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走進傷兵營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干凈。
這是他踏進營地的第一個感受。
他打了半輩子的仗,見過的傷兵營不計其數。
從濠州城外的土墻根底下,到鄱陽湖邊的蘆葦棚子里,再到攻大都時搭在城墻腳下的破廟中,每一座傷兵營在他的記憶里都是同一種味道。
臭。
那種味道不是一個字能概括的。
爛肉的腥、膿水的酸、血痂發酵后的濁、屎尿混在一起的騷,再加上傷口上敷的草藥被汗水泡透之后散出來的苦澀氣息,攪成一團,灌進鼻腔里,像是有人往你喉嚨里塞了一塊漚爛的抹布。
還有聲音。
呻吟聲、哀嚎聲、罵娘聲、喊水聲、叫人幫忙翻身的聲音,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從天亮一直響到天黑,天黑了也不消停。
更早些年的時候,連帳篷都沒有。
傷兵就地躺在陣地后面,天當被地當床,傷口上撒一把止血的灰粉,能不能活全看老天爺的意思。
后來條件好了些,有了帳篷,有了隨軍醫匠,有了藥粉和棉布。
可本質沒變。
傷兵營就是一個等死的地方。
能熬過去的人,自已爬著出來,繼續打仗。
熬不過去的人,被抬出來,挖坑埋了。
徐達從來不在傷兵營里待太久。
不是怕那股氣味,是怕看見那些眼睛。
一個將軍見慣了死人不稀奇,可傷兵營里那些人不是死人,是正在死的人。
他們的眼睛還睜著,還能看見你,還能認出你是誰。
有些人看見主帥來了,會使勁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可身子不聽使喚,只能歪在那里,嘴巴張了張,擠出一聲含糊的“大將軍”。
那聲音比戰場上敵軍的喊殺聲更難受。
可眼前這座傷兵營,和他記憶里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樣。
帳篷搭得規整,每頂帳篷之間留著三步寬的過道,過道上鋪了一層夯土,土上沒有血跡,也沒有污水。
帳篷入口處掛著不同顏色的布條,有綠的,有藍的,有紅的,遠遠看過去倒像是草原上的經幡。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異味。
傅友德跟在身后,鼻子抽了抽:“這傷兵營里怎么一股酒味?”
話音未落,一個人從側面的帳篷里走了出來。
五十來歲,瘦長臉,頜下一縷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罩衫,胸前用炭筆寫了個“醫”字。
戴思恭。
徐達認得他。
當初在金陵的時候,自已閨女就是拉著這個人到魏國公府來給他看病。
那時候他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民間醫者沒什么印象,倒是記得此人進門之后,對著自已閨女一口一個“王妃”,喊得比誰都順溜。
閨女還沒嫁呢,王妃王妃地叫,叫得他這個當爹的牙根都酸。
好吧,不是牙根酸,是不耐煩。
可此刻看著這座井井有條的傷兵營,他對這個人的印象,悄悄翻了個面。
戴思恭迎上來行禮,不卑不亢:“大將軍,潁川侯,傷兵營主事戴思恭,恭迎二位。”
周圍進出的醫匠和幫手見到徐達,都停下腳步行禮,但手上的活計沒有丟下,有人端著木盆,有人抱著棉布卷,各忙各的。
徐達點了點頭:“戴醫師不必多禮,帶我們到營里走走。”
戴思恭應了一聲,在前面引路。
走了幾步,徐達問道:“營中傷員多少?”
“現有傷員八百一十七人,分三處安置。”戴思恭答得很快,數目爛熟于心。
他領著二人朝營地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空氣中的燒酒味越濃,還夾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藥草氣味。
營地正中央是一頂比旁邊都大出兩圈的帳篷,帳簾垂著,里面隱約傳來人聲和器械碰撞的細響。
帳篷進出的人都穿著同樣的麻布罩衫,面上蒙著一塊白布,只露出兩只眼睛,手上還套著一層染著血跡的羊腸手套。
徐達朝那帳篷走了兩步。
戴思恭側身攔在了前面。
“大將軍恕罪,此處是野戰手術之所,閑雜人等不得入內,不論官階。”
徐達的腳步停住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傅友德在后面皺了皺眉:“閑雜人等?大將軍也是閑雜人等?”
戴思恭沒有退讓,語氣恭敬但態度很硬:“潁川侯見諒,這是殿下定下的規矩,哪怕是殿下本人進去,也須得換罩衫、蒙面巾、全身消毒,一樣不能少。”
“為何?”徐達問。
“大將軍可曾留意,傷兵營中沒有蒼蠅?”
徐達環顧了一圈,確實如此。
六月的天,死了那么多人馬,營外的戰場上蠅蟲成災,可這傷兵營里,竟然連一只蒼蠅都看不見。
“傷口潰爛化膿,以往大家都以為是邪氣使然,其實不是。”
戴思恭語氣平穩地繼續說道:“人的眼睛看不見的東西里,有一種極微小的毒蟲,殿下稱之為細菌。它們無處不在,人的手上有,空氣里有,衣裳上有,蒼蠅的腿上更是多得數不清。”
“這些細菌一旦進了傷口,便會在血肉中繁殖滋生,引發紅腫、化膿、潰爛,嚴重的便是高燒不退,截肢保命都算好的,多半是一條性命交代了。”
“手術帳中的傷兵多是敞開了皮肉的,那是人身上最脆弱的時候,任何一絲外來的污穢都可能致命。但凡進入手術帳的醫匠,須得用燒酒反復擦洗雙手至肘部,換上蒸煮過的干凈衣衫,口鼻蒙布,未經此等步驟者,一律不得入內。”
徐達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你的地盤,聽你的。”
戴思恭微微躬身,引著二人繞過手術帳篷,朝旁邊的病帳走去。
走到帳口的時候,戴思恭遞過來兩塊白布和一只小木盆。
木盆里盛著半盆透明的液體,聞著就是方才那股燒酒味,但比尋常燒酒更沖鼻。
“二位將軍,進病帳只需蒙上面巾,再用這酒精洗手便可。”
徐達沒有猶豫,接過白布蒙在口鼻上,將雙手伸進木盆里搓洗了一遍。
傅友德有樣學樣,洗完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
綠色布條的帳篷有十幾頂,連成一片,住的都是輕傷員。
戴思恭領著二人走進了最近的一頂。
正趕上一個新送來的傷兵在接受處置。
這人是今早在遭遇蒙古游騎騷擾時中了一箭,總旗內的醫療兵處置不當,只得緊急后送。
箭從左臂外側斜插進去,入肉不深,箭桿已經被拔了出來,但傷口還在滲血,整條小臂用一塊三角形的布巾臨時包扎著,吊在胸前。
徐達多看了那塊布巾一眼。
和以往軍中用的長條傷帶不同,這塊布是三角形的,打結的方式也很講究,不光能裹住傷口止血,還能把整條手臂固定在胸前,減少晃動。
“這布巾能用在骨折上。”戴思恭見他在看,主動解釋道,“騎兵沖陣時最常見的傷除了刀傷箭傷,還有就是摔下馬之后的骨折。長條傷帶只能纏繞止血,固定不了斷骨,這種三角巾打好了結,能把斷肢和軀干綁在一起,權當夾板使,搬運傷員的時候骨茬子不會亂動,少受二遍罪。”
負責處置的醫匠解開三角巾,露出了下面的箭傷。
傷口不大,但邊緣已經開始泛紅,有少量的滲血混著淡黃色的液體往外冒。
醫匠從旁邊取過一只陶壺,壺嘴對準傷口,緩緩地倒出一股清亮的液體,沖洗傷口周圍的血污和碎布纖維。
傅友德湊近看了一眼:“這是?”
“生理鹽水。”戴思恭應道,“用清水洗傷口,雖然也能洗去污物,但傷口會產生大量的滲出液,反而不利于清創。人的血和體液本就是咸的,用淡水去沖,咸的往淡的跑,體液便會朝傷口外面滲,把剛洗干凈的地方又泡污了。鹽水的咸淡和體液相近,沖洗的時候不會引起滲出,傷口恢復得也快些。”
徐達聽著。
聽不太懂,但道理好像說得通。
沖洗完畢之后,醫匠又取出一只深色避光的小瓷瓶,從中倒出少許液體在棉布上,小心地涂抹在傷口表面。
“這是什么?”徐達問。
“銀溶。”戴思恭答道,“硝酸銀溶于水中制成,專用于深處傷口消毒。因為有副作用,只有像這種已經開始輕微感染的傷口,才會用銀溶來處理。”
傅友德忽然開口了:“方才入營的時候,我們用酒精洗手消毒,為何處理傷口不直接用酒精?豈不是更方便。”
“酒精洗手可以,洗傷口不行。”戴思恭搖了搖頭,“酒精澆在傷口上會引發劇烈的疼痛,這還是其次,關鍵是酒精不分好歹,傷口里那些正在修復皮肉的細胞,也會被它一并殺死。殺了細菌是好事,可連帶著把愈合的根基也毀了,傷口反而好得更慢,發炎潰爛的風險更高。低濃度的銀溶溫和得多,殺菌之余不傷修復之本。”
傅友德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接下來是縫合。
醫匠從一只小木匣中取出針線,那針是尋常的鋼針,細而彎,線卻不是棉線也不是絲線,而是一種微微泛黃的半透明細絲。
“這是酒精消毒后的羊腸線。”戴思恭主動說道,“取羊的腸衣,刮凈曬干,搓成細絲。這東西縫進肉里之后,過些日子會被身體慢慢吸化掉,不必再拆線,少挨一遍罪。”
醫匠手法利落,幾針下去便將傷口兩邊的皮肉對齊縫好,用干凈棉布覆蓋包扎。
最后一道工序,是內服藥物。
一個幫手端來一只粗瓷碗,碗中是溫熱的黃酒,酒里化開了一小勺灰白色的藥粉。
“這是殿下配的止血散,用的是云南的白藥三七。”戴思恭說道,“以溫黃酒送服,酒性溫熱,走竄經脈,能將藥力送達傷處,比干吞藥粉見效快得多。”
徐達看著那碗藥酒,問了一句:“以往軍中的金瘡藥,都是直接敷在傷口上的,這里怎么改成內服了?”
“不能外敷。”戴思恭的語氣很肯定,“殿下再三叮囑過,藥中雖有奇效,但也含有各種細菌毒物,直接敷在裸露的傷口上,藥效沒發揮出來,毒物倒先灌進了血肉里,輕則潰爛,重則要命。內服入腹,由脾胃運化之后,毒物被身體自行化解了大半,藥力卻能循著氣血到達傷處,這才是正經的用法。”
傷兵喝完那碗藥酒,咧了咧嘴,倒沒叫苦,沖著醫匠點了點頭。
徐達和傅友德從那頂綠色帳篷里出來的時候,兩人的步子都比進去時慢了半拍。
多用途三角巾,咸淡相當的鹽水,銀子化出來的消毒液,羊腸做的縫合線,不能外敷只能內服的金瘡藥。
這些東西,不僅讓他們耳目一新。
更讓他們心底漸漸升起一個念頭——
在這座傷兵營里,只要防好了那些看不見的細菌,止住了血,這刀箭外傷就能好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