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緩緩點頭，語氣真誠。
“不忘根本，反哺鄉(xiāng)梓，這是大義。我支持你。”
張俊才聞言，眼中頓時迸發(fā)出驚喜的光芒。
“陸先生，您……您同意了？”
“為何不同意？”
陸羽笑道。
“你能獨當(dāng)一面，去造福更多百姓，我高興還來不及。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
“你回去，單打獨斗未必能成事。這樣吧，我與鄧志和鄧大人還算有些交情。你原籍張家坳，應(yīng)當(dāng)也屬福建布政使司管轄。我可修書一封給鄧大人，舉薦你擔(dān)任張家坳的里正。
有了這個名分，你辦事會方便很多，也能更好地整合村中力量。你覺得如何？”
“里正？！”
張俊才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正雖然只是管一村事務(wù)的小吏，但卻是正經(jīng)的官府認(rèn)可的身份，對于他想在村里推行新事物、組織生產(chǎn)至關(guān)重要！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他激動得當(dāng)即就要跪下行大禮。
“陸先生！我……我張俊才何德何能，蒙先生如此厚愛！我……我……”
他聲音哽咽，說不出話來。
陸羽起身扶住他。
“不必如此。你有心做事，我自然要幫你。不過，此事也急不得。小漁村這邊諸多事務(wù)，皆是你經(jīng)手，驟然離開，恐生混亂。我給你一個月時間。
這一個月，你將手頭所有事務(wù)，分門別類，整理清楚，列出章程，與接替的人——我看杜子然可以兼顧一部分，再從下面提拔兩個得力的——仔細(xì)交接妥當(dāng)。務(wù)必確保你走之后，各項產(chǎn)業(yè)運轉(zhuǎn)如常，不受影響。能做到嗎？”
“能！一定能！”
張俊才用力點頭，眼中含著淚花，滿是感激和決心。
“陸先生放心，我一定把交接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絕不會給先生留下半點麻煩！”
就在陸羽與張俊才商議去留與交接之時，省城州府衙門內(nèi)，氣氛陡然緊張。
一名衙役將楊府管家緊急送來的呈報，送到了剛剛處理完一些公務(wù)的布政使鄧志和案頭。
鄧志和展開一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楊府門前聚眾械斗？李勛堅帶人沖擊？已有傷亡？”
他低聲念出關(guān)鍵信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今剿匪之事已經(jīng)讓他焦頭爛額，這些地方豪強竟然還在這個時候給他添亂！當(dāng)街械斗，沖擊士族府邸，這簡直是目無法紀(jì)！
他深知此事若不及時處置，一旦蔓延開來，影響極壞，也可能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更重要的是，楊博和李勛堅，一個剛剛被逼捐了巨款、心有怨氣，一個剛剛失去重要產(chǎn)業(yè)、如同瘋狗，都不是省油的燈。
“來人！”
鄧志和當(dāng)即下令。
“點齊兩千兵馬，立刻隨本官前往楊府！帶上繩索枷鎖，若有敢于反抗、繼續(xù)滋事者，一律鎖拿！”
“得令！”
很快，州府衙門內(nèi)響起了急促的集合哨聲和甲胄碰撞聲。不過一刻鐘功夫，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官兵已然列隊完畢。
鄧志和翻身上馬，一揮手。
“出發(fā)！”
官兵隊伍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條鋼鐵洪流，浩浩蕩蕩地開出衙門，朝著楊府方向快速行進(jìn)。馬蹄聲、腳步聲、甲葉摩擦聲，匯成一股肅殺的音浪，驚醒了沿途的街道和居民。
當(dāng)鄧志和率軍趕到楊府所在的街口時，映入眼簾的正是最為混亂和血腥的一幕。
楊府門前的空地上，已經(jīng)徹底淪為戰(zhàn)場。參與斗毆的人數(shù)似乎比管家呈報的還要多，可能有近百人糾纏在一起。
地上已經(jīng)躺倒了七八個，有的抱著頭呻吟，有的蜷縮著身體，血跡在塵土中格外刺眼。站著的人也都大多掛了彩，鼻青臉腫，衣衫破碎，不少人手里還拿著折斷的棍棒、磚塊，兀自紅著眼睛廝打、叫罵。
李勛堅和楊博雖然被各自的手下緊緊護在相對靠后的位置，沒有直接動手，但兩人都在聲嘶力竭地指揮、叫罵，情緒激動。
場面已經(jīng)完全失控，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汗味和暴戾的氣息。
“止步！列陣！”
鄧志和勒住馬，厲聲喝道。
訓(xùn)練有素的官兵立刻如同磐石般停下，前排刀盾手豎起大盾，后排長槍手平端長槍，弓箭手張弓搭箭，瞬間在混亂的戰(zhàn)場外圍形成了一個嚴(yán)密的包圍圈。
“官府辦案！所有人立刻停手！違令者，以叛逆論處！”
鄧志和運足中氣，聲音如同雷霆，壓過了現(xiàn)場的嘈雜。
這突如其來的軍隊和威嚴(yán)的喝令，如同冷水澆頭，讓殺紅了眼的兩方人馬都為之一滯。許多人下意識地停住了手，驚恐地看著四周寒光閃閃的兵刃和肅殺的軍陣。
“還愣著干什么？給本官分開他們！”
鄧志和下令。
官兵們立刻行動。
他們?nèi)迦艘唤M，如同虎入羊群，動作迅捷而有力。
兩人持盾前頂，隔開扭打在一起的人，另外的人則迅速從側(cè)面或后面鉗制住雙方的手臂，用力將糾纏的軀體強行分開。遇到還想反抗或掙扎的，直接就是一槍桿砸在腿彎，或者用刀鞘重重拍擊，將其制服。
在絕對的數(shù)量和武力壓制下，混亂的場面迅速得到控制。李勛堅和楊博也被各自的官兵小隊禮貌而堅決地“請”到了一邊，與他們的手下隔開。
空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壓抑的呻吟聲，以及官兵呵斥和押解的聲音。剛才還沸騰如粥的戰(zhàn)場，轉(zhuǎn)眼間被強行肅清，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雙方人馬隔著一排排官兵、猶自怒目而視的緊張對峙。
鄧志和端坐馬上，冷眼掃視著這一切，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如何處置這兩個給他添了大麻煩的地方豪強，需要好好思量。而那個據(jù)報已經(jīng)溜走的孔希生，又去了哪里？這一切，似乎都指向更深的漩渦。
官兵的介入如同冰冷的閘門，強行截斷了那幾乎要沸騰失控的暴戾洪流。
森嚴(yán)的陣列，閃亮的刀槍，還有鄧志和那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讓李勛堅和楊博這兩頭紅了眼的斗獸，也不得不暫時壓下爪牙，在各自的“牢籠”后喘息、對峙，只能用目光繼續(xù)著無聲的交鋒。
鄧志和翻身下馬，緩步走到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鼻青臉腫、衣衫破碎、兀自喘息不定卻仍互相瞪視的手下，最后落在李勛堅和楊博身上。
“光天化日，聚眾械斗，沖擊府邸，成何體統(tǒng)！”
鄧志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官威。
“說！因何事起釁，鬧到如此地步？”
李勛堅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聞言立刻上前一步，也顧不得擦去嘴角的一點血絲，指著臺階上的楊博，聲音因為激動和之前的嘶吼而沙啞。
“鄧大人！您要給草民做主！我李勛堅在城西的‘順風(fēng)捷運’車行，昨夜遭人惡意縱火，一百輛新車、大量貨物，連同鋪面，盡數(shù)被焚，損失慘重！
在這省城，與我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用得出這等下作手段的，除了他楊博，還能有誰？！定是他見我車行生意好，搶了他馬車行的客源，懷恨在心，這才派人縱火，斷我生路！”
他言辭激烈，眼中噴火，將所有的憤怒和指控都傾瀉而出。
鄧志和面無表情，轉(zhuǎn)向楊博。
“楊族長，李勛堅指控你縱火燒其車行，你可有話說？”
楊博此時已經(jīng)徹底恢復(fù)了那副雍容淡定的模樣，甚至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后退而略顯凌亂的衣襟。
他迎著鄧志和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狀若瘋虎的李勛堅，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一絲被冤枉的淡淡憤慨，拱手道。
“鄧大人明鑒。李族長突遭橫禍，心情激憤，楊某能夠理解。然則，指控他人，須有真憑實據(jù)。
李族長空口白話，僅憑‘推測’、‘嫌疑’，便將這縱火重罪扣在楊某頭上，甚至率眾打上我楊府，驚擾家眷，毀傷仆役，此舉……未免太過武斷，也太過無法無天了吧？”
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沉痛。
“我楊家世代居于福建，雖不敢說有多大的功德，卻也向來遵紀(jì)守法，與人為善。商場競爭，各憑本事，價高者得，價廉者勝，此乃商道常理。
我楊氏馬車行近日運價確有調(diào)整，乃是基于成本考量，且光明正大，何須用那等雞鳴狗盜、觸犯律法的下作手段？
李族長經(jīng)營不善，突遭火災(zāi)，心痛之下胡亂攀咬，情有可原，但若因此便污我清白，毀我門庭，請恕楊某……難以接受，也請鄧大人，為楊某主持公道！”
這番話，有理有據(jù)，既撇清了自己，又暗指李勛堅是因生意失敗而誣告，還抬出了“世代遵紀(jì)守法”的門風(fēng)，將自己擺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鄧志和聽罷，目光重新回到李勛堅身上，聲音平靜無波。
“李勛堅，你指控楊博縱火，除了你方才所說的‘嫌疑最大’、‘有仇怨’之外，可還有其他證據(jù)？譬如，目擊縱火者的人證？現(xiàn)場遺留的、能指向楊府或楊博的物證？或者，其他任何可以佐證你指控的憑據(jù)？”
李勛堅被問得一窒。證據(jù)？他哪里有確鑿的證據(jù)？火是半夜起的，放火的人顯然手腳干凈。
他只有滿腔的憤怒和基于常理的推斷。
他張了張嘴，臉色漲紅，最終還是只能咬牙道。
“鄧大人！此事明擺著！除了他楊博，誰會如此處心積慮害我？我雖無……無直接物證，但情理昭然！請大人明察！”
鄧志和聽完，心中已有計較。
他作為地方主官，處理此類糾紛，首要便是依據(jù)律法和證據(jù)。李勛堅空口指控，拿不出任何實證，反而聚眾斗毆、沖擊府邸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臉色一沉，聲音陡然嚴(yán)厲。
“李勛堅！你車行被焚，本官自會派人勘查，追查縱火真兇。然則，無憑無據(jù)，僅憑臆測，便聚眾圍堵士族府邸，引發(fā)械斗，致多人受傷，擾亂治安，此乃觸犯《大明律》之舉！
《刑律·斗毆》有云，‘凡斗毆，以手足毆人不成傷者，笞二十’；‘聚眾斗毆，為首者，杖一百’；‘持械者，加一等’！爾等今日之行徑，已非尋常口角，而是聚眾持械毆斗，沖擊官紳！按律當(dāng)嚴(yán)懲！”
他不再給李勛堅辯解的機會，直接下令。
“來人！將李勛堅及其一眾參與斗毆的手下，全部鎖拿！押回州府大牢，嚴(yán)加看管，待本官細(xì)查此案原委，再行發(fā)落！”
“是！”
周圍官兵齊聲應(yīng)諾，立刻如狼似虎地?fù)渖稀?/p>
李勛堅聞言，如遭雷擊，隨即爆發(fā)出不甘的怒吼。
“鄧大人！冤枉！是他楊博害我！為何抓我不抓他？！我不服！不服——！”
他奮力掙扎，想要擺脫官兵的鉗制。但兩名魁梧的官兵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了他的胳膊，又有兩人上前協(xié)助，將他雙臂反剪到背后，用繩索迅速捆縛。
李勛堅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腿腳亂蹬，卻哪里敵得過訓(xùn)練有素的官兵？不過幾下，就被徹底制服，像一頭被套上枷鎖的困獸，徒勞地扭動著。
“帶走！”
帶隊軍官一聲令下，李勛堅和他那幾十個或多或少都帶了傷、垂頭喪氣的手下，被官兵們推搡著，排成一串，向著州府大牢的方向押解而去。
李勛堅被押著走過楊府門前時，仍竭力扭過頭，死死盯著臺階上那個身影，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不甘，仿佛要將楊博的模樣刻進(jìn)靈魂深處。
楊博看著李勛堅被押走的背影，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松弛下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眼底深處漫上一種大仇得報、障礙掃除的暢快之意。李勛堅入獄，他的自行車行也毀了，這省城的運輸市場，還有誰能與他楊家爭鋒？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綻開，鄧志和冷峻的目光已經(jīng)轉(zhuǎn)了過來。
“楊族長。”
鄧志和的聲音將他從得意的遐想中拉回。
“李勛堅縱火指控雖無實證，但其車行被焚一案，本官既已知曉，便會一查到底，務(wù)求水落石出。你與此事有無牽連，自有律法與證據(jù)說話。
還望楊族長近期莫要遠(yuǎn)離省城，配合官府調(diào)查。此外，今日府前械斗，你雖未直接動手，但事起于你楊府門前，你亦有約束不嚴(yán)、處置不當(dāng)之過。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因一時之利，而忘乎所以，徒惹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