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平兒細心的安撫,英蓮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間平復了許多,面露一抹嫣然笑意,朝著平兒衷心答謝:
“謝謝……平姐姐!”
平兒自然聽得出,她這一聲平姐姐,和往常不同,更覺欣慰,輕輕抿嘴一笑,拉著她的手,一邊往后院走,一邊詢問有關沈蘊在外的一些情況。
后院正堂。
林黛玉端坐在主位,薛寶釵、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邢岫煙、妙玉分坐兩旁。
她們都是翹首以盼,目光不時望向門口,帶著難以掩飾的期盼與急切之情。
“姑娘,英蓮奶奶回來了!”
這時,一個報信的小丫鬟面帶歡快笑容,快步進來通傳。
堂內眾女聞言,皆是精神一振,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不一會兒,便見平兒攜著英蓮的手走了進來。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英蓮身上。
目光中有久別重逢的關懷,有對她陪伴沈蘊經歷的好奇,有對她身份轉變的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對于她能與沈蘊朝夕相處數月的羨慕之意。
英蓮感受到這眾多含義復雜的視線,只覺得臉上像著了火一般滾燙,心跳得如同擂鼓般急促。
下意識地微微低下頭,不敢直視諸位姑娘,連腳步都變得僵硬遲緩起來。
平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窘迫和不安,手微微用力,攙扶著她繼續向前,同時朝她附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再次安撫:
“沒事的,英蓮妹妹,你還是你,她們也還是她們,不過是多了層名分,情誼不變,莫要擔心,大大方方的。”
在平兒的鼓勵下,英蓮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抬起微紅的臉頰,迎向了堂內那些她既熟悉,此刻又覺得有些陌生的目光。
并主動福禮問安:
“英蓮,拜見林姑娘、寶姑娘……給各位姑娘請安,多日不見,諸位姑娘可還安康?”
聽了這話,林黛玉先開了口,她聲音一如既往地清越,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溫和與親近之意:
“英蓮,快別多禮,難得你有心了,我們在府中都挺好,過來坐下說話。”
“這大半年在外,你跟著蘊郎風里來雨里去,真是辛苦你了。”
薛寶釵也含笑附和道:“正是如此,瞧著人都清減了些,想必路上奔波,吃了不少苦頭。”
這般溫和的問候,讓英蓮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下來。
依言在下首的一個繡墩上小心坐了半邊,依舊微垂著頭,紅著俏臉,帶著一絲緊張回道:
“回林姑娘、寶姑娘的話,不…不辛苦的,能伺候爺,是奴婢的福分。”
林黛玉見她如此拘謹惶恐,心下已然明了,知道英蓮是尚未適應身份轉變的緣故。
既已認可英蓮,便需給她足夠的體面與安心。
當下,林黛玉與身旁的薛寶釵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隨即看向英蓮,語氣鄭重而不失親切說道:
“英蓮,你既已跟了蘊郎,往后便不再是普通的丫鬟了。”
說著,當著眾人的面,清晰地宣布:
“自今日起,英蓮你的月錢便照府中姨娘的份例來,每月十兩。”
“原住的那處小院到底偏僻了些,我已讓平兒將‘藕香齋’收拾了出來,那里臨水,夏日也涼快,一應擺設都用新的。”
“再給你配兩個大丫頭,四個小丫頭并四個粗使婆子使喚,若有不夠的,或是丫頭們不趁手,只管來回我或平姐姐。”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英蓮耳邊炸開,卻又帶來一陣暖徹心扉的激流。
她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望著林黛玉,眼眶瞬間就紅了。
姨娘分例、獨居院落、配備大丫鬟…這每一樣,都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體面。
英蓮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同時涌上心頭,堵在喉嚨里,讓她發不出聲音。
她以為至少要經過些許波折,或是承受些微妙的目光,卻萬萬沒想到,林黛玉竟如此干脆利落,將一切都為她設想得這般周全。
這份認可與厚待,遠超她的想象。
自己何德何能,不過是僥幸得了爺的憐愛,竟能遇到如此賢明通透、心地寬厚的主母?
更別說,自她進沈府以來,林黛玉待她極好,不僅不拿她當丫鬟看待,還教她讀書識字,作詩吟對。
如今,她剛回來,林黛玉就已經給她做好了萬全準備,這般對待,何其厚待。
“姑……姑娘……”
一時間,英蓮聲音哽咽,嘴角囁嚅,熱淚盈眶,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半晌,慌忙起身,想要跪下行禮,卻被眼疾手快的平兒一把扶住。
“婢子…我真是三生有幸,得遇姑娘……得進沈府……”
這時,她已語無倫次,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只能用淚眼表達著內心的翻江倒海。
一旁的平兒忙拿出繡帕,幫著擦拭眼淚,同時也不免跟著感慨,英蓮的感觸,讓她感同身受。
那時,得到沈蘊和林黛玉認同的她,也一樣是這般反應。
此刻,看到英蓮如此,平兒就如看到了當初的自己,也多了幾分欣慰,心想著,這府中又多一位閨秀女主。
林黛玉見英蓮如此,心中亦是觸動,起身走上前,在英蓮驚愕的目光中,輕輕抱了抱她單薄的肩膀,隨即又松開。
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柔聲道:
“英蓮,這都是你應得的,既是一家人,便不必再自稱‘奴婢’,往后,喚我‘林姐姐’便是,安心住下,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家。”
這一抱,以及那溫暖的話語,徹底擊碎了英蓮心中所有的不安與胡思亂想。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緒,淚水奔涌而出,不過卻是帶著笑的,用力地點著頭,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帶著哭腔的承諾:
“嗯,林姐姐,英蓮…英蓮此生定當盡心竭力,好好服侍您和爺!”
這一刻,英蓮才真正從心底里找到了歸屬。
林黛玉以主母的賢明給予了她體面,又以知己的溫情給予了她尊重,徹底安撫了她惶惑的心,也贏得了她死心塌地的忠誠。
三春姐妹、邢岫煙、妙玉她們都為英蓮由衷感到高興,倒是賈探春不免多了一絲絲的羨慕。
而唯有薛寶釵,此刻心情有些復雜。
英蓮一開始,還只是她的丫鬟,眼下卻和她一樣,已同是沈蘊的女人了。
雖說薛寶釵自忖在沈蘊心里,自己的地位肯定比英蓮要高,但此時難免有些五味雜陳。
只不過,薛寶釵向來喜怒不形于色,其他人也很難察覺她到底何種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