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兩岸，寒風撲面。
公孫劫呼氣成霜。
帳內(nèi)火爐燒的很旺。
諸將分左右而坐，很多人面色不善。這段時間公孫劫是特地下令，讓他們在和楚國交鋒時只許敗不許勝。每次交手，他們就得往后撤退三至五里。
連戰(zhàn)連敗，士氣萎靡低落。
真要算的話，其實沒多少損失。
可這口氣誰能忍？
楚國是越來越接近。
兩軍最近只相差十里。
項燕不斷調(diào)動兵力前出，昨晚又派遣銳騎夜襲秦營。雖無多少死傷，可高壓之下，軍中是怨聲載道。沒有炸營，那都是他們管控的好。
“丞相，吾等都很敬重你。”任囂站起身來，硬著頭皮道：“這兩個月來，吾等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退。現(xiàn)在幾乎是退無可退，被逼的兩面受敵。敢問丞相，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楚人，在我們面前跳舞挑釁嗎？”
“任校尉！”
王翦冷冷出言呵斥。
有些話還輪不到他們質(zhì)疑。
“上將軍，此非囂一人所想。”
“也可問問他們，是否如此？”
任囂是據(jù)理力爭。
主要是太客氣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楚國每日都會派人跳舞挑釁，還當眾砍殺秦國降卒。楚國明擺著就是要激怒他們，想要發(fā)起決戰(zhàn)。他們現(xiàn)在人數(shù)占優(yōu)，士氣正盛，想的就是一舉擊潰秦軍。
“沒事。”公孫劫放下陶碗，微笑道：“我之所以如此安排，是要誘敵深入。現(xiàn)在楚國主力都被勾出，他們想退都退不了。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們越是如此，說明是越著急。現(xiàn)在秦軍只要以逸待勞，死守防線就行。”
目前大局已定，他也沒再掩飾。正所謂驕兵必敗，楚國現(xiàn)在越是猖狂，后面輸?shù)木蜁綉K。公孫劫就是要讓他們沉醉在美夢中，再將他們的美夢擊碎！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等陳郡的消息送來。”
“陳郡？”
公孫劫笑著點頭。
王翦站起身來，所有將領(lǐng)皆是起身。他走至沙盤旁邊，將黑紅旗幟各自插好，繼續(xù)道：“目前楚國主力盡出，項梁將五萬人，攻我南郡。好在丞相提前通知，讓郡守騰早早準備。目前則是僵持住，也在對壘。”
“再有就是城父，宋義將八萬人死守。老夫已經(jīng)給蒙武下令。一旬內(nèi)必要攻克城父，否則軍法從事！”
王翦認真講述著。
主要也是給公孫劫站臺。
因為公孫劫的計劃是他同意的。
雖然會很冒險，卻能擴大戰(zhàn)果。先前楚國是背靠寢丘，進可攻退可守，想的就是先試探看看。所以他們是故意后撤，吸引楚軍前出。
“至于我們……關(guān)中秦人能吃苦，也是不怕死的。”王翦環(huán)視諸將，緩緩道：“為最后的勝利，就要忍得住。我們只要拖住楚國主力，讓他們無法撤出，就能獲得最后的勝利！”
王翦領(lǐng)兵多年，也明白個道理。戰(zhàn)爭勝負不能只看局部得失，而是要從全方位來看。目前他們看起來是很被動，可卻拖住了楚國主力。
現(xiàn)在宋義所率八萬精銳，被蒙武團團包圍。攻克城父，就只是時間問題。相較于城父，他們這幾千人的損失算什么？！
況且，公孫劫還留有后手！
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
“報！！！”
“昌平君……反秦于陳郡！”
公孫劫猛地站起身來。
雙眸炯炯有神。
甚至都壓不住喜色。
“我等的就是他反秦！”
“諸位將軍都可準備起來，機會已經(jīng)來了！”
眾人皆是一愣。
公孫劫不怕反而還開心？
難道又是早已料到？
……
……
陳郡。
熊啟立于楚國王宮舊址。
居高臨下，麾下有數(shù)百精銳。這些人皆是楚人，當初就是他的門客，也是他的家將私兵。此刻皆是披甲佩劍，彌漫著濃濃的戰(zhàn)意。
無一例外，皆是袒右！
熊啟遙望遠方。
朝陽緩緩升起。
為這寒冬帶來些許溫暖。
此刻的他穿著赤紅如血的犀牛皮甲，頭戴楚冠。居高臨下，望著面前的三百死士。這些死士都是自幼跟著他的，并且都是楚國遺孤，忠誠度不必懷疑。
他看向遠處。
目之所及，城內(nèi)皆已落入眼中。
當收到負芻的密函后，他就已做出決定。他看向遠處，好似看到無數(shù)楚人正在歡呼。他擔任郡守半年，遇到很多楚人，也經(jīng)歷了很多事。
有人朝他丟腐爛的橘子。
說他是楚皮秦骨，罵他是楚奸！
有人見到他就避之不及。
甚至還有楚人刺殺他！
他體內(nèi)流淌著羋姓宗室的骨血！
他是楚考烈王的親生骨肉！
可他卻成了秦狗！
幫助秦人，坑害楚人！
熊啟經(jīng)歷了很多很多，可他自始至終都沒后悔過。他被免相后就，知道自已面前出現(xiàn)左右兩條路。右邊通往秦國，是寬闊大道。道路前方，還有很多他前半生熟悉的人……
左邊則是曲折蜿蜒，遍布荊棘的小路。他會失去在秦國的一切，在咸陽的妻兒老小全都會死。他會成為秦國罪人，害死無數(shù)人！
就算幫助楚國，可能也難受到信任。
這些事，他都知道。可每每想到亡父所言，還有自已日夜所念的《楚辭》，想到屈原的家國情懷，他終于還是做出了決定。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
熊啟緩緩念誦著。
是的，他就是華陽宮的橘樹。
是三代楚人辛勤培育而成。
就算他生于秦國，就算他的母親是秦公主，可他依舊流淌著羋姓骨血。有人懷疑他是酸澀的秦枳，那他今日就要親手剝開表皮，挖出自已的心給所有人看！
“本君是楚考烈王之子！”
“體內(nèi)流淌著羋姓宗室骨血！”
“今日，本君于荊楚南國舊址立誓。為救楚國，啟愿效三閭大夫，以身殉國。今日啟與諸君起事，若啟后退半步，諸君皆可殺之！”
“若能功成，諸君皆是我大楚功臣。”
“啟，絕不負君！”
“愿為君上赴死！”
“愿為君上赴死！”
“……”
死士的怒吼聲響徹行宮。
這里曾是楚國的宗廟之地。
供奉著歷代國君。
日夜燃燒著祝融之火，永不熄滅。
熊啟長舒口氣。
眼眸深處都好似燃燒著火焰。
他堅定無比的抽出佩劍，高高舉起右臂。
“諸君！”
“隨我袒右，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