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葉夕水,霍雨浩將目光投向下方。
圣靈教的老巢——怨魂谷。
這座盤踞日月帝國邊境數(shù)百年的邪魂師圣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死神塔在之前的激戰(zhàn)中被余波震裂,塔身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紋。
白骨塔樓傾塌大半,無數(shù)骷髏骨碌碌滾落山谷;空氣中彌漫著死亡氣息與冰霜能量交織的詭異氛圍。
但這里,依然活著很多人。
霍雨浩閉上眼,額間的命運之眼睜開一線。
神元境的精神力如無形的潮水,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這不是攻擊,而是掃描——但他如今的境界,即便只是最尋常的精神掃描,也足以令尋?;陰熿`魂戰(zhàn)栗。
地宮深處,鐘離烏正驚恐地試圖開啟護(hù)教大陣,他的動作定格在半途,魂力運轉(zhuǎn)至一半便徹底凝滯,瞳孔驟然失焦。
密室之中,幾位圣靈教長老正準(zhǔn)備逃離,他們原本行動的身體停止,眼中已是一片空白。
偏殿之內(nèi),數(shù)十名邪魂師蜷縮在角落瑟瑟發(fā)抖,連尖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軟軟倒在地上,昏厥如死。
塔樓暗室,監(jiān)牢深處,議事廳中……一道又一道邪惡氣息如風(fēng)中燭火,被同一股浩瀚無垠的精神力精準(zhǔn)鎖定、逐一擊潰。
九十八級……九十五級……
在神元境的精神力面前,他們之間的區(qū)別,不過是被同一柄巨錘砸中的螞蟻而已。
沒有例外。
也沒有幸存。
不過數(shù)息之間,霍雨浩的精神力已如潮水般收回。
而圣靈教老巢之內(nèi),所有生靈——除了那些被囚禁的無辜者——盡數(shù)失去了意識,魂海被封,魂力被鎖,如一尊尊尚有余溫的雕塑,散落在廢墟的各個角落。
斬草不除根,春風(fēng)吹又生。
這個道理,霍雨浩可太清楚不過了。
更何況——
他看著掌心浮現(xiàn)的那枚溫潤如玉的界靈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些可都是……修煉資源啊。
浪費,是最大的原罪。
他抬手,界靈珠光華大盛。
一道又一道黑色身影從廢墟各處飄起,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如斷線風(fēng)箏,如被卷入漩渦的落葉,接連沒入界靈珠洞開的光門之內(nèi)。
昏迷的邪魂師們毫無知覺,甚至有人嘴角還殘留著驚恐凝固前一秒的微表情,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從人間落入了囚籠。
界靈珠內(nèi)。
這是一片獨立于主空間之外的廣袤天地。
有山有水,有日有月,魂力充沛,宛如一處世外桃源。
但此刻,葉骨衣無暇欣賞。
她身后二翼圣光流轉(zhuǎn),身前是數(shù)千名橫七豎八昏迷在地、周身散發(fā)著濃烈邪惡氣息的邪魂師。
這是她見過的最龐大的邪魂師群體。
也是她凈化過的,最龐大的修煉資源。
她深吸一口氣。
神圣天使武魂在她體內(nèi)共鳴,發(fā)出近乎歡欣的輕鳴。
天使的使命是凈化邪惡,而如此規(guī)模、如此純粹的邪惡聚集在一處,對神圣天使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機遇。
她開始凈化。
金光從她掌心流淌而出,如絲如縷,覆上最近的那名邪魂師眉心。
邪惡氣息與圣光接觸的瞬間,發(fā)出“滋滋”的消融聲,一縷黑色霧氣從那人七竅中逸散而出,被金光絞殺、湮滅、化于無形。
那名邪魂師痛苦地皺緊眉頭,卻因昏迷而無法醒來反抗。
他的魂力在凈化中不斷消解、壓縮、提純,最終化作一道純凈的能量,沒入葉骨衣體內(nèi)。
葉骨衣閉眼,感受著魂力如水銀瀉地般穩(wěn)步攀升,感受著神圣天使武魂在這場凈化盛宴中貪婪汲取、不斷進(jìn)化。
她的神情專注而虔誠,額間細(xì)汗密布,卻始終不曾停歇。
每一道被她凈化的邪惡,都曾是某個家庭破碎的源頭,某個生命隕落的劊子手。
而她每一次揮灑圣光,都是在替那些再也無法開口的人,索回一筆遲來的血債。
她的魂力,隨著凈化的人數(shù)增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wěn)步提升。
五十三級巔峰,五十四級……
而此時的怨魂谷上空,霍雨浩將最后一縷精神力收回。
他以魂力凝成一道傳訊符咒,屈指彈出。
那道藍(lán)光穿越空間,瞬息千里,落入日月帝國內(nèi)天命駐地的某間書房——
“收尾?!?/p>
寧書昀放下手中翻閱的卷宗,抬頭望向窗外。這道簡短的傳訊只有兩個字,卻讓他立刻明白了全部。
他起身,衣袂帶風(fēng),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天命所屬,隨我出發(fā),目標(biāo)怨魂谷。”
一個時辰的工夫后,數(shù)十道身影從天命駐地升起,朝著西北邊境疾馳而去。
當(dāng)他們抵達(dá)時,怨魂谷已是一片寂靜的冰封廢墟。
寧書昀立在半空,看著下方被精準(zhǔn)分割、完好保存的圣靈教資產(chǎn)——
數(shù)座半毀但核心完整的魂導(dǎo)器工坊,三座封印完好、儲存量巨大的魂導(dǎo)器倉庫,各種珍稀金屬、草藥……
霍雨浩滅其教眾,毀其巢穴,卻將這些有價值的部分,完整地留了下來。
“會長……還真是從不浪費啊?!睂帟郎砗螅幻烀蓡T忍不住感嘆。
寧書昀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開始吧。三日之內(nèi),我要這里的一切——全部清點入庫,一件不落?!?/p>
怨魂谷殘陽如血。
霍雨浩立于高空,俯瞰著下方天命成員井然有序地清點、搬運、登記造冊。
帝天、冷遙茱、毒不死、伊萊克斯已先后離去——帝天回星斗大森林,冷遙茱與毒不死返回天命,伊萊克斯則回到蘊神珠修養(yǎng)。
這座曾經(jīng)令無數(shù)魂師聞之色變的邪魂師圣地,此刻只剩尋常的資源收尾工作,無需他們再逗留。
霍雨浩收回目光,轉(zhuǎn)身,空間通道在他面前無聲洞開。
一步踏入。
再出現(xiàn)時,已置身于日月帝國明都——那座龐大而繁華的帝都正沐浴在暮色中,萬家燈火初上,車水馬龍不息,對邊境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zhàn)渾然不知。
霍雨浩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的身影穿過繁華長街,越過重重宮闕與戒備森嚴(yán)的禁衛(wèi),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明德堂主樓最高層的窗臺上。
屋內(nèi),燈火通明。
鏡紅塵正伏案批閱堆積如山的卷宗,魂導(dǎo)筆在指尖靈活翻飛,時而停頓,時而批注。
直到窗邊吹入一縷夜風(fēng),他抬頭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會長大人?”
他放下筆,起身,動作恭敬而不失體面。
霍雨浩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鏡紅塵面前那張寬大的烏木桌案上。
是一副棋。
云子,楠木枰,觸手溫潤如玉。
鏡紅塵看著那副棋,神色微微一凝。
他垂眸,沉默片刻,低聲道:“紅塵,陪會長大人下一局。”
霍雨浩微微頷首。
兩人落座。
夜風(fēng)拂過窗欞,將魂導(dǎo)燈的光芒吹得輕輕搖曳。
棋子落枰的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屋內(nèi)格外分明。
鏡紅塵執(zhí)白,霍雨浩執(zhí)黑。
黑棋起手天元——那是完全不符合任何棋理的布局。
狂妄,霸道,且將勝負(fù)押在一個無人敢于押注的位置。
鏡紅塵沒有問。
他沉默地落下第一枚白子。
一局棋,落入中盤。
霍雨浩的聲音在棋子叩擊聲的間隙中響起,平淡如閑聊:
“鏡堂主,我有一事好奇?!?/p>
“會長大人請講?!?/p>
“若日月皇帝……駕崩了?!?/p>
鏡紅塵持棋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雙因常年處理繁重事務(wù)而略顯疲憊的眼睛,在垂眸的瞬間閃過無數(shù)復(fù)雜的情緒——審慎,驚疑,試探,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他繼續(xù)落子,聲音維持著表面的平穩(wěn):“會長大人想問的,是誰能成為最后的贏家?”
霍雨浩沒有回答,只是落下又一枚黑子。
鏡紅塵的心沉了下去。
日月帝國的局勢,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皇帝年邁體衰,太子徐天然本是名正言順的繼位者。
這位太子殿下手段狠辣,城府極深,多年經(jīng)營早已在朝中布下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
若無意外,他登基是板上釘釘之事。
但那場意外偏偏發(fā)生了。
一場“意外”的爆炸,不僅奪去了徐天然雙腿的行動能力,更嚴(yán)重的是——
據(jù)皇室秘不外傳的可靠消息,那次爆炸,損傷了他某處至關(guān)緊要的部位。
換言之,太子殿下,如今是個廢人。
不能行走。不能有后。
一個無法傳承血脈的太子,哪怕占據(jù)東宮正統(tǒng),在滿朝文武與皇室宗親眼中,也已失了為君的根基。
于是,那些原本偃旗息鼓的皇子們,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三皇子徐有為,手握部分兵權(quán),近年來頻頻結(jié)交勛貴,禮賢下士。
五皇子徐有禮,文采斐然,頗得文官集團(tuán)青睞,常在御前獻(xiàn)詩獻(xiàn)賦。
七皇子徐有謀,年紀(jì)尚輕,但其母妃出身日月頂尖豪門,母族勢力不容小覷。
而鏡紅塵自己,位高權(quán)重,執(zhí)掌明德堂與帝國魂導(dǎo)器體系,九級魂導(dǎo)師,帝國柱石——他自然成為各方勢力極力爭取的對象。
但他并非唯一。
霍雨浩,才是所有皇子真正渴望拉攏的“關(guān)鍵人物”。
只要能得霍雨浩一臂之力……
登臨帝位,便只差老皇帝咽氣這最后一步。
鏡紅塵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曾落下。
他在思忖霍雨浩這句話背后真正的意圖。
是對徐天然不滿?還是看好某位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他們中,有人值得霍雨浩押注嗎?
鏡紅塵抬眼,深深看了霍雨浩一眼。
又或是……這日月天下的棋局,他想親自入局,做那個執(zhí)棋之人?
就在他思慮萬千的這短短幾息之間,霍雨浩抬起手。
“嗒?!?/p>
黑子落于枰中一處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位置。
鏡紅塵怔住。
他低頭,目光在縱橫十九道間游走,將方才所有的攻防、陷阱、虛招與實招盡收眼底,然后——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無路可走。
全盤皆墨。
這位在帝國官場浸淫數(shù)十年、見慣了陰謀陽謀的明德堂主,竟在這一刻,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從霍雨浩踏入這間屋子的第一息起,這局棋的勝負(fù)便已注定。
他剛才所有的思考、權(quán)衡、試探——在那枚最終落下的黑子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而可笑。
鏡紅塵緩緩呼出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白子。
“會長大人棋藝無雙,紅塵……輸?shù)眯姆诜!?/p>
霍雨浩沒有看棋盤。
他只是靜靜看著鏡紅塵,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勝者的倨傲,沒有試探的銳利,只是平鋪直敘的陳述。
“鏡堂主,”他說,“想不想讓紅塵家族,更進(jìn)一步?”
鏡紅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句話,比方才所有關(guān)于皇帝、太子、皇子的試探,都更加直白,也更加驚心動魄。
他沉默了很久。
霍雨浩也不催促,他只是將棋盤上已死的白子一枚一枚拾起,收入棋盒。
動作從容而耐心,仿佛在等待一個他早已篤定的答案。
終于,鏡紅塵開口。
“會長大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維持著最后的冷靜,“您想要什么?”
霍雨浩停下拾棋的動作。
他抬頭。
“日月之中,徐天然雖為太子,”他的聲音平靜如敘家常,“手段不賴,野心也不小,但他與邪魂師勾結(jié)——這一點,我很不喜歡。”
鏡紅塵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其余皇子,或心有溝壑,或背有依仗,”霍雨浩繼續(xù)說道,語氣依然平淡,“但他們都不是我選中的人。”
他看著鏡紅塵。
“我要的,是一統(tǒng)大陸。”
這句話落下時,屋內(nèi)仿佛連風(fēng)都靜止了。
“我欲取代日月皇室,”霍雨浩一字一頓,“成為日月之主?!?/p>
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沒有鋒芒畢露的霸氣。
他只是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就像在說“今日天色已晚”一樣尋常。
但正是這份尋常,讓鏡紅塵清晰地意識到——
這不是野心家的謀算,不是梟雄的藍(lán)圖。
這是已經(jīng)落下的棋子,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實。
而他自己,不過是這盤棋中,第一個被問及是否愿意入局的人。
鏡紅塵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紅塵家族,想起明德堂數(shù)百年的基業(yè),想起自己從一個普通的魂導(dǎo)師學(xué)徒,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帝國魂導(dǎo)體系的實際掌控者。
他想起徐天然登門拜訪時那溫和笑意下隱藏的陰鷙,想起那些皇子們殷勤示好時眼神中的算計與利用。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后,這位執(zhí)掌明德堂數(shù)十年、在帝國權(quán)力核心沉浮半生的老人,緩緩起身,后退一步,向著霍雨浩——
躬身,垂首。
“鏡紅塵……”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沒有不甘,沒有掙扎。
“……愿追隨會長大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