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合上了書,站起身走到陳燁身邊,用她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胳膊。
陳燁抬起頭,迎上她那雙眸子。
江心指了指自己的房間,然后將雙手合十,放在臉側,俏皮地歪了歪頭,做了個睡覺的動作。
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干凈而純粹。
陳燁的心瞬間一軟。
這丫頭總是這么聰明又善解人意。
她看出了他和蘇思蕓之間那微妙的氣氛,所以主動選擇退場,將接下來的這些事件留給他們兩人。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明天不是還要去學校上課么,早點睡吧,晚安。”
江心笑著點了點頭,又朝一旁看著她的蘇思蕓鼓勵一笑,隨后轉身腳步輕盈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里,終于只剩下了陳燁和蘇思蕓。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緊張,似乎隨著江心的離開而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親密,也更加曖昧的靜謐。
蘇思蕓放下遙控器,緩緩站起身。
她走到陳燁所在的沙發旁,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靠著他坐下,然后轉身靠著沙發扶手,將那雙筆直修長的美腿搭在了他的腿上,瑩白的腳踝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地在他襯衫的衣角上劃著圈。
這是一個完全不設防的姿態,代表了她對他全身心的信賴。
陳燁的手若有若無地搭在她光滑的小腿上,力道輕柔地安撫著。
他側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愈發柔和的側臉,以及那微微輕顫的長長睫毛,心中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卻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有些難以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選擇了一種最直接,也讓人最無法防御的方式。
他的嘴唇湊近她小巧玲瓏的耳垂,然后用一種近似帶著嘆息的的聲音,在她耳邊緩緩說道:
“蘇思蕓,我突然想我媽了。”
話音落下。
陳燁撫摸她小腿的動作,停住了。
蘇思思蕓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猛地僵硬,哪怕只是最細微的一瞬。
她搭在他腿上的腳趾,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繃得緊緊的。
電視的光影恰好掃過她的臉,照亮了她瞳孔里那瞬間涌起的茫然與驚訝,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內心最堅固的地方,悄然裂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縫。
也不知怎地,蘇思蕓突然沒由來的脫口而出道:“那......你喊我兩聲媽媽試試?”
不過此話一出,蘇思蕓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臉蛋不禁微微一紅。
陳燁聞言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蘇思蕓這是什么癖好。
“我又不打瓦,又不玩烏魯魯,沒喊別人媽媽的習慣。”陳燁回絕道。
但蘇思蕓卻聽的一頭霧水。
“瓦?烏魯魯?這是什么?”
2009年的現在還沒有這些,蘇思蕓自然聽不懂陳燁在玩什么梗。
陳燁也懶得跟她解釋這這些,畢竟他還有正經話要說。
他把蘇思蕓往自己懷里又扯得更近了些,隨后輕聲問道:“你對夏姨仔細了解過么,你們之間會不會有什么誤解?”
他帶著一絲試探,仿佛怕驚擾了懷中的少女。
果然,“夏姨”這兩個字,如同一個被觸碰的禁忌開關,讓蘇思蕓的身體瞬間僵硬。
那只還在他衣角上畫著圈的手指猛地一頓,搭在他腿上的長腿也下意識地收緊。
她身上那份慵懶滿足的氣息在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豎起尖刺般的警惕。
她猛地從他懷中坐直,那雙眼中此刻寫滿了冰冷的抗拒,直直地看著他。
“誤解?”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跟她能有什么誤解?”
蘇思蕓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眼神里那份親昵早已被戒備和失望所取代。
“她是不是給了你什么好處,讓你來當說客了?”她的聲音愈發冰冷,“陳燁,我真沒想到,你也會被那種女人收買!”
這話說得極重,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向陳燁,也扎向她自己。
她寧愿相信陳燁是被蒙蔽,也不愿相信他會主動為那個女人說話。
在蘇思蕓的心里,夏淑貞這個名字,早已與冷血、自私、無情這些詞匯劃上了等號。
陳燁看著懷中少女這副如同被激怒的刺猬般、豎起全身防備的模樣,心中輕輕一嘆。
他知道,這道橫亙在母女之間長達十年的冰墻,遠比他想象的要厚重。
面對蘇思蕓那帶著敵意的質問,陳燁并沒有生氣,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父母和子女之間很多的矛盾,往往都來自于不溝通。”
他沒有直接反駁她對夏淑貞的評價,而是巧妙地將問題的核心,從“夏淑貞是不是個壞女人”這個充滿情緒的死結,轉移到了“母女之間缺乏有效溝通”這個更理性的層面上。
一句話,便讓他從被動質問的局面中抽身,占據了談話的主動權。
蘇思蕓聞言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這么回答。
她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和質問,在這一刻竟有些無的放矢。
但她那份根深蒂固的記恨,還是讓她下意識地冷笑一聲:“我和她有什么好溝通的?她當初為了錢拋棄我和我爸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要溝通?現在看你有出息,又想回來攀關系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陳燁靜靜地聽著她的控訴,沒有打斷,也沒有辯解。
直到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才緩緩地、拋出了第一個足以動搖她認知的鉤子。
“有沒有可能,”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羽毛,精準地搔在了蘇思蕓心底最癢、也最不愿觸碰的地方,“她一直......沒有離開過呢?”
“你什么意思?”蘇思蕓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我是說,”陳燁迎著她震驚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會不會除了蘇叔叔以外,你身邊一直都有一個你未曾發現的身影。”
“你是說她?!”蘇思蕓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沒錯。”
“怎么可能!”蘇思蕓想都沒想就立刻反駁,仿佛在否定一個天大的笑話,“如果她真的一直在我身邊,我會察覺不到?陳燁,你別被那個壞女人給騙了!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陳燁看著她這副激動的模樣,心中了然。
夏淑貞和蘇思蕓,她們說的都是自己認知里的“真相”。
一個默默付出,從不言說;一個毫不知情,被怨恨蒙蔽。
這巨大的認知鴻溝,才是所有矛盾的根源。
他沉默了片刻,在腦海中重新組織著從夏淑貞那里聽來的那些塵封的往事。
他知道,現在任何的說教和辯解都是蒼白的,唯有那些無法辯駁的、能夠與記憶重疊的細節,才能真正融化蘇思蕓那堅固的心理防線。
“那你還記不記得,”陳燁的聲音再次響起,“初二下學期那次家長會,蘇叔叔公司臨時出了急事,走不開。你當時是不是挺失落的?但后來,你們班主任卻告訴你,‘你媽媽’已經來過了,還在辦公室里聊了很久。”
蘇思蕓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那份嘴硬的表情瞬間凝固。
這個細節太過久遠,也太過細微,如果不是陳燁提起,她幾乎已經快要忘記了。
她記得,她當然記得。
那天她確實很失落,因為第一次考了全年級第一,本想讓父親在家長會上好好風光一次。
她當時聽到班主任的話,只當是老師事務繁忙,記錯了人,畢竟,夏淑貞已經離開她們好幾年了。
可現在......
“還有,”陳燁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第二個細節接踵而至,“那幾年,蘇叔叔生意剛起步,忙得腳不沾地,經常連家都回不了。但你放學回家,是不是經常能看到桌上擺著做好的飯菜?你一直以為是蘇叔叔心疼你,特意找人給你做好了晚飯......”
蘇思蕓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她想起了那些獨自一人回家的傍晚,那份在孤單中感受到的唯一的溫暖。
她一直以為那是父親笨拙的愛,卻從未懷疑過其他。
陳燁看著她漸漸泛白的臉,拋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細節。
“你最愛吃的那家進口零食店的巧克力,還有那款季節限定的草莓大福,是不是總有同學恰好買多了,然后順路分給你?你以為......”
“別說了!”
蘇思蕓猛地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著,那雙向來透露著驕傲的眼眸中此刻寫滿了震驚與混亂。
一幕幕被她忽略、被她遺忘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地涌入她的腦海。
那個在家長會后,班主任遞給她的、據說是“你媽媽”留下的鼓勵字條;那些總能精準地出現在她最餓時刻的飯菜;還有那些總能“恰好”是她最愛口味的零食......
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來,真的有那么一個身影,一直以一種她從未察覺的方式,默默地守在她身邊。
她的眼眶,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紅了。
防線也在這一刻悄然倒塌。
“那她......那她為什么不說?為什么不來見我?!”
蘇思蕓的情緒有些崩潰,她猛地抓住陳燁的胳膊,眼中盈滿了淚水,帶著無盡的委屈與不解,像個迷路的孩子一般質問著。
她不明白,既然一直在,為什么不讓她知道?
既然關心她,為什么又要以那樣決絕的方式離開?
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幾近崩潰的模樣,陳燁的心中涌起一股疼惜。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即將滑落的淚珠。
然后,他將她輕輕地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
“如果你和我有了個孩子,”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蘇思蕓心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你會把每天為她洗衣做飯、為她操心學業、為她買她喜歡的零食的事,都當成豐功偉績一樣,掛在嘴邊,時時刻刻提醒她嗎?”
蘇思蕓的哭聲一滯。
她靠在他懷里,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腦子里亂糟糟的。
是啊......好像......并不會。
那似乎都是一個媽媽理所應當該做的事情。
“可......可她也不能一直讓我誤會啊!”蘇思蕓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依舊充滿了委屈。
“因為她也不敢面對你。”陳燁輕輕拍著她的后背,聲音溫和而又帶著一絲嘆息,“她也害怕,害怕自己說了之后,依舊得不到你的原諒。那她這些年心存的最后一絲僥幸和自我安慰,也都會隨之破碎。”
“一個母親,最怕的不是付出,而是付出了所有,卻依舊被自己最愛的孩子所怨恨。”
陳燁頓了頓,又補充道:“至于你爸......蘇叔叔當初說那些話,或許是因為在他看來,你媽媽確實是因為他沒錢才選擇離開的。”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絕對的對錯,他們倆或許真的不合適,分開,對彼此來說都是一種解脫。至少離婚后,他們都過得比以前更好了,不是嗎?”
這番話,如同剝絲抽繭,將那段復雜婚姻關系背后最真實、也最無奈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現在蘇思蕓面前。
她一直以為的“背叛”與“拋棄”,或許,只是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固執的成年人,在現實面前做出的,最無可奈何的選擇。
“嗚......”
蘇思蕓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里,小聲哭起來。
那哭聲里,有壓抑了多年的委屈,有對母親遲來的理解,還有對自己過去任性的懊悔。
陳燁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襯衫。
他知道,這場遲到了十年的暴雨,終究是落下了。
雨過之后,那片曾經布滿陰霾的天空,終將迎來屬于它的晴朗。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有些沙啞,蘇思蕓才漸漸停了下來。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撅著嘴,那雙漂亮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愛。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著陳燁,看著這個為她撥開迷霧,為她撫平傷痕的男人。
然后,在陳燁錯愕的目光中,她突然伸出手,用力地將他推倒在柔軟的沙發上。
不等陳燁反應過來,她便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身上,那雙剛剛哭過的眼睛里,此刻卻燃著一簇異常明亮的、帶著幾分決絕的火焰。
“怎么?突然這么主動?”陳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下意識地調侃道。
“心里難受,”蘇思蕓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堅定,“我要好好發泄一下!”
話音未落,她便俯下身,柔軟的唇瓣帶著一絲咸澀的淚意,狠狠地吻了上去。
她要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將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依賴,所有的愛意,都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他。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開始笨拙地、卻又異常堅決地解開自己睡衣的紐扣。
一顆,兩顆......
昏黃的燈光下,旖旎的氣氛瞬間升溫,空氣中仿佛都燃起了炙熱的火花。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
“咔噠。”
一聲輕響,江心的房門,被從里面輕輕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