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工匠的力量!”
朱雄英話音剛落.
小院內陷入寂靜。
馬皇后若有所思。
“工匠的力量?”
“準確的說,是技術產業的提升!”朱雄英繼續說道。
“正如此次,遼東那片土地,在人們固有的印象中,本是貧瘠不堪。”
“但現在……卻有了耐寒稻谷。”
“不出意外,一年之后,貧瘠之地將會變成千里沃田!”
“還有火器方面!”
“曾幾何時,遠程攻擊只是弓箭,后來有了弓弩,再到現在有了火炮!”
技術提升,導致人們物質生活提高的例子,舉不勝數。
所以。
朱雄英接下來并沒有說很多。
因為馬皇后已經有所了解。
然而!
了解歸了解。
但馬皇后并沒有認同:“憑借這些,你還說服不了你皇爺爺,也說服不了朝堂的百官。”
“當初大明初定,因為天下戰亂,導致太多的流民失所,田地也都荒廢了!”
“為了穩定人口,防止流民出現。你爺爺特意規定,戶籍不能隨意變更,四民務在各守本業。醫、卜者土著,不得遠游!”
“若有不務耕種,專事末作者,視為游民,則逮捕之!”
“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穩定。”
朱雄英道:“可這樣做,并不能真正穩定!”
“百姓之所以會成為流民,是因為物質生活達不到他的生存需要。”
“而眼下的大明,新糧已經出現,財政三策也已經重新制定。”
“技術工業一旦提升,大明對于各個地方的掌控將要更強!”
馬皇后點頭,“雄英,你說的沒錯。
“但關于四民秩序,它并不像軍戶制那樣簡單,說可以廢除,就可以廢除掉。”
這位在歷史上以賢德、明理的馬皇后,眼光似乎很長遠。
看得更加的透徹!
“士農工商的四民秩序,是明面上的,是老祖宗們定下來的。”
“也是受到整個大明的百姓,所承認的!”
“這是所有人都默認的!”
“但是孩子,你想過沒有,四民的秩序等級,你現在廢除了!”
“那要不了多久,新的秩序等級就會重新出現。”
“比如大秦,尚武之風的軍功制決定貴族與貧民!”
“那么大秦,就崇尚身有軍功的武將!”
“若是文武分開。”
“那大秦又重視法家,那么法家在大秦,是第一等!”
“到了漢武帝時期,獨尊儒術,儒學這才有了雛形,大儒學子,成為了漢朝的士。”
“儒學至此為一國顯學,正式出現。”
“唐代亦如此,唐詩為巔峰。”
“可后唐國主,卻出現一位李存勖,寵信伶人,因此,伶人又為第一等!”
“到了宋朝,士大夫真正屹立巔峰,士農工商的秩序,至此形成。”
馬皇后聲音一頓,繼續說道:“到了大元,他們不像我們分士農工商,而是以族群劃分。”
“我們,為最末等,要承受各種侮辱和迫害!”
“所以,大元不得民心,不過六十年,便被你皇爺爺趕到了北境!”
“而我大明,則奉行前朝,繼續士農工商!”
說到這兒。
馬皇后刻意暫停。
“至于雄英你說的,奶奶也很清楚。”
“重視工匠!當然可以!”
“但你想過沒有,秩序基礎一旦被破壞,就會形成新的秩序!”
“士農工商,也可能變成士工農商、士商農工……等等……”
“若是類似李存勖那樣的帝王出現,伶人的地位也會提高!”
“昔年,諸子百家,百家爭鳴!”
“誰都想成為顯學!”
“在過去的歷史里,儒家成功了。”
“除了儒家具有包含性,可以將所有的,都海納百川一樣,納于自己的體系之內。”
“更重要的,是儒家的體系,更利于一國的統治。”
“忠孝仁義,讓人們知道,忠君愛國、孝順父母、仁愛天下……”
“它有一套完整的,可以被所有人接受,甚至已經融于方方面面的思想!”
這一刻!
馬皇后眼光深邃。
她不愧是一國之母,在朱雄英闡述著自己的思想的同時。
她也在照顧朱雄英的想法,并且以此提出了,自己的經驗之談!
這并不是朱雄英想不到。
而是后者,沒有站在“帝王”這個角度上,思考過事情。
而這個角度,滿打滿算。
整個大明天下,也就只有三個人!
朱元璋!
馬皇后!
朱標!
如今馬皇后所言,可謂是給自己這個大孫,說出了真正的“帝王術”!
“你是朱家的子孫……”
“還是嫡長子!”
“未來,你就要站在更高的位置去思考問題。”
“士農工商,秩序初定!”
“你可以讓一部分人,去從事百工之技,正如那些百姓,在農閑的時候去做工一樣。”
“這些都沒問題。”
“但身為皇家的子孫,你要清楚,什么秩序是你想要的,是能讓咱們的大明變得穩定、更好地!”
“雄英,士農工商,與其說是你爺爺定下來的。”
“但不如說,這是整個環境決定的。”
“戶籍就算固定,但百姓閑著時候,去外面做一點兒小生意,比如擺個攤賣個燒餅、賣個糖葫蘆什么的,咱大明也從不去他是農籍還是商籍、或者是工籍!”
“自然,也可以去做工!”
“但要強行改變……”
“你能認為,會變成你想要的結果嗎?”
“現在是明面上固定的。”
“未來會不會變的更加不可控?變成隱形的?”
“一旦做大,又會不會擾的百姓不得安息?”
“或者說,就一定比現在更好?”
“你要好好想想了!”
聽著這些話。
朱雄英悚然一驚!
一直以來。
他都認為,自己有著后世的知識積累和經驗,所以下意識的,就想將所有的一切都照搬過來。
可現在。
經過了馬皇后的提醒。
他才發現。
有些東西,并不是照搬就有用的。
正如他之前所想。
本來是想著廢除士農工商,讓所有的秩序變得自由。
可現在來看。
似乎自己,還是想錯了。
因為馬皇后說的沒錯。
秩序階層,是會出現變化的。
大明固定的,一旦被廢除。
未來,就會出現另一種程度。
正如財閥控制,那商人就是第一位的。
若是技術控制,那所謂的“工”,會不會是第一位?
而且……
隨著時代的發展。
以及大勢力的整合。
所有的一切,看似有界,實則無界!
這就牽扯到更加復雜的東西。
正如一個大士族。
它的家族內。
肯定有很多農籍的。
也有很多工籍。
更有很多商籍!
可歸根到底,他們還是士族。
【果然沒有那么簡單。】
朱雄英心里想著。
而此時,馬皇后則是緩緩一笑,知道孫兒又有所悟。
終于。
朱雄英回過神來。
不可否認,關于這一點,的確還要深思。
但是!
關于剛才說的第二點。
他卻又有了新的理解。
而且他保證!
這一點,才是“百工振業”的最關鍵點!
但同時!
也是那些文官的禁忌!
但朱雄英心里,關于百工振業實施下去的把握。
卻更加充分!
心念一動。
朱雄英便繼續說道:“奶奶,既然第一點士農工商,太過復雜。”
“那就再說說,第二點,以四書五經為主的科舉選拔!”
馬皇后有些詫異。
他原本以為。
受此打擊,這位大孫就不會再多言了的。
可沒想到。
竟然越挫越勇。
他難道不知道,相比較第一點,這第二點的阻力更大吧!
如果說第一點,是一國穩定之根本!
那第二點,就是真正的國之未來!
豈能輕易動搖?
“雄英,你該知道,這件事情的阻力有多大。”
“百官不會同意的。”
朱雄英卻笑了。
“您剛才不是還說了,我是朱家的子孫,所做的一切,都要從皇室的角度想嗎?”
“這一次,我便是從皇室的角度想的!”
馬皇后搖頭,“阻力很大!很困難,得不償失!”
朱雄英眼神堅定,“培養百工、勢在必行!”
馬皇后眼神中,出現了一抹慈愛,但語氣卻罕見的凌厲起來。
“科舉選拔……事關朝廷百官、多位大儒、千萬學子,儒學正統!”
“這么多的力量,你怎么去接?”
朱雄英眼神毫不退避。
但聲音已然,把握十足。
因此,擲地有聲,“那就把盤子,做大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