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燁第一次見到江心因為忍不住而笑出了聲。
之前她只能發(fā)出最簡短的‘嗯’、‘啊’的聲音,但就算可以,她也本能地抗拒發(fā)出這種聲音。
因為這會讓人加深對她是個‘啞巴’的刻板印象。
江心也察覺到自己失了聲,于是頓時緊張起來,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漸漸消融。
她不是啞巴,是選擇性緘默癥,聲帶沒有問題,但從那天之后她就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
久而久之,她已經(jīng)有些忘記該怎么說話了,并且控制自己不發(fā)出聲音也早已成了一種本能。
選擇性緘默癥就是內(nèi)心的封閉。
剛剛那個笑聲,就連她自己都很久沒聽到了。
看著面前少女緊張到繃緊了小臉,陳燁無所謂地笑了笑,隨后云淡風(fēng)輕道:“笑就笑了,這是什么反應(yīng)?沒人說過你笑起來既好看又好聽?”
見江心依舊有些不自在,他又隨口說了一句:“別管這些了,你趕緊來開口,不然等會坯子又要塌下去了。”
陶盤上的坯子還被他維持在開口的前一步。
并且江心此刻的情況絕對不能過多關(guān)注,只要別人對她發(fā)出聲音的這件事表現(xiàn)得越在意,那么江心就會越緊張。
所以,他需要把面前的少女拉出思維的誤區(qū)。
短時間內(nèi)最好的辦法就是轉(zhuǎn)移注意力。
果不其然,涉世未深的江心并不知道世間套路有多深,被陳燁這么一提醒,視線自然也就連忙轉(zhuǎn)移到了坯子上。
這次她不似最開始那樣緊張了,依照陳燁教她的那樣,右手拇指按著錐形坯子的頂端向下壓,左手放在外側(cè)輔助固定。
但在左手搭上坯子的那一刻,她摸到了和陶土不一樣的觸感。
比較硬,也比較熱。
江心手指微微一抖,就要拿開,但那觸感完全不同的東西很快就抽離出了她手指和坯子之間。
她這時才反應(yīng)過來,那是陳燁的手。
心頭一顫,她腦海中響起了陳燁方才所說的話。
【沒人說過你笑起來既好看又好聽?】
好像......沒有。
少女瞳孔渙散,出神地看著自己手里正在旋轉(zhuǎn)的坯子。
下一秒,一道聲音傳入耳中。
“發(fā)什么呆呢,坯子要歪了。”
痞子要歪了?!
江心立馬反應(yīng)過來,左手連忙就要扶住有些歪扭的坯子,但手上力氣用的稍稍有些大,撥亂反正之下矯枉過正,坯子又朝另一個方向歪去。
她頓時一急,小嘴張開想要說話,但怎么都發(fā)不出聲音,于是只能用表情和眼神向陳燁求助。
她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開完口的坯子重新坍塌。
但下一秒,她就有些后悔自己剛剛的行為,她不該朝陳燁求助。
因為相比于被那雙熾熱的手蓋住她的小手,她寧愿從頭開始揉土。
倒不是討厭陳燁,而是這種情況實在讓人羞到頭都抬不起來。
他們和店里其他一起來的男男女女一樣,兩個人的四只手搓到了一起。
江心想要讓陳燁放手,但她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發(fā)不出聲音,于是只能在逐漸升溫的臉蛋上用表情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她緊緊抿著雙唇,眉頭緊蹙,眼角耷拉著,朝陳燁微微搖著頭。
“沒事,它塌不了。”陳燁自信一笑,雙手按的緊了些。
少女心中更急了。
自己是讓他放手,可不是讓他用力!
沒法辦,她只能選擇把手抽走,畢竟如果再這樣下去她估計要頭暈到坐不穩(wěn)了。
但當(dāng)她嘗試著把手抽開時,卻發(fā)現(xiàn)當(dāng)她稍稍一動,那在她和陳燁手貼著手一起拉高并穩(wěn)固下來的坯子瞬間就朝著她的方向歪去。
“別動!”
面前的少年連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了回來,重新幫她穩(wěn)住了坯體。
江心感受著手腕上的力道,整個人當(dāng)場愣住。
他、他在干什么!
少女內(nèi)心狂喊。
可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陳燁的問題又接踵而來:“想不想感受一下一次性修完型的過程?”
江心雙手按在逐漸細(xì)長的坯體上,茫然地點了點頭。
她此刻已經(jīng)被大腦里的高溫?zé)绞チ怂伎寄芰Γ灰悷畈蛔屗龤⑷耍峙露紩c頭。
但就在她愣神的時候,卻看到陳燁松開她的手,然后站了起來。
松、松手了?
江心心中長松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也隨即放松了下來。
但下一秒,她臉上突然出現(xiàn)驚愕的表情,腰背猛地挺直,雙肩聳起,兩條藏在寬大圍裙下白皙圓潤的長腿也隨之慌亂地并了起來。
很快,兩條手臂從她身后伸了出來,掌心輕輕蓋住了她的手背,十指并攏,將她相比之下小一號的手給完全蓋住。
“你踩著踏板,讓它轉(zhuǎn)起來,我來幫你感知泥胚在指尖的震顫。”
陳燁的呼吸隨著聲音輕輕掠過江心的發(fā)梢和耳畔,讓她頓時感覺脖頸一陣酥癢,忍不住歪了歪腦袋,收了收肩膀。
這時她才反應(yīng)過來。
陳燁已經(jīng)站在了她身后將她環(huán)住。
少女只覺得這一瞬間連呼吸都要停止,面前的氧氣不知被什么東西全部奪走,她本就有些發(fā)熱的腦袋頓感眩暈。
臉蛋像是貼近了火爐,熊熊燃燒起來。
但在這種窒息之下,讓她能夠維持生命所需氧氣的是在陳燁沒有分寸感的情況下給她留出一些的分寸感。
除了相貼的十指,兩人全身上下沒有任何觸碰。
他虛攏的臂彎始終留有余白,相對寬闊許多的胸膛和她的背也隔著幾公分的距離,傳到她背上的也只是他身體的余溫。
但就算如此,那種被人環(huán)抱和籠罩的感覺卻怎么都揮散不去,甚至隨著時間推移而越來越強烈。
江心覺得自己要缺氧了,她不敢呼吸。
“要這樣,雙手根據(jù)坯體的弧度慢慢上下挪動,覺得這里粗了就用指肚輕輕往里靠上一點,細(xì)了就往外松上一些,記住雙手用的力氣一定要相同,不能一邊大一邊小......”
陳燁在用心地教著,手把手帶江心感受坯體成型的過程。
慢慢的、慢慢的......一個鵝頸瓶便呈現(xiàn)在了兩人面前。
但這一切江心都早已沒去關(guān)注,陳燁溫和的聲音在一側(cè)耳邊響起,就像是懸在檐角的水珠,一個字一個字地滴進她的心底。
而他的輕柔的呼吸就像是掠過的微風(fēng),將她平靜了十八年的心湖第一次吹起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