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就像是一把刀,深深的刺入了劉大石的心窩里。
他轉頭看向四周。
只見那些平日里和自己嬉笑玩鬧、和自己并肩作戰的弟兄們,此時死的死,傷的傷,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著。
鎮府營中都是勇士。
若是面對外敵侵襲,哪怕戰至最后一人,劉校尉也不會覺得恐懼、不會想要退縮。
但今晚……
他持兵器的手緩緩垂了下去,視線最后落在那宛若喪家犬般的孫耀祖身上。
鎮府營的弟兄們舍生忘死,但主將卻是這樣一個愚蠢的廢物,臨陣脫逃,盲目指揮。
今晚之事過后,和自己并肩作戰的弟兄會有許多人死去,他們的孩子將再也見不到父親,妻子將再也見不到丈夫……而要為此承擔全部責任的孫耀祖……
可能向自家那位在王府十分受寵的姐姐求求情,在鎮南王耳邊吹吹枕頭風,便可高枕無憂,保下一條命來,將來依然有可能被任職為高官,作威作福!
一念至此,劉校尉只覺得一股心酸絕望涌上心頭。
當啷!
他手中的長矛無力的跌落在地,發出碰撞之聲。
“放下兵器,停戰。”
他那低沉的聲音響起。
士卒們見狀似乎有些不甘:“校尉大人,我們不怕死,為何要和這些反賊停戰?”
“我知道你們不怕死,但死,也要分有沒有意義。”魯梟見局勢有緩和的余地,立刻沖上前去趁熱打鐵開口道:“今晚之戰本可以避免,我們都是齊人,內耗內戰只會讓蠻人得利?!?/p>
“還是將受傷的弟兄們趕快抬起醫治,留待有用之身保家衛國來的實在!”
劉大石和魯梟,是在場的王府人員中除了孫耀祖之外,官職、地位最高之人,他們兩人此時皆發了話,士卒們心中即便再有萬分不愿,也只能遵從號令。
鏘!
咔嚓!
收刀入鞘聲接連不斷的響起。
鎮府營的士卒們將武器收起,卻依然用充滿戒備的眼神盯著李牧他們。
見狀,李牧也揮了揮手,示意長寧軍停手。
“李牧,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币妰煞酵A耸?,魯梟隨意包扎了一下身上的傷口,邁步走了過來,神色冷漠道:“今晚是你贏了,你的兵,的確有些超出我意料之外的強大?!?/p>
“但你做的事太過分,沒有分寸,等到王爺歸來后,一定會集結所有兵力將你從安平抹殺。”
“這不是威脅,而是告知?!?/p>
李牧摸了摸鼻尖。
他自然知道這是事實,在發兵齊州府之前,他便已經做好了和鎮南王府徹底對立的心理準備。
王府麾下有十二路都統,在本地的統治力和武力都是當之無愧的絕頂。
而且李牧還殺了劉紀,與朝廷統軍衙門也有仇怨。
在南境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他的敵人,而朋友……卻很少!
“你可以選擇在這段時間繼續招兵買馬,增強實力,應對日后王府的清算……”魯梟繼續開口,聲音冷漠而平靜:“當然,你也可以私通蠻人,和他們里應外合共同攻破南京邊關的城池,引蠻人兵馬入境?!?/p>
“這樣一來,王府自然沒有能力向你報仇,你也可以憑借這個在蠻人面前邀功,從此平步青云?!?/p>
李牧聞言眼眸閃過一絲怒意。
緊接著,他又開始大笑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魯梟道:“反方向的激將法?呵,你故意這么說,其實心里是真的在怕我和蠻人合作吧?”
魯梟沉默不語。
他此時最擔心的,無疑就是此事。
今晚一戰,李牧麾下的長寧軍表現出了超越尋常軍隊的戰力,毫不夸張的說,在如今整個南境而言,這支軍隊幾乎稱得上所向披靡。
朝廷的軍隊,同數量之下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而王府的精兵則全都被調到了邊境御敵。
倘若李牧現在想要在南境之內搞事,根本無人能夠攔得住。
如果他因為擔心王府的報復,從此被逼的狗急跳墻走上絕路,私下勾結蠻子共擊邊關的守軍……那后果便不堪設想。
魯梟雖然只見過李牧一次,但從直覺上來觀察,他知曉李牧是一個外表溫和,但內心卻十分驕傲的人。
這樣的人,很少會做讓自己丟臉的事。
而“里通外敵”便是古往今來最恥辱的一個罵名。
魯梟今日將此事挑到明面上,便是抱著刺破那層窗戶紙,直刺李牧的自尊心,杜絕這可能出現的、幾乎微不可見的極小的概率!
我說了,你如果害怕王府,可以去找蠻人勾結。
可你,真的能舍棄自己的尊嚴和臉面,去背上這個罵名,當這個賣國賊嗎?
這是攻心之言!
“你大可不必擔心。”李牧居高臨下,眼神帶著一絲嘲弄和蔑視看著魯梟:“我雖然對南境和大齊沒什么太深的感情,但也不會和那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合作。”
“更何況區區一個鎮南王府,還真不至于讓我畏懼到那種程度?!?/p>
聽到前一句話時,魯梟緩緩松了口氣。
但第二句一出口,他臉色又變得鐵青起來。
什么叫“區區鎮南王府”?
憤怒的他剛想繼續理論幾句,但最終還是強行冷靜下來。
仔細想想,其實李牧說的似乎也沒什么太過狂妄之處。
半年之前,他還只是村中一個無所事事的流氓地痞,但這才過去了多久,李牧便已經雄踞安平,麾下甲士數千,南征北戰,擊潰了洪州統軍衙門,今晚又闖入齊州府將鎮府營打的大敗。
按照這種恐怖的成長速度,等到鎮南王府將邊境的蠻人打退后……說不定那時候的李牧,真的能夠擁有和王府大軍正面對抗的實力。
“帶上花竹幫的這些雜碎,我們走。”李牧感知到血旗的增益效果馬上就要結束,他不敢再耽擱時間。
畢竟齊州府這地方勢力盤根錯節,假如等到增益效果結束、負面狀態雙倍浮現時,齊州府統軍衙門的人再趕到的話,自己就陷入極大的被動之中了。
必須趁著這段時間立刻離開。
很快,在得到指令后,長寧甲士們抓著岳不平和花竹幫總壇內的一些高層們 ,動作十分迅速的翻身上馬,一刻也未停的縱馬離開了原地。
……
就在他們離開之后不久,一頂金絲小轎在數名家仆的抬舉下來到此地。
見狀,魯梟臉色一變急忙迎了上去,站在轎子前微微俯身道:“二夫人,您怎么來了?”
小轎簾子被掀開,一支纖纖玉手伸了出來,伴隨著的是一道無比慌亂驚恐的詢問:
“魯教頭,我……我弟弟耀祖呢?他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