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gè)時(shí)辰后。
在婢女的攙扶下，高漸離緩步入殿。停下后，他就抬手長拜。
“漸離，見過陛下！”
“免禮。”
高漸離緩步起身。
秦始皇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拂袖道：“高卿擅于擊筑，這一旬來每日皆會進(jìn)前十步。今日朕就讓你在陛前，奏《秦頌》！”
“唯唯！”
高漸離看似恭順。
可骨子里卻透著股傲氣。
在婢女幫助下，緩步向前。
他雖目不能視，卻也夠用了。
經(jīng)過這些天的奴顏婢膝，他不斷接近趙政。此次更能走上階梯，就坐在趙政左側(cè)。他抬手撫摸筑臺，這是他精心準(zhǔn)備的，在里面有著沉重的鉛塊。
他是這么和王戊說的。
他習(xí)慣于在筑內(nèi)藏鉛。
如此音色能更為純正。
特別是彈奏氣勢恢宏的曲子，加了鉛后的彈奏效果也能更好。王戊也是蠢笨如豬，根本沒考慮過真假，就按他說的而做。
畢竟王戊也很想立功。
若不藏鉛，他就不擊筑！
秦始皇淡定擺手。
趙高和蘇角分左右在前。
他們調(diào)整呼吸，不發(fā)出一絲聲音。
其實(shí)秦始皇現(xiàn)在就能殺了高漸離，只是覺得終究有些可惜。正所謂燕趙多有慷慨悲歌之士，他想讓天下皆臣服于他！
高漸離自然也包括在內(nèi)。
這就像是在和天下名士較勁。
而不僅僅只是高漸離！
王綰拍了拍手。
編鐘齊鳴，鼓瑟吹笙。
高漸離握著竹條擊筑，哪怕目不能視，可彈奏過程中卻無一錯(cuò)漏。而他也強(qiáng)忍著怒火，相和而歌。
“千秋萬歲，始自皇帝！”
“永存萬世，歲歲不休！”
“皇帝之功，勤勞本事。”
“上農(nóng)除末，黔首是富。”
“……”
“人跡所至，無不臣者。”
“德兼三皇，功蓋五帝。”
“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
曲子莊嚴(yán)恢弘。
秦始皇是相當(dāng)喜歡。
主要是這詞，直戳他的G點(diǎn)。
他本就是好大喜功的雄主。
這篇秦頌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最關(guān)鍵的是，這是公孫劫所寫！
高漸離也算有些能耐。
起碼譜的曲子勉強(qiáng)能配上。
縱觀這么多版本，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版。光動(dòng)用的樂器，就超過了三十種。節(jié)奏緩慢，莊嚴(yán)恢弘。就猶如秦軍蒞臨，黑云壓頂。
還有秦國東西綿延萬里的疆土！
無邊無際，直抵東海！
一曲奏罷。
秦始皇抬起手來。
“善！”
“此曲甚合朕心！”
“今日樂師皆賜錢五百！”
“吾等拜謝陛下！”
王戊帶隊(duì)拜謝。
秦始皇眼角余光瞥向高漸離。
“高卿也是功不可沒。”
“某不過罪人。”
“哈哈哈！”
秦始皇遙指前方，輕聲道：“只要你為朕效力，朕可赦免你的罪行。你雖眼盲，但心不盲便可。當(dāng)今天下，唯秦為爾伯樂。朕知道，荊軻是你的知已。但他聽信燕丹之言，行刺于朕。”
“彼時(shí)，他就在你這位置。”
“為朕打開督亢帛圖。”
“然圖窮匕見，被朕發(fā)現(xiàn)。”
“朕刺中其左股，他甩出匕首，卻被朕的丞相以硯臺所阻。朕揮出太阿劍，斷其五指！”
“……”
高漸離臉色驟變。
他緊緊握住筑臺。
此刻手心都是汗水。
聽著聲音，循聲辨位。
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機(jī)會！
這一擊是為荊軻復(fù)仇！
也是要為薊城子民復(fù)仇！
更是為這天下士人砸出！
他要讓無恥的趙政知道！
就算暴秦奪得疆土，也難收民心！
秦始皇端起酒樽。
不動(dòng)聲色的瞥向高漸離。
“高卿，路是自已走的。”
“燕丹被燕王所殺。”
“而燕王已經(jīng)跪地乞降。”
“你不過只是樂師而已。”
“你譜曲《秦頌》，就該知道朕的功績。朕要讓看的見的，看不見的皆為秦土。從今往后諸夏再無諸侯之亂，法令一統(tǒng)。黔首耕作，工匠造器……所有人都能過的比此前更好！”
“如此，難道不好嗎？”
“趙政！！！”
“我要你死！”
高漸離猛地一躍而起。
抄起灌鉛的筑就循著聲音砸去。
秦始皇依舊正坐于帝榻。
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
面無表情，平靜到令人恐懼！
此次出手更快的卻是蘇角。
他比趙高還要高半頭。
長得是頗為魁梧。
猛地抬手擋在秦始皇面前。
猶如鐵塔般，令人無法越雷池半步。
順手控住高漸離的雙手。
在高漸離還未反應(yīng)時(shí)，一個(gè)掃堂腿將其踹飛出去。高漸離順著階梯滾落在地，額頭上皆是鮮血。
趙高順勢飛躍而出。
將其狠狠壓在身下。
“趙政，你這個(gè)天殺的！”
“你會遭報(bào)應(yīng)的！”
“哈哈哈……”高漸離滿嘴是血，卻還是仰天大笑，憤然詛咒道：“你就是獨(dú)夫，這天下士人不會服你的！我今日沒能殺了你，但日后會有無數(shù)士人要你的命！”
“拖下去，腰斬棄市！”
秦始皇冷冷抬起手來。
自始至終都沒露出半分怯色。
看著高漸離無能狂吠。
“趙政，你必死無葬身之地！”
“哈哈哈！”
“天下義士是殺不絕的！”
蘇角當(dāng)即將足衣摘下，塞進(jìn)高漸離的嘴里。看他痛苦的嗚咽著，秦始皇始終是面無波瀾。
“廷尉。”
“臣在。”
“關(guān)內(nèi)獄中有多少燕人？”
“現(xiàn)在約有八十余人。”李斯抬手作揖，“有部分出自燕國宗室，還有的則是朝中勛貴。”
“殺了。”
“臣遵制！”
李斯當(dāng)即是應(yīng)下。
這一刻高漸離突兀的平靜下來。
秦始皇單手握著太阿劍柄。
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誠然，你說的有可能。”
“會有如你這般的蠢人來行刺朕。”
“但來一個(gè)，朕就殺百人！”
“因?yàn)椋貒羞B坐法！”
“你也許不怕死，但會有更多的人因?yàn)槟愕挠薮乐e而陪葬！”
“拖下去！”
高漸離怒發(fā)沖冠。
痛苦的嗚咽哀嚎著。
宮內(nèi)諸多樂師皆是瑟瑟發(fā)抖。
生怕會遭受到牽連。
秦始皇則是冷冷拂袖。
示意他們?nèi)纪讼隆?/p>
如果放在先前，他確實(shí)會生氣。可公孫劫就曾與他說過，活人何必要和死人計(jì)較。你滅了別人的國，殺了這么多人，總會有人想不開的。
來一個(gè)，就殺一個(gè)！
來一對，那就殺一雙！
反正他有公孫劫在，有何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