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的尖端很冷。
楊過的心口卻很熱。
那一寸寒芒懸在少年的胸膛上方,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隨著他微弱的心跳起伏,刀尖也在輕微顫動。
李莫愁的手有些顫抖。
只要往下一送。
只要一寸。
這個奪了她身子、毀了她清白、剛才又占盡她便宜的小混蛋,就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有人會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歐陽鋒那個瘋子只會以為全真教的人殺了他兒子,到時候整個終南山都會給這小子陪葬。
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赤練仙子,本該無情。
“殺了他……”
“殺了他你就是清白的……”
李莫愁咬緊了牙關,眼中泛起兇光。
然而,下一瞬。
她的目光觸及到了那片血紅。
貫穿楊過肩膀的長劍雖然被拔了出來,但傷口極其猙獰,皮肉外翻,鮮血還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裳,也染紅了自已胸前的桃紅衣裙。
那是為了救她而流的血。
“老雜毛!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少年剛才嘶力竭的怒吼,在她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蕩。
這輩子,可曾有人這么護過她?
師父嗎?記憶早已經模糊了,現在想來連模樣都記不得了。
陸展元嗎?那個男人只會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她心狠手辣。
江湖上那些所謂的正道俠士嗎?他們只會叫囂著要除魔衛道。
只有這個小流氓。
這個看起來沒個正形,滿嘴謊話,剛才還要跟全真教那兩個敗類比誰更無賴的小子。
在生死關頭,竟然真的用身體替她擋了那一劍。
“啪嗒?!?/p>
滾燙的淚珠,順著李莫愁的臉頰滑落,重重地砸在楊過的眼皮上。
昏迷中的楊過似乎感覺到了異樣,眉頭皺得更緊了,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疼……媳婦兒……疼……”
這兩個字,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當啷!”
匕首脫手而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莫愁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干,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死死盯著那把匕首,隨后猛地一揮手,將它遠遠撥開。
“冤孽……”
她閉上眼,帶著一絲認命的絕望,“真是冤孽?!?/p>
她不殺他。
不是因為舍不得。
是因為赤練仙子恩怨分明。
是他先救了她一命。
對,就是這樣。
一命換一命。
等他傷好了,把這筆賬算清楚了,到時候再殺他不遲。
李莫愁在心里給自已找了個臺階,然后迅速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當務之急,是止血。
再這么流下去,這小子不用她殺,自已就先流干了。
李莫愁試圖運功,但丹田依舊空空蕩蕩,該死的歐陽鋒,封穴手法極其刁鉆,除了四肢能動,內力半點也提不起來。
沒有金瘡藥,沒有內力療傷。
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裙擺。那件桃紅色的羅裙雖然艷麗,但料子卻是上好的蘇州織錦,透氣又吸水。
“嗤啦——”
李莫愁沒有任何猶豫,雙手抓住裙擺,用力一撕。
一大塊干凈的布料被扯了下來。她將布料撕成幾條長帶,動作利落,但當她的手伸向楊過的時候,卻僵住了。
楊過現在的姿勢,是趴在她身上的。
腦袋埋在她的胸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那個猙獰的傷口在左肩。
要包扎,就得先脫衣服。
要脫衣服,就得把他……搬開。
李莫愁試著推了推楊過的肩膀。
紋絲不動。
這小子看著清瘦,怎么死沉死沉的?跟頭豬一樣!
“起……起來一點……”
李莫愁咬著牙,用僅有的力氣托住楊過的腋下,試圖把他翻過去。
但她現在是個毫無內力的弱女子,楊過又是個完全失去意識的傷員。這一推,楊過非但沒翻過去,反而因為重心的變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唔!”
李莫愁悶哼一聲,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楊過那張臉,好死不死,又往下蹭了幾分。
鼻尖抵著那團綿軟,甚至因為窒息,下意識地往深處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透氣位置。
李莫愁感覺自已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楊過?。?!”
她羞憤欲絕地低吼一聲,恨不得現在就撿起匕首給他來個痛快。
但這小子毫無反應,只有溫熱的鼻息,透過薄薄的衣衫,一陣一陣地噴灑在她的肌膚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爬。
又癢。
又麻。
“混蛋……等你醒了……我一定要挖了你的眼睛……”
李莫愁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一邊不得不忍受著這種足以讓她羞憤致死的接觸。她深吸一口氣,不再試圖把他推開,而是盡量伸長手臂,去解他的道袍領口。
手指顫抖著解開盤扣。
掀開那已經被血浸透的衣襟。
少年的胸膛露了出來。
雖然不算寬厚,卻有著流暢緊實的線條,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但皮膚下依然蘊含著年輕的爆發力。
李莫愁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的皮膚。
好燙。
他在發燒。
失血過多的反應開始了。
李莫愁不敢再耽擱,強忍著內心的慌亂和羞恥,笨拙地清理著傷口周邊的污血。沒有水,她只能用袖口一點點擦拭。
每擦一下,楊過的身體都會本能地抽搐一下。
李莫愁的心也跟著抽一下。
“忍著點……”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帶著連她自已都沒察覺到的溫柔,“馬上就好?!?/p>
終于,傷口清理干凈。
她拿起撕好的布條,開始一圈圈纏繞。
這需要她伸出雙臂,環過楊過的脖頸和后背,呈現出一個極其曖昧的擁抱姿勢。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胸口貼著他的臉頰。
手臂環繞著他的肩膀。
在昏暗的山洞里,這一幕顯得異常靜謐,卻又旖旎得讓人臉紅心跳。
就在這時。
洞外的一處灌木叢動了一下。
一雙透著瘋狂精光的眼睛,正死盯著洞內的一切。
是歐陽鋒。
這個老瘋子根本沒有走遠。
他雖然瘋,但并不是傻。作為一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貍,本能的狡詐依然刻在他的骨子里。
剛才那股怒火讓他沖出去幾里地,但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兒子還在洞里流血,兒媳婦雖然被解開了穴道,萬一她趁機跑了怎么辦?
或者更糟,萬一那女人也要害兒子怎么辦?
于是,歐陽鋒又悄無聲息地摸了回來。
若是讓他看見那個女人敢對楊過不利,他絕對會沖進去,一掌拍碎她的天靈蓋,哪怕兒子會傷心也顧不得了。
但是。
看到李莫愁抽出刀子,歐陽鋒差點沒忍住出去斃了她。
但還是忍住了,他選擇給李莫愁一個機會。
好在,李莫愁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嘿……嘿嘿……”
灌木叢后,歐陽鋒老臉上現出一個極其慈祥,又極其猥瑣的姨母笑。
“好……好??!”
歐陽鋒在心里樂開了花。
“這兒媳婦……真不錯!”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倒是挺誠實嘛!”
在他這個瘋子的邏輯里,既然這女人肯為了兒子哭,肯為了兒子撕衣服,還抱得這么緊,那就是動了真情了。
什么全真教,什么古墓派,統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兒子有人疼了!
“乖兒子,看來爹這一步棋走對了。”
歐陽鋒滿意地點了點頭,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有這個屁股又大、又對他兒子死心塌地的女人跟著,抱孫子應該很快了。
“既然兒媳婦這么懂事,那爹就去辦正事了。”
歐陽鋒收回目光,眼神在一瞬間重新變得冰冷刺骨。
“全真教的牛鼻子……”
“敢傷我兒子……”
“今天,我要讓你們雞犬不留!”
歐陽鋒身形一晃,帶著一身殺意,直奔重陽宮而去。
山洞內。
李莫愁并不知道自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如果剛才她哪怕流露出一丁點的殺意,現在她已經是一具尸體了。
她終于打好了最后一個結。
看著那個被包扎得嚴嚴實實的肩膀,李莫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
“呼……”
她想要把楊過推開,讓他躺在地上。
但剛一用力,楊過就像是有所感應一般,雙臂忽然收緊,無意識地環住了她的腰。
那張臉不僅沒離開,反而埋得更深了。
“別走……”
楊過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依賴,“冷……”
李莫愁身子一僵。
推拒的手停在半空。
此時已經是深夜,山里的寒氣重。
楊過失血過多,身體確實在發冷,如果不取暖,傷勢可能會加重。
“你是上輩子欠你的……”
李莫愁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
最終,她沒有推開他。
不僅沒有推開,她甚至鬼使神差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已靠在巖壁上,好讓他趴得更舒服一點。
溫暖逐漸在狹小的空間里蔓延。
海棠花香混合著血腥味,還有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李莫愁低頭看著懷里的人。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的眉眼。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輪廓。
從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張總是說出氣死人話語的薄唇。
“小混蛋?!?/p>
李莫愁輕聲呢喃。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有些恍惚。
這一刻,赤練仙子心中的那座銅墻鐵壁,不知不覺間,已經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今晚,她不想當什么女魔頭了。
就當是個還債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