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陳燁突如其來的問題,江心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嗯。”
陳燁看著她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樣,心疼之余卻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他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捏住了她另一邊的臉蛋,讓她被迫抬起頭,正視著自己。
“是不是怕他有了新老婆和新女兒,然后......就忘了你?”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江心猶豫了。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掙扎,那倔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最后,她還是違心地、輕輕地搖了搖頭。
看到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陳燁非但沒有放過她,反而捏著她臉蛋的手,稍稍用上了一點力氣。
他的語氣也帶上了一絲責備。
“跟我也需要隱瞞情緒么?”
臉蛋上傳來的微疼,以及耳邊這句溫柔而霸道的話語,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江心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再也繃不住了。
那雙一直倔強地瞪著陳燁的大眼睛,突然之間,變得淚汪汪一片。
委屈。
是的,無窮無盡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
說不在意,那是假的。
不然她也不會這么生氣。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地生過氣了。
可比起憤怒,更多的,還是那種從心底深處翻涌上來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委屈。
江河就算要在非洲結婚,就算要再有一個女兒,可他不應該瞞著她,還瞞了這么久!
四年!
那個叫萊拉的妹妹已經三歲,這意味著,她的父親和另一個女人結婚,最少也有四年時間!
這四年里,她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甚至像個傻瓜一樣,以為父親一直孤身一人在遙遠的非洲打拼。
除了委屈與憤怒,她也承認,她真的很害怕。
正如陳燁所說,她害怕江河會不要她了。
就像八年前,江河與劉聽蘭離婚時那樣。
那時候,不過十一二歲的她只覺得天都塌了,覺得爸爸不要她了。
那種被拋棄的恐懼,最終讓她患上了選擇性緘默癥。
這么多年過去,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氣,才漸漸讓自己相信,爸爸還是愛她的。
他只是需要出去打拼,只是因為自己被判給了媽媽,所以才疏遠了一些。
可在剛剛,在電話里,當她從父親嘴里親耳聽到那個陌生的名字,知道自己有了一個“妹妹”時,那一刻,八年前的那種恐慌瞬間卷土重來。
這是真正意義上,會分走父親的愛的......存在。
對于從小就極度缺愛的她來說,這無疑是致命的威脅。
她費了多少力氣,才剛剛學會接受和姐姐分享陳燁的愛。
可現在,又來了一個萊拉。
她真的......有些想哭了。
面對著陳燁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溫柔眼眸,江心終于放棄了所有抵抗。
她不想再隱瞞自己的情緒了。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堅強,都顯得那么可笑。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承認了自己的恐懼。
下一秒,她猛地撲進了陳燁的懷里,雙手死死地環住他的腰,將那張沾滿了淚水的小臉,深深地埋進了他溫暖而堅實的胸膛。
壓抑已久的哭聲,終于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但就算如此,她也只是淺淺的嗚咽,并非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飽含著被隱瞞的憤怒,對父愛被分走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無盡的迷茫。
而陳燁,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女孩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襯衫。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在懷中,一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打著她不住顫抖的后背。
他什么也沒說,只提供了一個可以靠著的地方。
它就像一個堅固的港灣,為這艘在風暴中飄搖的小船,提供了最安全的庇護。
今夜的哭聲,不僅僅是對過去所有委屈的宣泄。
更宣告著一個全新的,也更加棘手的矛盾——江河要回來了。
.............
包間內的空氣,依舊殘留著晚宴頂峰時的酒酣耳熱。
門被輕輕推開。
喧鬧的聲浪有了一瞬間的凝滯,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朝著門口匯聚。
是陳燁。
他回來了,身邊還帶著江心。
幾個心思細膩、眼神也不錯的人清楚地看到了江心的異樣。。
江心的那雙眼睛帶著無法掩飾的紅腫。
她微微垂著眼瞼,長而翹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干的濕意,惹人憐愛又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而陳燁則神色如常,但那件白色襯衫胸口處,卻印著一小片不甚起眼的濕痕。
那片濕痕的輪廓并不清晰,只是讓布料的顏色顯得深了一些,但它所在的高度,卻恰好是女孩兒埋首依偎時,淚水所能浸潤的位置。
這其中發生的故事,光是腦補一下,就足夠拍一部四十集的都市情感大戲了。
但沒人敢問哪怕一個字。
開什么玩笑。
那可是p站的老板,是決定他們未來幾年財務自由度的關鍵人物。
他的私事,是他們這些打工人能隨便探聽的嗎?
活膩了還差不多。
于是,原本喧鬧熱烈的氣氛,在一種詭異的默契中,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敬酒的聲音小了,高談闊論也自覺地壓低了分貝,甚至連筷子與瓷盤碰撞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陳燁和江心落座的那一小片區域,仿佛那里存在著一個無形的力場,將人的目光盡數隔絕在外。
一個無聲的真空地帶,就此形成。
而這一切,自然沒能逃過蘇思蕓的眼睛。
或者說,從陳燁和江心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注意到了江心的不對勁。
不過她知道,這里不是詢問的地方。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只會讓江心更加難堪。
等回家......
.............
晚宴終于結束。
陳燁安排好車輛,將P站的員工和那些up主們分批送回下榻的酒店。
做完這一切,他才叫人把他和姐妹倆送回住處。
“叮——”
電梯門開。
“砰!”
住房的門被關上,蘇思蕓將肩上的香奈兒包包隨手甩在柔軟的沙發上,猛地轉過身看向陳燁。
“到底怎么了?江心為什么哭?”她柔聲問道。
陳燁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轉過頭望向了站在一旁顯得手足無措的江心。
那是一個無聲的詢問。
江心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起來。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貝齒深陷。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終于,在漫長的幾秒鐘沉默后,江心緩地朝著陳燁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了許可,陳燁這才回過頭,重新看向臉色緊繃的蘇思蕓。
“事情是這樣的......”
陳燁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將剛才在外面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和盤托出。
他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刻意渲染情緒,只是在做最客觀的陳述。
蘇思蕓靜靜地聽著。
而當整個故事講完,客廳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時,蘇思蕓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
她先是愣住了,久久地沒有說話。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是不是陳燁欺負了江心,想過是不是她們之間的關系被誰發現了,卻唯獨沒有想到,竟然只是江河在非洲娶了個老婆生了個孩子而已。
還以為多大事呢。
“呵。”
蘇思蕓邁開長腿,走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江心面前,然后慢慢蹲了下來,微微仰頭看著江心,絕美的臉上綻開一抹笑容。
她柔聲問道:“你覺得,等我們再過幾年,二十多快奔三的時候,你還需要多少來自江叔叔的愛?”
話音落下,她頓了頓。
那雙漂亮的鳳眸不著痕跡地,朝著陳燁漸漸走遠的背影輕輕瞟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隨即,她又迅速地回過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心微微顫抖的瞳孔上,聲音變得更輕,同時也有些無奈:
“我們......”
“......有那個家伙就夠了,你說是不是?”
那個家伙。
江心也忍不住看了眼那剛剛拿著衣服去了浴室的陳燁。
她沉默了。
沉默了許久許久。
腦海中,像放電影一般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又一幕的畫面。
是陳燁一點一點融化了她包裹在心臟外的那層冰墻,是陳燁讓她重新認識到生活還是如此美好,是陳燁讓她明白了喜歡和愛上一個人是什么滋味......
是他一點點將她從那個無聲、黑暗、令人窒息的繭房中剝離出來。
讓她重新看到了光,感受到了暖。
這份愛......
如此磅礴,如此炙熱,如此的......難以承受。
她一個人,真的能承受得住嗎?
或者說,她真的有資格,去獨自占有嗎?
父母和愛人,陳燁和江河......其實是一樣的。
想通了這一點,江心那顆一直懸在半空、搖搖欲墜的心,終于緩緩地落回了實處。
她抬起頭,迎上蘇思蕓的眼睛。
然后,緩緩地、但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
看到她點頭,蘇思蕓一直緊繃的身體,才漸漸松弛了下來。
她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江心的手背,用口型無聲地對她說了句:“沒事了。”
然而,就在客廳的氣氛剛剛從緊繃轉向緩和的這一刻。
江心卻突然反手,一把拉住了蘇思蕓準備收回去的胳膊。
她的力氣很大,動作也很快,把蘇思蕓嚇了一跳。
“姐姐......”
一個無比清晰,卻又因為久不說話而顯得有些干澀的音節,從她微張的唇瓣間輕輕吐出。
蘇思蕓渾身一僵。
這聲久違的、軟糯的“姐姐”,叫得她心頭猛地一軟。
緊接著,江心又用一種很小、很斷續,仿佛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全部力氣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我......很急。”
“......”
蘇思蕓還沉浸在那聲“姐姐”帶來的巨大沖擊之中,一時之間沒有聽清她后面說了什么。
等她回過神來,江心已經說完了,正低著頭不敢看她,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紅。
“你......”
蘇思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連忙追問道:“你、你再說一遍?完整的說一遍。”
江心更加不好意思了。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但她還是抬起了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帶著一種與她的羞澀截然相反的、異常認真的神采。
她看著蘇思蕓,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重復道:
“姐姐,我很......著急。”
“很著急?”
蘇思蕓愣住了,她完全沒聽懂江心說的是什么意思。
她急什么?
“你急什么?”她下意識地問。
這個問題,似乎徹底擊潰了江心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
她的臉“唰”的一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咬著唇,那雙水光瀲滟的眸子,不受控制地,朝著浴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
蘇思蕓瞬間就明白了。
你急著......
你急著和陳燁辦事是吧!
蘇思蕓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她當然知道江心為什么會這么說。
那晚江心都快和陳燁進行到最后一步了,卻被她突然打斷,然后又藏在衣柜里把她和陳燁之間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所以,江心知道她和陳燁約定了在她生日那天......
并且按照約定,應該是自己先......
也正因為知道,所以她才會在自己“很急”的情況下,先來征求自己的意見。
這個傻丫頭......
江心著急。
她蘇思蕓又何嘗不急?
只是一開始,她急,陳燁不急。
而現在,是陳燁有時候急了,她卻因為那點搞笑的‘契約精神’,一次又一次地往后推辭。
她在害怕什么?
蘇思蕓在心里問著自己。
她相信陳燁對她們的感情不會變心,也無比自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從她們姐妹身邊將陳燁搶走。
可那終究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是將自己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交給一個人。
那種徹底的交付,讓她本能地想要珍視。
可她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如果真的要按照之前所約定的那樣,等到明年二月底,等到過年期間,那可能......一切都遲了。
蘇宏山似乎已經發現了她們和陳燁之間的關系。
最近蘇宏山幾次打電話過來都在旁敲側擊,拐彎抹角地問陳燁和江心的關系。
甚至,蘇宏山連她們已經和陳燁偶爾住在一起這件事都已經知道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
再這么拖下去......
蘇思蕓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荒誕的念頭。
難道,真要在這21世紀,上演一出現代版的......梁山伯與祝英臺?
只不過是性轉版。
而且,祝英臺還同時接納了梁山伯和馬文才。
要不......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