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的后背靠上了沙發。
他需要消化一下。
“老領導。”
祁同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這個項目,不是我一個人能推動的。”
“也不是我祁同偉一個人的。”
“規劃要走市政府的流程。”
“土地要市政府協調。”
“基建、配套、人才引進、政策申報,每一個環節都繞不開你和市政府。”
“林城需要你。”
“我需要你。”
最后幾個字,祁同偉說得很直。
沒有鋪墊,沒有修飾。
易學習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討好,沒有示弱。
是一種我認可你的能力,所以我需要你的坦率。
這種坦率比任何客套話都有殺傷力。
因為易學習這輩子,被需要的次數太少了。
同時他也自然能明白,這十幾個億的項目對于林城來說意味著什么。
一旦項目落地,陪同產業跟著起來,整個林城將會邁入新的快車道。
到時候所謂的環保、煤炭,都不是問題。
“而且——”
祁同偉往前傾了傾身體。
“月牙湖的項目,如果做好環保和規劃,完全可以作為高新區的商業配套。”
“高新區不能光有廠房和實驗室。”
“得有生活區,有商業區,有人愿意住下來的地方。”
“月牙湖那個位置,離我規劃的高新區直線距離不到五公里。”
“做成湖景商業區,給高新區的技術人才提供高品質的居住環境。”
“這樣一來,劉新建同志的招商優勢也有了用武之地。”
易學習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
祁同偉不是在否定月牙湖項目。
他是在重新定義它。
從一個趙瑞龍的圈地項目,變成高新區的功能配套。
性質變了。
目的變了。
審批流程也必須重來。
劉新建想要的那種野蠻開發,在這個框架里根本塞不進去。
這一手,高明。
不是硬碰硬地否掉項目,而是把項目裝進一個更大的框架里。
框架是祁同偉定的。
規則也是祁同偉定的。
誰進來都得按他的規矩走。
“還有文權同志的教育改革。”
祁同偉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高新區落地之后,最大的瓶頸是人才。”
“頂尖人才可以從外面引進,但中層技術骨干和產業工人,必須本地培養。”
“文權搞的職業教育改革,正好可以對接高新區的用人需求。”
“到時候,林城的職業院校和高新區聯合辦學、定向培養。”
“學生畢業就有崗位,企業招人不用滿世界找。”
祁同偉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
看著易學習。
“老領導,你、我、劉新建、燕文權。”
“我們不是三個山頭。”
“我們是一個拳頭。”
辦公室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試探前的沉默。
現在是被擊中后的失語。
易學習在官場上待了二十多年。
他見過太多的書記市長。
有能力強的,有手段狠的,有會來事的,有善鉆營的。
但像祁同偉這樣——在一場政治危機中,不是想著怎么滅火,而是想著怎么借這把火點燃一個全新引擎的人——
他是頭一次見。
明明是幾方勢力,偏偏祁同偉要把他們擰成一股繩,而易學習看來,這個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易學習低下頭,看著茶幾上那張鋪開的地圖。
紅色馬克筆畫出的圈,像一個個等待填充的容器。
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祁同偉今天約他來,不只是為了化解劉新建的危機。
劉新建的事,只是一個引子。
真正的目的,是把他拉上這條船。
而且是用一種他沒辦法拒絕的方式。
因為這個項目,是對的。
方向是對的,時機是對的,布局是對的。
作為市長,他沒有任何理由反對一個利國利民的戰略級項目。
如果他拒絕了,那他就不是在堅持原則。
他是在因為個人意氣,耽誤一座城市的前途。
這筆賬,他算得清。
陽謀。
這就是陽謀。
擺在桌面上的,光明正大的,讓你明知道是局也不得不往里走的陽謀。
易學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祁書記。”
他用了正式稱呼。
不再是“你”,是“祁書記”。
這個稱呼的轉變,祁同偉聽出來了。
“項目我支持。”
祁同偉的表情沒有變化。
因為他知道后面還有但是。
“但是。”
果然。
“劉新建必須在常委會上做公開檢討。”
易學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不是關起門來跟我認個錯就完了。”
“是當著全體常委的面,把審批改備案的事說清楚。”
“怎么改的,誰授意的,他自已要講明白。”
“這是我的底線。”
“我才是市長,我需要這個權威。”
祁同偉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
他在想。
劉新建公開檢討,這個要求本身不過分。
但問題在于誰授意的這四個字。
劉新建背后是趙立春,趙省長肯定不管這種細節,那就只能是趙瑞龍。
但不管趙立春和趙瑞龍,對于大家來說都是一樣的。
如果在常委會上被逼問到這一層,事情就不是林城能兜住的了。
他需要一個邊界。
“可以。”
祁同偉點了下頭。
“但檢討的范圍,限定在操作層面。”
“審批流程違規、數據報告不實、繞過市長簽批——這些是事實,該說就說。”
“至于上面有沒有人打招呼,那是紀委的事,不是常委會討論的范疇。”
易學習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都明白對方在說什么。
也都明白對方的底線在哪里。
“另外——”
祁同偉主動加了一句。
這句話讓易學習沒想到。
“從今天開始,林城所有超過五千萬的重大項目,必須經市長辦公會聯審。”
“書記辦公會和市長辦公會雙簽,缺一不可。”
“我會在下次常委會上提出這個制度。”
易學習的手指停住了。
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以前林城的重大項目審批,書記點了頭就能推。
市長那邊最多走個會簽流程,名義上知情,實際上插不上話。
現在祁同偉主動把這個權力分出來了。
雙簽制度。
等于給市長手里塞了一把真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