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直升機再次降落在銀河山莊的草坪上,已是夜里十點多。
螺旋槳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刺耳。艙門打開,林遠志和何玉金在徐隊長的示意下走下飛機。
徐隊長對他們點了點頭,沒再多言,關上艙門。
直升機再次升空,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漸遠的轟鳴和仍未平息的心緒。
山莊保安早已注意到直升機,通過對講機通知了經理。
導演朱導也帶著幾個人,匆匆從主樓方向跑來,臉上帶著復雜的神情。
“林醫生!何醫生!你們可算回來了!沒事吧?”朱導搶上前幾步,語氣熱絡。
林遠志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朱導演,你可真是好算計。這種事情,你都做得出來。”
何玉金就沒那么客氣了,她瞪著朱導,氣鼓鼓地說:“就是!也不提前說一聲!嚇死我們了!真以為要被當成罪犯抓走了!”
朱導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堆起更深的歉意,連連作揖: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二位!我也是為了節目效果,逼不得已啊!祝局長那邊求過來,我總得想辦法……
而且,你們想,如果提前告訴你們,你們的反應還能那么真實、那么有沖擊力嗎?
觀眾要是看出來是演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這都是為了節目,為了呈現最真實的反應——這多有說服力!”
“真實?”林遠志扯了扯嘴角,“朱導,你這真實,代價可不小。萬一中間哪個環節出岔子,或者徐隊長他們演過頭了,后果誰來承擔?”
“是是是,是我考慮不周,讓二位受驚了!”朱導態度放得更低,“二位做出的犧牲,我老朱銘記在心!這份人情,節目組記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
“其他嘉賓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嗎?”林遠志問。
“還沒,還沒來得及解釋。”朱導忙道,“當然,這事最好還是說清楚。回頭我就召集大家,把前因后果講明白,相信大家都能理解,這都是為了節目,也是為了幫助病人。”
“希望如此。”林遠志不置可否。
何玉金哼了一聲:“要不是沖著這是個正經推廣中醫的節目,就憑今晚這出,我們肯定不回來了!”
“理解,理解!感謝支持!太感謝了!”朱導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
這時,聽到動靜的其他嘉賓和工作人員也陸續從房間里出來,聚集到大廳。
看到林遠志和何玉金安然返回,大家都松了口氣,七嘴八舌地圍上來詢問:
“林醫生,何醫生,你們沒事吧?”
“他們沒把你們怎么樣吧?有沒有為難你們?”
“到底怎么回事啊?真是誤會?”
林遠志對眾人笑了笑,語氣輕松:“沒事,一場誤會而已。大家不用擔心,我們不是犯人,能怎么樣?就是去配合了解了一下情況。”
何玉金也補充道:“虛驚一場,現在已經解決了。”
見兩人不愿多談,眾人雖然好奇,也不便再多問。朱導適時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兩位醫生也受累了。今晚的拍攝已經結束了,大家也早點休息吧。林醫生,何醫生,你們需要吃點東西嗎?我讓廚房準備。”
“不用了,謝謝。”兩人異口同聲。經過這一晚上的折騰,誰還有胃口。
回到各自的房間,林遠志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卻沒什么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今晚的經歷實在太過離奇。
導演的算計,局長的“綁架”,還有那個陰虛發熱的孩子……
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眾人齊聚餐廳用早餐。經過一夜,昨晚的緊張氣氛似乎消散了不少,但話題自然還是圍繞著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
“林醫生,昨晚他們到底請你們去干嘛了?神神秘秘的。”葉永成一邊剝著雞蛋,一邊貌似隨意地問道。
“一點工作上的私事,已經處理好了,讓大家擔心了。”林遠志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想多說。
從眾人的反應和問話中,他聽出來,導演似乎只解釋了他們是“被請走幫忙”,并未透露具體是給公安局長孫子看病,更沒提“演戲”的內情。
這樣也好,省去許多麻煩。
他轉而問道:“我和玉金走后,昨晚這邊后來怎么樣了?節目還錄嗎?”
意大利人里歐聳聳肩:“大家都很擔心你們,都沒什么心情了。后來導演勉強組織著又錄了大概一個小時,聊了聊對中醫未來的看法,但氣氛……嗯,比較勉強,草草就結束了。”
“是啊,”德國人安德烈點頭,“一直擔心你們會不會有事。看到你們平安回來,真好。”
“虛驚一場,過去了。”林遠志舉了舉豆漿杯,示意大家不必再掛心。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
有人好奇,有人后怕,也有人似乎對林遠志的“特殊待遇”略有些不是滋味,但都默契地不再深究。
早餐接近尾聲,服務員們開始收拾餐具。
一位二十歲左右、長相清秀、胸牌上寫著“張佳瑩”的女服務員,在收拾林遠志旁邊的桌子時,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趁著其他人不注意,飛快地湊近林遠志,壓低聲音說:
“林醫生,您好,打擾一下。”
林遠志抬眼,以為又是導演安排的什么“突發劇情”或“群眾演員”,便順著問:“有事嗎?”
張佳瑩臉上閃過一絲緊張,聲音更低了:“我有個同事,叫小倪,昨天也在這邊餐飲部幫忙的,個子很高,很瘦,短頭發。您有印象嗎?”
林遠志回憶了一下,昨天似乎確實見到過這樣一個形象的女服務生,沉默寡言,做事利落。
他點點頭。
“她……她今天來例假了,痛經特別厲害,沒法工作,請了假在宿舍躺著。”張佳瑩懇求,“我今天是來給她替班的。林醫生,我……我想請您去給她看看病,行嗎?”
林遠志微微挑眉:“痛經?很嚴重?”
“特別嚴重!兩年了,看了好多醫生都沒好。”張佳瑩急急道,“而且最近越來越厲害,每次發作,疼得在床上打滾,臉色煞白,渾身冷汗,還……還哭得特別慘。我看著都害怕。林醫生,我聽說過您,知道您醫術特別高明。所以……我就厚著臉皮來求您了。您能去看看她嗎?她真的好可憐。”
何玉金就坐在旁邊,聽到了對話,她看向林遠志:“師傅,上午好像沒拍攝安排?要不……去看看?”
林遠志看著張佳瑩眼中真誠的懇求,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痛經是常見,但拖了多年治不好,看來不簡單。走吧,去看看。”
“太好了!謝謝林醫生!謝謝何醫生!”張佳瑩喜出望外。
安德烈也聽到了,立刻表示感興趣,想跟著去學習。
導演朱導不知從哪里冒出來,聽說林遠志要去給山莊員工看病,眼睛一亮,覺得這又是難得的“接地氣”、“展現醫者仁心”的素材,立刻示意一個攝影師跟上。
于是,一行人跟著張佳瑩,離開主樓,穿過一片精致的花園,來到山莊后側的員工宿舍區。宿舍是簡單的雙人間,整潔但略顯樸素。
張佳瑩在一扇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打開一條縫,對著里面說:“小倪,我帶林醫生來給你看病了,現在方便進來嗎?”
里面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一個虛弱又帶著驚訝的女聲:“什么?哪個林醫生?節目的……那個嘉賓?”
“對啊,就是林遠志林醫生!現在他和何醫生都在門口,哦,還有位安德烈先生,是林醫生的朋友,也一起來看看你。”張佳瑩解釋道。
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整理床鋪或衣服。
過了一會兒,那個虛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遲疑和窘迫:“可、可以……進來了。”
張佳瑩推開門,側身讓林遠志他們進去。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靠窗的那張床上,一個女孩蜷縮在薄被里,只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果然如張佳瑩所說,很高,很瘦,一頭利落的短發此刻有些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
她的眼睛很大,但因為疼痛和虛弱,顯得沒什么神采,眼眶泛紅,隱約還能看到未干的淚痕。
“打擾了。”林遠志說著,走進房間。
何玉金、安德烈和攝影師也跟了進來,房間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床上的女孩——小倪,看到還有攝影師扛著機器進來,嚇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把被子拉高,蒙住了頭。
“不用擔心,”林遠志溫和地說,“節目錄制需要素材,但如果你不同意,他們不會用你的鏡頭。即使要用,也會給你面部打碼,保護你的隱私。你可以選擇不同意。”
被子蠕動了一下,小倪慢慢地又將頭露出來,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神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張佳瑩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床邊,林遠志坐下。何玉金和安德烈站在他身后觀察。
“手伸出來,我把把脈。”林遠志語氣平和。
小倪從被子里伸出一只細瘦、有些冰涼的手。
林遠志三指搭上她的腕部,靜心感受。
脈象細而略數,跳動偏快卻無力。他又看了看她的舌頭:舌質偏淡紅,但舌苔很少,幾乎看不到什么苔,舌面略顯干燥。
“舌淡紅少苔,脈細數。這是陰虛有內熱的表現。”林遠志沉吟道,“除了痛經,平時還有什么其他不舒服嗎?比如怕冷還是怕熱?口干嗎?睡眠怎么樣?”
小倪聲音細弱地回答道:“就是每次來月經,頭兩天肚子疼得最厲害,根本下不了床,后面幾天能稍微好點,但還是不舒服。
而且……來月經那幾天,整個人特別累,總是打哈欠,困得不行,可心里又煩得厲害,根本睡不著。
每個月都要請假三四天,我們經理……早就對我不滿意了。”
她說著,眼圈又有些發紅。
“月經量多還是少?顏色怎么樣?”
“量不多……顏色有點發黑,有時候有暗紅色的血塊。”
“聽說你看過不少醫生了,中醫也看過吧?大概怎么說的?吃的什么藥還記得嗎?”
小倪點點頭:“看過四個中醫了,都是看婦科的。開的藥……吃了好像有點用,又好像沒用,反反復復的。
后來就沒信心了,疼得厲害就吃布洛芬止痛。一開始吃一片就管用,后來要吃兩三片,現在……有時候吃七八片都沒用,該疼還是疼。”
她說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慌忙用手背去擦。
“對不起……我、我不是疼哭的,就是……就是莫名其妙覺得特別難過,心里堵得慌,想哭……平時不疼的時候,偶爾也會這樣。”
何玉金在一旁聽著,低聲道:“經前期綜合癥和經期綜合癥,情緒波動、悲傷欲哭是常見癥狀。”
林遠志卻看向何玉金,問道:“玉金,你來月經的時候,會這樣莫名想哭嗎?”
何玉金沒想到師傅會突然問自己這個,臉微微一紅,搖搖頭:“那倒不會……我就是比較容易煩躁,愛發火。”
安德烈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痛經在中醫里不算疑難雜癥啊,按理說應該很好治。為什么這么多中醫看過都沒效果?之前的藥方還留著嗎?我能看看嗎?”
小倪指了指門后掛著一個紅色雙肩包:“在……在我包里,有個小本子夾著。”
安德烈走過去,從包里找出一個有些舊的小筆記本,里面果然夾著四張折疊整齊的處方簽。他拿過來,和林遠志、何玉金一起看。
四張方子,來自不同的醫生,但內行人一看便知,思路大同小異:
第一張,以逍遙散加減,側重疏肝理氣,調暢情志。
第二張,以溫經湯化裁,重在溫經散寒,養血祛瘀。
第三張,以當歸芍藥散為主,健脾利濕,養血調經。
第四張,則是烏雞白鳳丸合定坤丹的思路,補腎填精,益氣養血。
“疏肝理氣,溫經活血,健脾利濕,補腎養血……”安德烈輕聲念著方中的主要思路,眉頭微蹙,“看起來都對證啊,都是治療月經不調、痛經的常用方,思路也沒錯。為什么效果都不好呢?”
他抬頭看向林遠志,眼中滿是求知欲,“林醫生,您怎么看?問題出在哪里?”
林遠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何玉金:“玉金,你覺得呢?看出什么了嗎?”
何玉金又仔細看了看那幾張方子,回憶了一下小倪的癥狀,搖了搖頭,有些慚愧:
“師傅,我……我也沒看出特別的問題。辨證似乎沒錯,用方也是常規思路。”
林遠志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指向小倪:
“舌淡紅,脈細數,煩躁失眠——這是陰虛有熱。經量少——是血虛。色黑有塊——是瘀血。
這些,我相信前面幾位醫生都能辨出來。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何玉金和安德烈。
“你們是不是忽略了她提到的兩個非常具體、而且她自己強調并非純粹由疼痛引起的癥狀?”
安德烈和何玉金都一愣,努力回想。
“一是莫名的悲傷欲哭,”林遠志緩緩道,“二是數欠伸——也就是她說的,老是打哈欠,困倦。這兩個癥狀放在一起,指向性還不夠明顯嗎?”
何玉金眼睛猛地睜大,脫口而出:“婦人臟躁,喜悲傷欲哭,象如神靈所作,數欠伸,甘麥大棗湯主之!是《金匱要略》里的甘麥大棗湯證!”
“臟躁!”安德烈也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對啊!我怎么沒想到!情志不舒,心陰受損,肝氣不調!可是……”他又有些遲疑,“甘麥大棗湯這么簡單的方子,真的能治這么嚴重的痛經?它主要是安神緩急、養心潤燥啊。”
“有是證,用是方。”林遠志肯定道,“甘麥大棗湯是治療其臟躁的本。但她并非單純的臟躁。陰虛血少是基礎,虛熱內擾是標,瘀血阻絡是痛經的直接原因,心神失養、肝氣不舒是情緒癥狀的由來。所以,單用甘麥大棗湯力有未逮。”
他接過張佳瑩及時遞過來的紙筆,一邊寫一邊說:
“用甘麥大棗湯為底,養心潤燥,緩急安神。加當歸、白芍,養血柔肝,緩急止痛,兼能活血。加茯神、酸棗仁,增強寧心安神、養血斂陰之力,針對失眠煩躁。再加一點益母草,活血調經,祛瘀止痛,且能生新血,去瘀而不傷正。這樣,養心、柔肝、養血、活血、安神、緩急,面面俱到,應該就差不多了。”
他筆下流暢,很快開出一方:
炙甘草15g,淮小麥60g,大棗10枚,當歸12g,白芍15g,茯神15g,炒酸棗仁15g,益母草9g。
并在下方注明:
六劑。經凈后服三劑。
下次月經來潮前一周,再服三劑。
忌生冷、辛辣、油膩。
安德烈看著藥方,連連點頭:“經后養血調本,經前活血防瘀。這個服藥安排很周全,避免了經期服用活血藥可能導致經量過多的風險。林醫生考慮得很細致。”
林遠志將藥方交給眼巴巴看著的小倪,囑咐道:“按這個抓藥,按時服用。平時注意保暖,尤其是腰腹部和腳。心情盡量放松,別總想著疼。”
小倪接過藥方,如同捧著救命稻草,連聲道謝。
林遠志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看向安德烈,微笑道:“安德烈先生,病人此刻正受痛經折磨,你是不是應該用你的針灸,先幫她緩解一下疼痛?”
“我?”安德烈一愣,連忙擺手,“不不不,林醫生,還是您來吧!我、我就是來學習的,可不敢隨便出手。”
“安德烈先生,你可是中醫世家出身,針灸是家學淵源。”林遠志鼓勵道,“學醫最終是為了臨證。多抓住實踐的機會,才能驗證所學,積累經驗。痛經的應急針灸止痛,常用穴位如地機、三陰交,你應該很熟。試試看吧!”
安德烈臉上露出掙扎之色,他看著床上因疼痛而臉色蒼白的小倪,又看看林遠志信任的眼神,最后咬了咬牙,卻還是搖頭:
“林醫生,我……我還是心里沒底。下次,下次有機會我一定試試!這次……還是您來吧。”
林遠志看了他一眼,沒再勉強,只是心中微微搖頭。
他從隨身攜帶的針灸盒中取出一次性毫針,對小倪說:“把小腿露出來,我幫你扎兩針,先止止痛。”
小倪依言卷起褲腿。林遠志取穴地機、三陰交,消毒后快速進針。
行平補平瀉手法,輕輕捻轉。
不過幾分鐘,小倪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她有些驚喜地說:
“好像……真的沒那么疼了!肚子里那種揪著的感覺輕多了!”
“嗯,氣血暫時通暢一些,疼痛就能緩解。但治本還需服藥。”林遠志起針,叮囑道,“好好休息,按時吃藥。我們先走了。”
“謝謝!謝謝林醫生!謝謝何醫生!謝謝安德烈先生!”小倪和張佳瑩連連道謝。
林遠志等人離開后,宿舍里恢復了安靜。張佳瑩關上門,坐在小倪床邊,關切地問:“你真的感覺好點了?不是故意說給林醫生聽的吧?”
小倪輕輕揉了揉小腹,感受了一下,肯定地點點頭:“真的,好多了。雖然還有點脹,但不像之前那樣疼得想死了。”
她看向張佳瑩,眼中滿是感激和好奇。
“佳瑩,你是怎么把林醫生請來的?他可是嘉賓啊!”
張佳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然是靠……厚臉皮唄!我看準機會,就直接上去問了。沒想到林醫生人這么好,真的答應了!”
小倪握住張佳瑩的手,用力捏了捏:“謝謝你了,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