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剛剛說了什么？
泰樂有點無措，她放下筷子，撓了撓自己蓬松的頭發，黑亮的眼睛里透著真誠的茫然。
她看看夏初，又看看劉穎，突然咧開嘴，露出兩排特別白的牙齒，用帶著異國腔調但異常清晰的中文，聲音清脆地說：
“沒有啊，夏阿姨，劉穎老師，我覺得…我覺得娛樂圈所有人都非常好！”
這句天真又篤定的話，像顆小石子兒“噗通”一聲投進了表面平靜的深潭。
劉穎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職業化的笑容猛地一滯，隨即像被陽光徹底融化的冰霜，真正地、毫不掩飾地綻開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都跟著抖動，眼角甚至笑出了細細的紋路。
“哎喲！”她拍了下桌子，聲音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有點啼笑皆非的暢快。
夏初也笑了，那笑意從眼底蔓延開來，深潭泛起了溫暖的漣漪。
她看著泰樂，眼神里有無奈，但更多的是包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傻孩子，倒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把緊繃的弦給撥松了。
劉穎笑夠了，伸手豪氣地拍了拍自己豐滿的胸脯，那動作帶著點江湖氣：“妹子！”
她對著泰樂，語氣親熱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行！就沖你這句話，以后你在娛樂圈，姐罩著了！有什么事兒，找姐！”
餐桌上那股無形的壓力瞬間消散殆盡。
楚瀟瀟坐在泰樂旁邊，和母親夏初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太多言語，只有一種了然和塵埃落定的平靜。
楚瀟瀟知道，母親這步棋走對了。
借力打力，用一場看似家常的飯局，一個天真無邪的“攪局者”，讓劉穎自己把臺階鋪好，把承諾說出口。
泰樂被打壓的事情，到此為止了。
太平洋的另一端，洛杉磯的夜晚才剛剛開始熱鬧。
然而，此刻占據無數米國人屏幕和心緒的，并非酒吧的喧囂或球賽的熱烈，而是一部名叫《這個殺手不太冷》的電影。
網絡論壇像被投下了燃燒彈，熱度驚人地飆升。
標題一個比一個夸張：
“里昂和瑪蒂爾達，重新定義了我對電影的理解！”
“年度神作，不，是十年神作！”
“殺手？不，是孤獨靈魂的相互救贖！”
“楚涵是怎么做到的？這電影讓我哭得像條狗！”
贊美之詞洶涌澎湃，淹沒了之前那些零星的不和諧音。
人們驚嘆于殺手里昂沉默外表下深藏的溫情，心疼瑪蒂爾達過早承受的殘酷，為那盆被牛奶澆灌的銀皇后萬年青在炮火中幸存而揪心，更在里昂最終拉響手雷環的剎那，感受到了靈魂深處被重錘擊中的鈍痛。
他們熱烈地討論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鏡頭語言，每一個演員奉獻的無可挑剔的表演。
與同檔期那些被宣傳得天花亂墜的商業大片相比，《這個殺手不太冷》像一把樸實無華卻削鐵如泥的匕首，輕易地刺穿了所有浮華，直抵人心。
“絕對的碾壓！”
這是無數影迷看完后脫口而出的評價。
他們想不通，一個來自華國的導演，楚涵，是如何能把一個發生在紐約的故事，拍得如此深刻、如此動人，又如此具有普世的力量？
他仿佛擁有某種魔力，能將人性的幽微與光輝，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又極致浪漫的方式呈現出來。
當然，狂歡過后，是憤怒的清算。那些前幾天還甚囂塵上、把電影和楚涵本人貶得一文不值的差評，此刻顯得格外扎眼和荒謬。
“那些水軍呢？出來走兩步！”
“看看現在的口碑和票房，臉疼不疼？”
“刷差評的死媽玩意兒！差點害我錯過一部神作！”
“這絕對是有人故意花錢黑的！太惡心了！”
論壇里，關于水軍的討論迅速蓋過了純粹的贊美。
人們開始化身福爾摩斯，抽絲剝繭。有人貼出大量差評賬號的截圖，這些賬號注冊時間短得可憐，歷史發言除了無腦黑《殺手》就是無腦吹捧另一部大片《都市狂想曲》，遣詞造句機械重復，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有人分析了這些差評集中爆發的時間點。
精準地在電影首映前后，目的性極其明確，就是為了在電影最脆弱的時候將其扼殺在搖籃里。
“這水軍請得也太沒水平了，真當觀眾是傻子？”
“查！必須查出來是誰干的！太下作了！”
懷疑的目光在幾個潛在對象上游移，最終，越來越多的線索匯聚到一個名字上。
格蘭特。
《都市狂想曲》的導演。
他與楚涵的恩怨在好萊塢并非秘密。
去年，他斥巨資打造的《城市挽歌》，本被寄予厚望，卻硬生生被楚涵那部小成本、非主流的電影在口碑和票房上雙重碾壓，讓他成了圈內的笑柄。
而這次，又是他的電影與楚涵同期競爭，并且是《殺手》被黑的最大受益者。
“除了格蘭特還能有誰？他有動機，有能力雇水軍，還有前科！”
“絕對是他！去年輸了不服氣，今年玩陰的！”
“聽說他背后還有人，那個叫米爾斯的投資人？水軍可能是米爾斯出的錢？”
輿論的矛頭越來越清晰地指向了格蘭特和他的靠山米爾斯·道格拉斯。
憤怒的影迷們開始自發地抵制《都市狂想曲》，號召大家用腳投票，支持真正的好電影。
楚涵的名字，在經歷了一場疾風驟雨般的惡意圍剿后，非但沒有倒下，反而如同電影里浴火重生的鳳凰，以更耀眼的姿態，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絕地翻盤。
這場漂亮的翻身仗，讓一個人徹底改變了態度。
羅德里格斯議員。
半個月前，當《殺手》首周票房因鎖座和水軍攻擊而慘淡無比時，羅德里格斯在他的辦公室里，向言語間暗示他識時務，可以考慮“戰略撤退”了。
然而，短短十幾天，形勢天翻地覆。
真實的口碑如同燎原之火，迅速燒盡了水軍制造的虛假迷霧。
影院經理們如夢初醒，瘋狂地回調排片。
票房數據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逆勢暴漲，單日甚至出現了1200萬美元的驚人逆跌！
當初那些匆忙削減排片、甚至落井下石的院線，此刻腸子都悔青了，爭先恐后地把《殺手》重新請回黃金場次。
羅德里格斯看著助理托尼送來的最新票房報告和網絡上一邊倒的贊譽，那張慣于掌控局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驚愕和深深的審視。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嚴重低估了這個華國導演的韌性和他作品那穿透一切的力量。
楚涵不僅頂住了狂風暴雨般的打壓，還漂亮地打了回來，贏得了觀眾的心，更贏得了尊重。
這種在絕境中扭轉乾坤的能力，讓羅德里格斯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重新評估這個人的價值。
于是，在《這個殺手不太冷》上映整整半個月后的一個傍晚，一封印制精美的邀請函送到了楚涵在洛杉磯的臨時住所。
落款是羅德里格斯議員，邀請他當晚前往其位于比弗利山莊的私人莊園，參加一個“小型的社交晚宴”。
邀請函措辭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維。
楚涵捏著那張質感厚重的卡片，指腹劃過凸起的燙金字體，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記得上次來這里“拜訪”時的情景，門口跪迎的侍女，奢華到近乎炫耀的陳設，以及羅德里格斯那看似熱情實則居高臨下的姿態。
他放下卡片，沒有太多猶豫，對著穿衣鏡整理了一下深灰色休閑西裝的領口。
這一次，他選擇獨自前往。
夜色漸濃，比弗利山莊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豪宅剪影的輪廓。
羅德里格斯莊園的鐵藝大門緩緩開啟，沒有上次那排穿著暴露、跪迎的侍女。
只有兩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制服、神情肅穆的侍者，安靜地分立在大門兩側，見到楚涵乘坐的出租車停下，其中一人快步上前，動作標準地為他拉開車門，姿態恭敬卻并不卑微。
“晚上好，楚先生。議員先生已在等候。”侍者的聲音平穩清晰。
楚涵微微頷首，踏出車門。
腳下是精心修剪過的草坪邊緣延伸出的平整車道。
他和其他受邀的賓客一樣，沿著車道，步行穿過開闊的前庭。
晚風帶著加州夜晚特有的微涼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巨大的橡樹在精心布置的地燈照射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噴泉的水聲和輕柔的弦樂。
空氣中彌漫著雪松木的淡香，混合著食物和美酒即將登場的預告。
賓客們三三兩兩，低聲談笑，衣香鬢影。
這里的一切都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地位和品味，但比起上次那種刻意的、帶著壓迫感的奢華，這次顯得“正常”了許多，也更符合一個“上流社會派對”該有的樣子。
楚涵步履從容地走向燈火通明的主建筑。
那是一棟融合了西班牙殖民風格與現代元素的巨大別墅，暖黃色的燈光從寬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出。
侍者為他推開厚重的、雕飾著繁復花紋的雙開木門。
一股混合著昂貴香水、雪茄、香檳和烤肉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伴隨著更加清晰的音樂聲和鼎沸人聲。
巨大的水晶線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人影和燈光。
男人們大多西裝革履，女人們身著各色晚禮服，手執酒杯，如同色彩斑斕的魚群，在精心布置的空間里流動、聚集、分開。
楚涵的目光略過那些陌生的面孔，很快就在大廳最中心、最熱鬧的人堆里找到了今晚的主人。
羅德里格斯議員正被幾個人圍著，他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體，臉上洋溢著得體的、極具感染力的笑容，正說著什么，引得周圍人頻頻點頭或發出笑聲。
就在楚涵踏入大廳的瞬間，羅德里格斯仿佛心有所感，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那笑容立刻變得更加熱切和真誠，他抬起手，朝著楚涵的方向用力地招了招，動作幅度不小，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注意。
“楚！這邊！”
羅德里格斯的聲音洪亮，穿透了部分區域的嘈雜。
圍著他的人群自然地讓開一條通道。楚涵在眾多或好奇、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注視下，神色平靜地走了過去。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其中不少帶著審視，畢竟他如今是好萊塢話題中心的人物。
“歡迎歡迎，楚！”
羅德里格斯熱情地迎上兩步，主動伸出手。
楚涵伸手與他相握，感受到對方手掌的力度和溫度。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瞧瞧，我們的大功臣！”
羅德里格斯側身，對著周圍的人介紹，語氣充滿了贊譽，“這位就是楚涵導演，《這個殺手不太冷》的創作者！最近可是讓整個好萊塢都為之震動！”
周圍的人紛紛露出“原來就是他”的表情，隨即響起一片客氣的掌聲和附和聲。
“了不起的作品，楚導演！”
“恭喜票房大捷！”
“期待您下一部作品！”
楚涵保持著微笑，微微頷首致意，語氣謙和：“過獎了，議員先生。感謝邀請。是觀眾和像您這樣的支持者給了電影機會。”
他不卑不亢，既回應了贊美，又不動聲色地強調了對方在排片風波里的“支持”。
羅德里格斯顯然很受用，他親昵地拍了拍楚涵的肩膀，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然后，他微微側身，手臂帶著引導的意味，指向他身旁一個一直安靜地站在光影邊緣、卻無形中成為人群焦點核心的男人。
“來，楚，”羅德里格斯的聲音帶著一種引薦重要人物的鄭重，“見見米爾斯·道格拉斯先生。”
隨著羅德里格斯的手勢和話語，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連音樂聲似乎都被人調低了一檔。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楚涵的，都聚焦在那個男人身上。
米爾斯·道格拉斯站在那里，并沒有刻意擺出什么姿態，但一種無形的、厚重的氣場自然彌漫開來。
他比楚涵略高一些，身形保持得很好，穿著剪裁堪稱完美的炭黑色三件套西裝，料子在燈光下流淌著昂貴的光澤，里面是挺括的白襯衫，領帶是深沉的暗紅色，一絲不茍。
他的頭發是鐵灰色，梳理得整齊服帖，露出寬闊飽滿、帶著深刻紋路的額頭。
他的臉龐棱角分明，線條剛硬，下巴方正有力。鼻梁很高，嘴唇薄而緊抿，仿佛一條精準的直線。
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顏色像冬日清晨結冰的湖面，深邃、冰冷、銳利。
他沒有笑，臉上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楚涵，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個值得研究的對手。
他的手里也端著一杯酒，但只是隨意地握著，指節粗大有力，顯示出并非養尊處優的細膩。
楚涵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空氣的變化。
那些環繞在羅德里格斯身邊的諂媚和熱鬧，在米爾斯面前自動消音、退卻，形成一種帶著敬畏的真空地帶。
這就是那個隱藏在格蘭特背后，甚至可能是整個打壓事件真正主使人的力量？
楚涵面上依舊沉靜如水。
他迎著米爾斯那冰湖般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嘴角甚至維持著剛才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平靜地伸出手。
“米爾斯先生，”楚涵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這片短暫的寂靜，“久仰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