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震怒,深夜命李德全前往永和宮。
寅時三刻,王嬪急匆匆前往乾清宮。
王嬪一身藕荷色常服,未戴首飾,由宮女攙著走進閣時,康熙已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南窗炕上。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臣妾給皇上請安。”王嬪要跪,康熙抬手止住。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繡墩,“這么晚叫你來,是有幾句話要問。”
王嬪依言坐下,雙手交疊膝上,指尖微顫。
康熙盯著她看了良久,才緩緩開口:“王氏,你入宮多少年了?”
“回皇上,康熙二十八年選秀入宮,至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康熙喃喃,“胤祿今年十九。你生他那年,是康熙三十四年吧?”
“是。”
“那之前五年,你在何處?”
王嬪臉色一白:“臣妾……一直在永和宮,伺候德妃娘娘。”
“是嗎?”
康熙端起茶盞,卻不喝,“朕怎么記得,康熙三十三年夏,你告病出宮省親,在江南住了大半年。三十四年春才回宮,當年六月就生了胤祿。”
他放下茶盞,聲音轉冷:
“告訴朕,那半年,你在江南做什么?見了什么人?”
王嬪渾身顫抖,撲通跪倒:
“皇上明鑒!臣妾當年確是因病出宮,在蘇州娘家養病。所見無非父母親人,絕無……”
“絕無什么?”
康熙俯身,“絕無見陳家人?絕無收那枚竹林聽泉的印章?絕無……生下胤祿后,將印章交予李煦保管?”
王嬪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康熙站起身,踱到她面前:
“王氏,朕待你不薄。你出身漢軍旗,朕破例封你嬪位;胤祿年紀最小,朕讓他兼管內務府、宗人府。可你……你是怎么回報朕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正是王嬪給胤祿的那枚,擲在地上:
“這枚印章,是前明內府御用監所制,原為崇禎帝賞賜武清侯李國瑞之物。
李國瑞之女實為田貴妃,其義父為田弘遇,生永王朱慈炤。明亡后,李家后人隱姓埋名,一支改姓陳,就是你的外祖家,朕說的,可有錯?”
王嬪以額觸地,泣不成聲。
“你左手腕上,”康熙聲音更冷,“是不是有塊青色胎記,形如竹葉?”
王嬪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驚恐。
康熙看著她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那塊胎記在燭光下清晰可見,正是一片竹葉形狀。
“陳逸之臨死前說,竹林社名單在燈下黑的地方。”
康熙緩緩坐回炕上,“朕想了三天,終于明白,最危險的地方是皇宮,最想不到的人,是朕的妃子。”
他盯著王嬪:“名單在哪?”
王嬪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如蟬翼的絹冊,雙手呈上。
康熙接過翻開。
絹冊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職、聯絡方式。
從蘇州知府到江寧織造,從揚州鹽道到杭州將軍府……江南半壁官場,盡在其中。
更觸目驚心的是最后幾頁,赫然列著幾位京官名字,甚至有兩個是……皇子府上的屬官。
“好,好一個竹林社。”康熙將絹冊重重拍在炕幾上,“你瞞得朕好苦!”
王嬪重重叩首:
“臣妾死罪!但這名單……臣妾從未看過,更未用過。
當年母親臨終前交給我,只說這是陳家祖傳之物,務必保管好。臣妾不知其中厲害,直至……直至前些日子胤祿問起印章,才隱約猜到些。”
“猜到些?”康熙冷笑,“那你為何不早稟報?”
“臣妾……臣妾不敢。”王嬪淚如雨下,“臣妾怕牽連胤祿,怕皇上怪罪……臣妾該死!”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問:
“胤祿可知此事?”
“不知!”
王嬪急道,“臣妾從未告訴過他!那日給他印章,只說危急時可用,未說緣由。胤祿他……他是皇上的兒子,是大清的皇子,與陳家、與前朝絕無瓜葛!”
暖閣內只聞啜泣聲。
更漏滴答,已是三更。
康熙終于開口:“起來吧。”
王嬪不敢起。
“朕讓你起來。”
康熙聲音緩和了些,“這份名單,你上交有功。但隱瞞之罪,不可不罰。即日起,你遷居壽康宮后佛堂,帶發修行,非詔不得出。胤祿那邊,朕自有安排。”
王嬪渾身一顫,知道這已是皇恩浩蕩,按律,私通前朝余孽,當處極刑。
她重重叩了三個頭:“臣妾……謝皇上恩典。”
康熙擺手:“去吧。記住,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字,朕能饒你,饒不了胤祿。”
王嬪踉蹌退出。
康熙獨坐燈下,盯著那份名單,眼中神色變幻。
良久,他才對簾外道:“李德全。”
“奴才在。”
“傳粘桿處曹欣,密查名單上所有人。記住,密查。”
“嗻。”
“還有,”康熙頓了頓,“傳旨江南,命雍親王……即刻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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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辰時,蘇州拙政園。
胤禛正在審閱張鵬翮送來的江南鹽課賬目,戴鐸匆匆進來,臉色凝重:
“王爺,京城急旨,皇上命您即刻返京,江南一應事務,交張鵬翮暫理。”
胤禛手中毛筆一頓:“為何突然召返?江南案情剛有突破……”
“奴才不知。”
戴鐸壓低聲音,“但傳旨太監悄悄遞話,說……兩日前,皇上深夜召見王嬪娘娘,出宮后娘娘就遷居壽康宮佛堂了。十六爺那邊,也被皇上叫去問話。”
胤禛瞳孔微縮。
王嬪、胤祿、深夜召見、突然遷居……這些線索連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愿深想的可能。
“準備行裝,明日啟程。”他放下筆,“但走之前,我要見一個人。”
“誰?”
“李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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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織造衙門后廂。
李煦已被軟禁七日,形容憔悴。
見胤禛進來,忙起身行禮:“王爺……”
“坐。”胤禛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李大人,本王明日返京。走之前,有些話要問你。”
李煦苦笑:“王爺請問。下官……知無不言。”
“陳逸之臨死前說,竹林社名單在燈下黑的地方。”
胤禛盯著他,“這句話,你聽懂了沒有?”
李煦渾身一顫,低頭不語。
“本王替你答。”胤禛緩緩道,“燈下黑,紫禁城就是最大的燈下黑。而最想不到的人……是宮里的娘娘。”
李煦猛地抬頭,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王嬪娘娘手腕有竹葉胎記,她母親姓陳,是前明武清侯李國瑞之后。”
胤禛一字一句,“名單一直在她手里,對嗎?”
“王爺……王爺怎么知道?”
“本王不僅知道這個,還知道,”
胤禛傾身,聲音壓得更低:
“當年將印章交給王嬪的,就是你父親李士楨。而你,李煦,這些年暗中照顧陳家后人,幫竹林社行方便,不是被脅迫,是自愿的,因為你覺得,大清是異族,漢人該復河山。”
李煦臉色慘白如紙,頹然坐倒。
“王爺……都查清楚了。”
他慘笑,“下官無話可說。但求王爺一件事,此事與王嬪娘娘、十六爺無關。娘娘當年年幼,不知內情;十六爺更是無辜。”
“無辜?”
胤禛起身,“李煦,你錯了。在這紫禁城里,沒有人無辜。王嬪藏名單是罪,你助竹林社是罪,本王……明知江南有異動卻未及早察報,也是罪。”
他走到窗前,望著園中凋謝的荷花:
“但皇阿瑪讓你活到現在,讓王嬪只是遷居佛堂,讓胤祿還能辦差,你知道為什么嗎?”
李煦茫然搖頭。
“因為皇阿瑪要的,從來不是殺幾個人。”
胤禛轉身,“他要的,是肅清江南,穩住朝局,給大清續命。”
他頓了頓:“本王返京后,張鵬翮會接手續查。你該招的招,該供的供。若真念著舊情,就把竹林社在京城的人,說出來。”
李煦沉默良久,終于緩緩開口:
“京城……有三人。其一在宗人府,其二在內務府,其三……”
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在八爺府上。”
胤禛眼中寒光一閃。
“名字。”
“宗人府的是郎中陳達,內務府的是庫使劉順。”
李煦艱難地說,“八爺府上那個……下官不知姓名,只知他左手腕,也有竹葉胎記。”
胤禛記下,最后看了李煦一眼:“你好自為之。”
走出廂房時,戴鐸迎上來:“王爺,都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胤禛望向北方,“戴先生,你說這盤棋,到底有多少人在下?”
戴鐸答不出。
胤禛也不等他答,大步向前:“備馬,去寒山寺。臨走前,我要再會會那位竹林聽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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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寒山寺。
陳逸之的禪房已封,寺中僧人盡數被拘。
胤禛獨自站在那幅《寒山拾得圖》前,久久不動。
“王爺,”戴鐸輕聲道,“這幅畫……有何特別?”
“特別在落款。”
胤禛指著那方“竹林聽泉”印,“你看這刀法,與王嬪那枚印章,如出一轍。但細看之下,這方印是仿的,仿的人,想以假亂真。”
“仿的?”戴鐸驚道,“那真印在……”
“真印一直在王嬪手里,從未流出。”
胤禛緩緩道,“陳逸之用假印,李煦卻信以為真,幫他辦事。這說明什么?”
戴鐸恍然:“說明……陳逸之背后還有人!那人知道真印樣式,故意仿制,借竹林社之名行事!”
“對。”胤禛眼中閃過銳光,“而那個人,左手腕有竹葉胎記,如今在八爺府上。”
他轉身:“戴先生,你說這個人,會是陳家的誰?”
戴鐸沉吟:
“陳子龍殉國時,長子陳謙十四歲,次子陳諭十一歲,皆被清軍所殺。但傳聞……陳子龍還有個私生子,當時才三歲,由乳母帶走,不知所蹤。”
“三歲……”
胤禛掐指一算,“若是康熙元年生,如今正好五十歲。左手腕胎記是天生,仿印需見過真印,誰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
兩人對視,同時想到一個人。
一個本該死了,卻可能還活著的人。
“王爺,若真是他……”戴鐸聲音發顫,“那這局,就太深了。”
胤禛不再說話,只是盯著那幅畫。
畫中,寒山與拾得相視而笑,超然物外。
可畫外的人,卻在這紅塵泥淖中,掙扎求生。
誰是誰的棋子?
誰又是真正的棋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返京之后,一切都會揭曉。
而那時,才是真正的生死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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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京城,乾清宮。
康熙看著粘桿處剛送來的密報,久久不語。
曹欣跪在地上,低聲道:
“皇上,名單上四十六人,已暗中監控。其中七人試圖傳遞消息,被截獲。根據信件內容,竹林社近期確有大動作,似乎是……要在皇上明年六十誕辰時,有所行動。”
“誕辰之日……”康熙冷笑,“三月十八日,還有些日子。他們倒是會挑日子。”
他頓了頓:“八爺府上那個人,查清楚了嗎?”
“查到了。”
曹欣呈上一份卷宗,“此人名叫陳默,五十歲,康熙二十五年入八爺府為幕僚,深得信任。
左手腕確有竹葉胎記,但平日用護腕遮掩。奴才已派人詳查其來歷,發現他康熙元年的身份文書……是偽造的。”
康熙翻開卷宗,目光停在“陳默”二字上。
“陳默……陳子龍……”他喃喃,“好,好得很。前明忠烈的后人,潛伏在朕兒子府中,謀劃復辟,寫戲文的都不敢這么編。”
他合上卷宗:“雍親王何時抵京?”
“按行程,約需十日。”
“十日……”康熙望向窗外,“傳旨,雍親王返回京城后,京城戒嚴。九門提督衙門、步軍統領衙門、西山銳健營,全部進入戒備。朕倒要看看,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火自焚。”
“嗻!”
曹颙退下后,康熙獨坐良久,忽然對李德全道:“去把胤祿叫來。”
“皇上,十六爺剛被您問過話,這會兒怕是……”
“叫來。”康熙語氣不容置疑,“朕有些話,得當面跟他說。”
夜色漸濃。
紫禁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