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黑發公主選了身素色的便裝長裙,頭發簡單扎成馬尾,耳垂上只戴了對銀質耳釘。
那是丈夫在結婚紀念日送給她的,沒有任何魔力附著,只是普通的手工銀飾。
出發前,她拿起通訊水晶,編輯了一條極其簡短的消息。
發送對象:羅恩?拉爾夫。
內容只有一句話:“先祖說母親還活著,讓我去接她。”
消息發出后,她沒有等待回復便將水晶收入袖中。
但走出房間不到三步,水晶就震動了。
伊芙連忙取出來看了一眼,回復同樣簡短:“一切小心,有事喊我。”
真是有導師風格的回復,她有些埋怨的撅起小嘴。
………………
從傳送陣中踏出,腳下便踩到一層松軟的落葉。
深秋的翡翠大森林,正處于色彩最濃烈的時節。
“殿下,從這里到艾倫夫人的藥材店,步行大約需要二十分鐘。”
卡羅琳跟在半步之后,聲音輕柔。
“嗯。”
伊芙點了點頭,沿著林間小徑緩步前行,刻意沒有加快腳步。
直到藥材店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她才終于停下。
“殿下。”卡羅琳輕聲喚道。
黑發公主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前邁去。
門一打開,藥材鋪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瓶罐,標簽上是摯友莉莉婭的清秀字跡。
柜臺后面,有個正在低頭整理藥材樣品的身影。
她穿著工作圍裙,頭發隨意束在腦后,幾縷碎發因汗水而貼在額際。
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植物汁液,那是今早修剪新鮮銀露蕨時留下的痕跡。
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曾經的水晶尖塔塔主,當代最年輕的頂尖大巫師,王冠氏族的族長。
現在,是一間藥材鋪的雜活女仆。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
柜臺前的女人忙著手里的工作,嘴里習慣性地說著接待用語。
這幾年里,她已經說過無數遍這句話了。
對來買藥材的巫師說,對來取貨的商人說,對來打聽價格的學徒說。
說得多了,舌頭都能自動完成這串音節,大腦都不需要參與。
見到一直沒有回應,女人皺了皺眉,抬起頭。
下一刻,兩雙如出一轍的紫水晶眸子對上了眼。
一包銀露蕨掉在了柜臺上,碎葉簌簌散落。
卡桑德拉嘴唇微張,兩頰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隨后,她做了件蠢到極致的事。
“那個……請問您需要什么藥材?”
說完她就低下頭,假裝不認識眼前的人。
這個舉動的愚蠢程度,堪比用一片葉子去遮擋太陽。
因為,這倆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同樣的黑發如瀑、紫水晶眼眸,連五官輪廓都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卡羅琳站在自家殿下身后,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伊芙見對方強撐著,也沒有立刻揭穿。
她選擇了一種更加溫柔、也更加殘忍的方式。
“請幫我看看,有沒有治療‘虛骸衰退’的藥材?”
這話一出,卡桑德拉的手指微微一顫。
“我……我們這里是普通的藥材店,這種高等藥材恐怕……”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試圖用那種訓練有素的客氣來筑起隔墻。
但她的女兒,顯然不打算給這道墻存在的機會。
“那‘異質能量驅除’的方子呢?”
黑發公主的語調依然冷淡,就像手術刀劃過皮膚時的一聲輕響。
精準,冰涼,卻讓傷口在一閃間洞開。
“我聽說有人在宇宙中流浪了六十多年,吞噬了一些不該吞噬的東西,現在像個到處都有缺口的破布娃娃。”
“還有。”
伊芙的聲音起了變化,那刻意維持的冷淡逐漸破碎:
“我聽說這人回來以后,寧愿在藥材店當傭人,也不愿意去見自己的女兒。”
這句話落下后,整間藥材店都安靜了。
卡桑德拉聽到了一聲被牙關咬碎的抽泣,猛地抬起頭。
黑發公主咬著下唇,眼眸蒙上一層水霧。
她的睫毛在抖。
很輕,很快,仿佛停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驚擾。
“……小伊芙。”
卡桑德拉終于叫出了女兒的名字。
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
想說“對不起”,為了那些年的冷漠、控制和以愛為名的傷害。
或是“我回來了”,雖然回來方式如此狼狽,狼狽到她連面對女兒的勇氣都沒有。
還有最想說的“媽媽想你了”,這話已經在胸腔里翻涌了幾十年,燙得喉嚨發疼。
但從嘴唇間漏出的,卻是一句完全沒頭沒腦的話:
“你頭發好像沒扎好,有點松了。”
伊芙愣住了。
身后的卡羅琳,以及躲在后面門縫里偷窺的莉莉婭和艾倫夫人,同樣滿腦門問號。
卡桑德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之后,整張臉又從蒼白變成了緋紅。
她此刻的慌張程度,大概是此生之最。
“那個,我不是……”
伊芙被自己母親逗樂了。
“六十三年沒見面。”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卡桑德拉的臉漲得更紅了:“我……那個……習慣了……”
是的,習慣了。
女兒還小的時候,自己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她的儀容。
頭發不能凌亂,衣物不能有褶皺,指甲必須修剪到合適弧度,站姿必須符合禮儀標準。
那時候,這是控制欲的具象化表現。
她將女兒視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容不得半點瑕疵。
但現在,當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它所承載的含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同樣一朵花,種在鐵籠里是囚禁,種在窗臺上卻是牽掛。
伊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馬尾辮,拈起那撮確實翹起來的碎發。
“你的苛刻,倒是一點沒變。”
她向前邁了兩步。
伸出雙臂,抱住了面前這個比記憶中瘦了許多的女人。
卡桑德拉的身體僵硬了,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被人擁抱是什么時候了。
也許是童年時期,與薇薇安她們還親密無間的時候?
又或者更久遠之前、久遠到連記憶都已經褪色成灰的某個時刻?
伊芙抱得很緊。
“媽。”
這是自記事以來,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
這個字從其唇間滑出,便擊穿了最后的防線。
卡桑德拉的眼淚掉了下來。
無聲,滾燙,幾十年的冰似乎都被融化。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那么漫長。
母女分開時,兩人眼睛都紅紅的。
卡羅琳識趣地站在角落里,視線牢牢釘在貨架上一罐標注著“月見草(三年份)”的玻璃瓶上。
她已經把標簽看了幾十遍,連配料表里那行小到幾乎辨認不清的注意事項都能背下來了。
“哭夠了?”
艾倫夫人從后廚走出來。
她先看了一眼卡桑德拉。
對方的眼眶還泛著潮意,鼻頭通紅,圍裙皺成了一團布巾。
然后又看了一眼伊芙。
黑發公主的馬尾辮已經徹底歪了,不只左邊松了,整根皮筋都快滑到發尾。
“學姐……”
卡桑德拉下意識地打了個招呼。
然后,她猛然意識到女兒就站在旁邊。
在女兒面前用這種小媳婦般的語氣說話,對她而言,其尷尬程度僅次于剛才的初見名場面
伊芙看到母親臉上的窘色,嘴角彎了彎,決定在這個話題上再補一刀。
“艾倫奶奶。”她看向艾倫夫人,笑意盈盈:
“我母親在這里……表現如何?”
奶奶這個稱呼落入耳中,老婦人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湊合吧。”
她走到柜臺后面,從那面工具墻上取下寫字板。
寫字板上密密麻麻地貼著各色便簽紙。
藍色代表日常任務,黃色代表注意事項,粉色代表“犯錯記錄”。
粉色的那一欄,長得出奇。
“來的第一個月,就打碎了我的翠葉紋薄胎盞。”
卡桑德拉的脖子往肩膀里縮了縮。
“那是教授送給我的畢業禮物,全世界就那么一套,碎了就是碎了,拿什么都賠不回來。”
艾倫夫人翻到第二頁粉色便簽:
“藥湯也燒糊了不知道多少回。
月見草和夜語花搞混的次數,我后來都懶得數了。
這兩種植物的區別,連我這里最笨的學徒都能分清楚。”
卡桑德拉的臉越來越紅,幾乎要和貨架上那罐赤棘莓干融為一體。
“第二個月好了一些。”艾倫夫人豎起兩根手指:
“只打碎了一套茶具,這次是個普通貨色,我就沒再和她計較。
藥湯也勉強能喝了,雖然味道嘛……”
她偏頭看向跟在身后的得意門生,努了努嘴。
莉莉婭站在后廚門口,雙手在身前連連擺動:
“夫人!那是因為加了雙倍苦參啊!不是味道差的問題,是濃度的問題!”
她轉向卡桑德拉,有些哭笑不得:
“卡桑德拉女士那次把‘一茶匙’看成了‘一湯匙’,苦參劑量直接翻了好幾倍。
我的學生們喝完后臉都綠了,第二天就都不肯再進廚房。”
卡桑德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為自己辯解。
但最終只是悶聲說了句:“量杯上的刻度太小了。”
這句話從一個大巫師口中說出來,其可信度約等于零。
伊芙看著母親此刻的樣子——低著頭、紅著臉、像個被老師點名罰站的學生。
她的心中除了不敢置信,也莫名涌起些快意。
這可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母親大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敢這樣和卡桑德拉說話。
即便尤特爾教授還在世時,對弟子也多是循循善誘、溫聲勸導。
更別說學派聯盟中那些當下屬的巫師了。
“后來就慢慢上了軌道。”
艾倫夫人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了一些。
“到了第三年,她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些藥材分類和儲存工作了。
速度慢了點,準確率還行。
偶爾犯些小錯,但不再是那種一錯就能毀掉整批藥材的災難級失誤。”
艾倫夫人看著卡桑德拉滿臉不好意思的模樣,嘆了口氣:
“我教了她很多東西,怎么分辨藥草、怎么熬湯、怎么打掃、怎么做飯。”
“但有一樣東西,不是我教的。”
“什么?”伊芙問。
“怎么蹲下來看花。”
老婦人走到卡桑德拉面前,與她四目相對。
“也有好幾年了,你確實變了。”
“……變成什么樣了?”
卡桑德拉看著身旁捂嘴偷笑的女兒,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變成了一個知道月見草葉子沒鋸齒的人。”
卡桑德拉怔了一瞬。
這句話簡直是廢話中的廢話。
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是藥材辨識里最基礎的知識,任何魔藥學徒在第一周就該熟記于心。
但她聽懂了。
這句話說的根本不是藥草,說的是一種姿態:
彎下腰、俯下身,將目光從群星和權杖上移開。
落到腳下那片被露水打濕的泥土中,去看清那些曾經被她視為不值一提的“小事”。
“把圍裙給我。”
艾倫夫人伸出手,從其指間抽走了已經被攥得面目全非的圍裙。
“跟你女兒回家吧,愛蕾娜前輩已經告訴我了。”
她將圍裙疊好,放在柜臺上:
“你體內的異質清理工作,已經進入后期階段。
剝離了五種,剩下兩種盤踞在虛骸核心附近,位置太刁鉆。
繼續在這里靠愛蕾娜一個人慢慢剝,時間根本不夠。”
她看向伊芙:
“森林的靈性環境雖然適合養傷,但要在短時間內恢復到戰斗水平,你們祖地的水晶棺,才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伊芙微微點頭。
水晶棺可以封印前代巫師,自然也能治療傷勢,只是一般人都沒資格使用。
“學姐。”
卡桑德拉忽然開口,語氣里透著猶豫:
“后院那批銀露蕨還沒處理完,明天就是最后采收期了……”
這話一出,整間藥材店再次陷入一片啞然。
伊芙眨了眨眼,從自己母親身邊后撤一步。
卡羅琳也從那罐“月見草(三年份)”的催眠中清醒過來,轉過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莉莉婭的嘴巴張成了一個飽滿的“O”型。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傳達同一個信息:
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征服過無數異世界,讓整個學派聯盟都為之顫抖的卡桑德拉嗎?
誰家大巫師在和女兒重逢后、在即將被接回家的關頭,惦記的是后院的藥草?
艾倫夫人卻釋懷地笑了。
卡桑德拉看著對方的笑容,忽然意識到,在這幾年里,學姐從未對自己露出過這種表情。
“去吧。”
艾倫夫人揮了揮手:
“銀露蕨的事我讓學徒們處理,他們雖然毛手毛腳的,但總好過當初某個連根莖和須根都分不清楚的人。”
她轉身走回后廚,沒有回頭。
“如果想念這里的活……”
門合上之前,有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
“隨時可以回來,反正院子里的雜草也不會因為你走了就不長了。”
卡桑德拉愣愣的站在柜臺后面,手里還捏著那把修剪用的小剪刀。
她低頭看著剪刀,將它輕輕放在柜臺上,刀口朝內,擺得端端正正。
這是莉莉婭教她的。
工具用完后要放回原位,刀口朝內是為了防止下一個使用者被誤傷。
“回家吧,媽。”伊芙向她伸出手。
卡桑德拉遲疑了一會兒,握了上去。
指尖冰涼,掌心微潮,但握得很緊。
………………
走出藥材店大門的時候,翡翠大森林午后的陽光正溫柔地鋪灑在石徑上。
空氣中彌漫著松脂、苔蘚與春泥混合的氣味,遠處有鳥雀在啼鳴,近處有溪流在低語。
伊芙走在前面,卡桑德拉跟在半步之后,卡羅琳則默默墜在最后。
默默走了一段,卡桑德拉先忍不住了。
“你丈夫呢?”
她沒有說“羅恩”,更沒有賭氣的去叫“那個臭小子”。
反而用的是“你丈夫”,算是對某人家庭位置的正式承認。
“在小棋盤和亂血世界兩頭來回跑,忙著做實驗。”伊芙的回答很平淡。
“小棋盤?”卡桑德拉微微挑眉。
“嗯,用你的塔主之位換的。”
這話太直接了,像一記不加任何緩沖的悶拳,結結實實地砸在卡桑德拉的心口。
她醞釀了好幾秒,才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他做得對。”
伊芙轉過頭來,有些意外。
她原本做好了應對母親各種反應的準備——憤怒、質問、冷嘲熱諷,甚至沉默的對抗。
唯獨沒有預料到的,是認同。
“那個位置空懸了這么多年,已經成了王冠氏族的包袱。”
卡桑德拉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用一個暫時無法掌控的資源換取實際利益,這個判斷沒有錯。”
“安提柯不是省油的燈,但在眼下局勢里,他算是可以接受的人選。”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至少比讓那個位置繼續空著、成為各方勢力爭奪的借口要好得多。”
“你不生氣?”
伊芙的聲音帶著試探。
“生氣?”
卡桑德拉抬起頭:“我有什么資格生氣?”
“一個幾十年不回家的人,有什么立場對留守的人指手畫腳?”
這句話說出來之后,林間又安靜了一小段。
“那……”伊芙貼到母親身邊:“你想知道我們的事嗎?”
卡桑德拉當然想知道。
在得知婚禮新聞后,她就偷偷買下報紙,盯著女兒的婚紗插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想知道”和“敢問”是兩回事。
“……如果你愿意說的話。”
伊芙聞言,眉眼彎彎:“婚禮場面,你已經從報紙上看過了吧?”
“嗯,四位巫王親臨……排場不小。”
“那是圣潘朵菈冕下搞的。”伊芙有些無奈:
“祂非要用‘幻想具現’把整個會場的天穹換成夢幻星海。
我本來想辦個小型的,結果最后來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卡桑德拉默默計算了一下。
當年她主持征服展示會的時候,群星垂落廳也不過容納了兩千出頭。
“蜜月呢?”她問。
“蜜月只去了一周。”
“一周?”
“沒辦法,他忙,我也忙。
亂血世界的事務不能丟,學派聯盟那邊的學術工作要跟進,王冠氏族的日常運營……”
伊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能擠出一周已經是極限了。”
“就陪你一周……”卡桑德拉有些惱火的皺起眉頭:“那你們婚后相處得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伊芙明知故問。
“就日常。”卡桑德拉竭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隨口一問:“他對你好不好?”
這個問題剛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可笑。
一個缺席七十年的母親,在女兒已經婚后生活穩定之后,有什么資格再來問這種話?
但她的女兒卻并沒有嘲笑她。
“導師對我很好。”黑發公主的聲音很篤定:“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好,是那種……”
她想了想措辭:“是那種你永遠不需要擔心的好。”
“從不忘記任何一個隨口提到的小事,哪怕只是‘這家店的甜點不錯’這樣的話,下次見面他也會恰好‘路過’給我帶回來。”
伊芙說到這里,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他工作的時候,我偶爾會去書房找他。
有時候我什么都不說,就坐在旁邊沙發上看書,或者處理氏族的文件。
他也不說話,就在那兒寫他的論文或者翻他的實驗報告。”
“兩人在同一個房間里,各做各的事,偶爾抬頭對視一眼。”
“……就這樣。”
她轉過頭看向卡桑德拉,眼神寧靜又滿足:
“這大概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吧,不需要多么轟轟烈烈,只要知道轉過頭的時候,有人會一直在那里等你。”
“聽起來……確實不錯。”
女人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伊芙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情緒的微妙變化,想了想,決定換個話題:
“那你在艾倫夫人那邊呢,具體是怎么過的?”
“很簡單。”
卡桑德拉的步伐也不自覺地放慢了,聲音多了些回憶時特有的恍惚。
“上午處理藥材,分類、清洗、晾曬、研磨。”
“下午幫忙接待客人,或者打掃藥材店。”
“傍晚澆花。”
她說到傍晚澆花的時候,語速明顯慢了。
“學姐的后院種了很多東西,大部分是藥用植物,但也有一些純粹是為了好看。”
“她在角落里種了一株珍稀的‘綺鈴蘭’,據說是教授從某個異世界中帶回來的種子。”
伊芙安靜地聽著。
“有一天傍晚,我在給綺鈴蘭澆水的時候,學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我。”
“她忽然問我:‘你以前有沒有養過什么活物?’”
“我說:‘養過一個文明。’”
黑發公主的步伐停了一拍。
“學姐當時的表情很無奈。”卡桑德拉微微垂眸:
“她說:‘養文明和養花不一樣,文明可以自己長,花不行,你不澆水它就死給你看。’”
“還說了些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說到這里的時候,女人不自覺的模仿著自己學姐那挑剔的語氣:
“‘卡桑德拉,你知道為什么我就自己一個人住著,還要費那么大勁種花嗎?’”
“‘因為花會死。’”
“‘正因為它會死,所以你必須每天去看它、照顧它。’”
“‘沒有捷徑,沒有法術可以代替,也不能交給別人去做。’”
“‘這也是活著的意思,有什么東西需要你每天去照看。
不是因為它有用,也不是因為它能給你帶來什么好處。’”
“‘單純是因為……如果你不去,它就沒有了。’”
林間的風拂過兩人的面頰。
伊芙看著身旁的母親。
此刻的卡桑德拉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路邊那些野生月見草上。
月見草還沒有開花。
要等到夜晚,等到月光灑下來,那些緊閉的花苞才會綻放。
白天它們安安靜靜地立在那里,葉緣光滑,毫不起眼。
如果不蹲下來仔細看,你甚至會把它們當成路邊的野草。
“月見草的花語,在古代草木典籍中記載為‘沉默的愛’。”
卡羅琳不知何時走到了旁邊,輕聲補充道:
“因為它只在月光下綻放,花期極短,天亮就會凋謝。
所以半精靈詩人們說它象征著那些不被看見、卻始終存在的感情。”
她的目光移向卡桑德拉,聲音更輕了:
“而夜語花的花語,是‘被遺忘的告白’。
因其花瓣只在極度黑暗中綻放,像在對著無人處低語。”
直到這時,卡桑德拉才注意到一直默默跟在兩人身后的女仆,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是誰。
“經常會有人會把這兩種花搞混。”
栗發女仆溫柔地笑笑:“我有時候覺得,也許不只是因為它們長得像。”
………………
走出橡樹林的時候,遠處的傳送平臺已經依稀可見。
伊芙正要邁步走向平臺,卡桑德拉卻忽然停了下來。
“怎么了?”她轉過頭。
“我……能回去拿個東西嗎?”
“什么東西?”
卡桑德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在儲藏室床頭放了本筆記。
記錄了這幾年學到的所有藥材知識,學姐說那本筆記寫得‘還算看得過去’。”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另外,枕頭底下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
“寫給誰的?”
“當然是寫給你的,額……順帶還有幾句話要捎帶給那小子。”
卡桑德拉垂下目光:“寫了兩年多了,一直不知道該怎么結尾。”
風從森林深處吹來,拂動了母女兩人同樣的黑發。
伊芙沒再多說什么,松開了母親的手。
“去拿吧,我們在這兒等你。”
卡桑德拉轉身快步返回,步履匆忙的嚇壞了路過的小蜥蜴。
伊芙站在林間小路上,看著母親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瘦削,帶著經年累月的疲憊。
圍裙已經脫了,但衣服上殘留的藥草氣味,大概還要隨著她走出很遠很遠。
“殿下。”
卡羅琳輕聲走到她身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
“您不擔心嗎?塔主……啊不,卡桑德拉女士畢竟是……”
“是曾經的當代最強大巫師?”伊芙替她說完了后半句。
“是的。”卡羅琳斟酌著言辭:
“她曾經是那樣強大,那樣……可怕。
即便現在力量衰退了,她的頭腦、她的手腕、她對權力的理解……這些東西不會因為幾年勞作就消失的。”
伊芙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
“她不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種脫胎換骨的故事只存在于老套的傳奇小說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遠處。
“但她會記住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
“這就夠了。”
隨著藥材店的門再次打開,收拾好的卡桑德拉走了出來。
她的左手抱著一本封面磨損的厚筆記本,右手攥著一個信封。
信封被折了好幾次,邊角已經有些卷翹,顯然在枕頭底下被反復壓了很久。
藥材店二樓,一個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艾倫夫人站在窗邊,手中還端著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等到卡桑德拉離開后,她來到了儲藏室。
那張備用床還在原處,床單疊得整整齊齊,這同樣是自己教她的。
床頭小桌上放著粗糙的陶制花瓶,里面插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已經干枯了。
老婦人伸手將枯花取出,在手中端詳了片刻。
“連插花品味都這么差勁。”
她嘟囔了一句,把枯花丟進了廢物簍。
然后,她將花瓶放回原位,往里面放了束新鮮的月見草。
葉緣光滑,不會有人再搞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