種。”
墨白顯然早有準備,“荒地,免費租用十年,十年后按當時地價一成購買。
熟地,市價七折。工業區規劃用地,市價五折,但必須三年內建成投產。
工業區都在鐵路沿線,水電通路都通好了。
奉天七星山工業區,現在一畝地一百二十元——上海近郊的地,怕是二百塊都拿不下吧?”
茶又續了一輪。
問題開始細化:關外的勞工法會不會太嚴?
發生糾紛怎么裁判?
洋技師能不能聘請?關稅自主后,機器進口是否便利?
墨白一一作答,不回避,不敷衍。
說到裁判時,他特意說:“關外設了專門商務裁判庭,法官都是專業的法律人士。
由英國人、香港和海外歸國人員組成。
商人告商人,三天內開庭。
公署與商人糾紛,商人可要求異地審理——比如奉天的案子,可以到吉林去審,防止地方干擾。”
這話讓幾個老板眼睛都亮了。
他們最怕的,就是官府拉偏架。
盛三爺捻須點頭:“是這個理。我在南通辦廠,也是這般想。只是朝廷那邊……”
“關外不論朝廷規矩。”
墨白說得坦蕩,“咱們就事論事,怎么對長遠好,就怎么辦。”
茶過三巡,周家主試探著問:“聽聞墨帥在關外大辦學堂,連女子也收?”
“收。”
墨白放下茶盞,“女孩子讀了書,明事理,會算賬,將來相夫教子、經營家業都受益。徐小姐在法國留學過,最清楚。”
徐文潔正好端新茶進來,聞言笑道:“可不是?我在震旦書院教音樂課、護理,學生們都愿意學。”
周家主沉吟:“只是這女子拋頭露面……”
“周老板,”徐文潔把茶盞輕輕放在他面前,“您家三小姐去年是不是去了蘇州女子師范?聽說成績優異。”
周家主一愣,笑了:“徐小姐消息靈通。”
“所以呀,”徐文潔直起身,“時代變了。女孩子讀書明理,比關在家里強。”
眾人都笑起來。氣氛越發融洽。
臨別時,盛三爺拉著墨白的手,低聲道:“下月我讓犬子去奉天看看。若合適,盛家想在關外設個分號。”
“隨時恭候。”
墨白送客到門口,“關外雖苦寒,但機會也多。諸位都是經商幾十年的前輩,眼光不會錯。”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是黃昏。
徐文潔靠在門框上,看著墨白:“累了吧?”
“還好。”
墨白揉揉眉心,“比打仗輕松。”
“貧嘴。”徐文潔走過來,伸手幫他按太陽穴,“這些老狐貍,一個個精著呢。不過你今天說得實在,他們應該放心了。”
墨白握住她的手:“我說的是實話。關外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在關外找新路。雙贏的事。”
夕陽余暉灑進廳堂。遠處廚房飄來飯菜香,張媽在喊:“小姐,姑爺,吃飯了——”
徐文潔應了一聲,卻沒動。
她看著墨白,忽然輕聲說:“其實我很高興。”
“高興什么?”
“高興你能來。”
徐文潔眼睛亮晶晶的,“高興你能堂堂正正坐在這兒,跟這些人談生意、談未來。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提心吊膽。”
墨白心頭一暖,將她摟進懷里:“以后都會堂堂正正的。”
窗外,徐府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徐府西廂房的偏廳里攤開了一地的宣紙。
墨白卷著袖子,手里拿著炭筆,正俯身在鋪開的紙面上畫線。
徐文潔坐在他對面的藤椅上,雙眼癡癡的看著專注工作的墨白。
“腰這里要收,袖口做荷葉邊……”
墨白邊畫邊嘟囔。
徐母端著茶進來時,看見這場面,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喲,云逸還會這個?”
墨白頭抬頭笑了笑:“在關外時,破虜軍軍服、軍旗樣式,都是我設計的。”
徐母點頭,“你們那個女科長的衣服就是你們設計的吧?”
“是的。”
墨白應著,筆下出來的卻不是軍服的硬朗線條——
那是一件西式婚紗的輪廓,高腰線,長拖尾,領口設計成優雅的船形。
很快,消息傳開了。
徐文潔同父異母的兩個妹妹徐云影、徐云溪先跑來看熱鬧——一個十五,一個十三,正是好奇的年紀。
接著是二房的堂妹徐若云、徐若錦,也都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都進來吧。”
徐文潔笑著招手,“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
女孩們這才涌進來,圍在宣紙四周。
徐云溪膽子大,蹲下身仔細看墨白畫的圖樣:“姐夫,這裙子后面拖這么長,走路不會絆著嗎?”
“會有人幫你姐姐提。”
墨白換了個顏色的炭筆,在腰線處加深陰影,“婚禮那天,有兩個小花童專門提裙擺。”
徐若云已經十八,許了人家,對婚嫁之事更敏感些。
她小聲問:“文潔姐,這……這露肩的樣式,會不會太洋派了?
我娘說新娘子該穿大紅喜服,鳳冠霞帔才是正理。”
徐文潔還沒答,墨白先開口:“她在法國念過書,穿洋裝習慣。
婚禮辦兩場——中午西式,晚上中式。都依她喜歡。”
這話說得自然,卻讓幾個女孩都紅了臉。
徐云影扯扯姐姐袖子,羨慕地小聲說:“姐夫真好。”
徐母坐在一旁看著,眼里有感慨。
她想起自己出嫁時,嫁衣是家里請繡娘做的,從頭到尾沒見過夫君一面,更別說讓夫君親手設計衣裳了。
墨白這時抬頭看向徐文潔頭發說:“頭紗就到腰這里,不拖地,太累贅。”
“好。”徐文潔笑瞇瞇的答應。
墨白在圖紙旁標注尺寸,“頭紗邊緣繡珍珠,我有東珠。”
徐文潔點頭,“會不會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