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婧婧聽得入神，這些話比她在學校聽到的任何理論課都更直接，更透徹。
也或者可以說，比起學校的那份專業，她更能理解林楠這種方式多一些。
“說實話，這幾部戲。”林楠放下手，“就是讓你找到自己弧光的最佳方式了。”
簽約儀式結束，合同一式兩份，一份歸檔，一份交到了韓婧婧手上。
胡小閣在電話里已經開始暢想慶功宴了，而林楠只是示意韓婧婧跟他來到一旁的休息區。
工作室不大，但處處透著專業。
墻上貼滿了分鏡頭腳本，上面畫著火柴人，但鏡頭語言的標注異常清晰。還有一些從國外電影雜志上撕下來的劇照，用圖釘釘著，旁邊用紅筆標注著光影參考和構圖動機等字樣。
韓婧婧接過林楠遞來的一杯溫水，雙手捧著，水溫透過紙杯傳遞到掌心。
“林導，還是非常感謝你可以給我這次機會，你真的太重視我了，剛開始我還誤會了你，真是抱歉！”她發自內心地說，“這真的是我唯一的機會。”
“謝我沒用。”
林楠的語氣很淡，他靠在吧臺上，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河上。
“謝胡小閣，其實他為了推薦你，私下里給我發了不下二十個短信，就是不說名字，我還以為是誰這么神秘。不過我覺得你更要謝你自己，謝你對我的這份信任。”林楠轉過頭，看著韓婧婧。
“信任是相互的！”韓婧婧笑成了彎月眼，接著喝了一口杯中水。
“從今天起，忘掉你新人演員的身份。在我這里，你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專業演員。”林楠大手一攤自信說道。
“我會給你安排一些表演，形體和臺詞課。我這邊重金邀請了萬國戲劇院的退休教授，還有國家話劇團的一級演員，他們會成為你的老師。”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哪怕再累也要堅持堅持。”
韓婧婧用力點頭，感覺自己的血液都開始升溫。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系統化真正為表演服務的專業培訓。
林楠似乎看穿了她的激動，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從身后的一個文件柜里，拿出幾張DVD光盤，還有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了過去。
“哦對了，還有這些，盡量一周之內看完。”
韓婧婧接過，文件夾里是一份打印好的片單，光盤是其中幾部。
她看到了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春中中》和《風吹柳霞照紅云》。
這兩部是萬國電影史上繞不開的豐碑，前者以極其寫實的鏡頭語言，刻畫了一個農村婦女在時代洪流中近乎偏執的等待，獲得了萬國龍獎最佳影片。
成就了一代大導演。
后者則用瑰麗的色彩和象征主義手法，講述了一個小人物在大歷史背景下的偽裝與生存，拿下了海外電影節的大獎。
“記住，我要你寫的不是觀后感。”
林楠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而是你認為最完整的人物小傳。”
“要能夠看到的是《春中中》里，王阿母那種近乎愚昧的癡，是如何通過眼神和肢體細節建立起來的。”
“還有《風吹柳霞照紅云》里，張大寶每一次撒謊時，他嘴角和眉梢那零點幾秒的微表情變化，那代表著他的偽裝。”
他盯著韓婧婧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
“分析出角色的行為邏輯，解構導演的鏡頭意圖。”
“寫不出來，就反復看，一幀一幀地拉片。”
“什么時候看懂了，什么時候你的能力就提升到差不多的水準了。”
“至少一個人在學習某種技能之前，總是需要首先熟悉，并且明白發展方向的，只有這樣路才不會走歪。”
韓婧婧捧著那幾張光盤重重點了點頭，林楠說的不無道理。
此時此刻，她心里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栗與興奮。
“好了，回去準備吧！開機之前肯定要想幫助你進入狀態，然后我們很快就可以開機拍攝。”林楠這時語氣變得溫柔了許多。
韓婧婧激動地點了點頭，抱著那一堆文件，離開了林之星嶼三十三層。
……
……
第二日，傍晚。
天色漸暗，S城的霓虹開始逐一點亮，工作室里卻依舊燈火通明。
林楠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剪輯時間線。
他正戴著耳機，審閱著一個廣告短片的初剪版，眉頭微蹙。
“砰！”
工作室的門突然就被粗暴地推開，力道之大使得門撞在墻上。而后又反彈了回來。
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沖了進來，身后跟著滿臉無措，試圖拉住她的韓婧婧。
“走吧！姨姨，這是人家的地方，我們這樣不禮貌……”
“撒手！小心我抽你……”
女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燙著一絲不茍的卷發，手腕上戴著一只滿綠的翡翠鐲子，眼神銳利而傲慢。
她正是韓婧婧的姨姨，陳童霖。
陳童霖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辦公室，當她看到墻上那些手繪，并且略顯潦草的分鏡頭腳本時，眼神里的輕蔑更濃了。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小作坊。
瞅著對面老板桌后面的男生，陳童霖瞪著雙眼氣場十足問道：“你就是林楠？”
聲音之尖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問口氣，“小導演，口氣倒是不小，敢簽我們家婧婧？”
“姨！你別這樣！”
韓婧婧急得臉都白了，用力拉著她的胳膊，“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跟林導沒關系！”
“你懂什么！”
陳童霖一把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讓韓婧婧踉蹌了一下。
“你姨夫已經給你在萬藝那邊打好招呼了，萬國藝術團那是什么地方？全國最好的平臺，跟著大公司才有前途，在這種小作坊里能有什么出息！”
她口中的萬藝，是萬國藝術團的簡稱，萬國藝術圈內的龐然大物，是無數藝術生擠破頭都想進去的金色殿堂。
與之相比，林楠這間剛剛起步、總共不到五十人的林之星嶼，確實像一艘隨時可能被風浪打翻的小舢板。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和斥責，林楠的反應卻平靜得出奇。
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
韓婧婧見到林楠的表現，也有些驚訝，似乎她就沒見到林楠著急過。
何止是韓婧婧，就連最熟悉林楠的陳凱或者是云婕，再或者主管王慧品，都沒有見林楠急過。
耳機依然戴在耳朵上，仿佛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
他只是抬起左手，對著門口的方向，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說：“請關門，會影響我對光線的分析。”
面對來勢洶洶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不禮貌行為，林楠也不會有太多的好臉色。
并且剪輯師對環境光本身就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任何雜光都可能影響對畫面色彩和明暗的判斷。
當然因為這句話，也算是徹底激怒了陳童霖。
她感覺自己被徹底無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