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歸途謝辭
謝孤白望著窗外，碧空如洗，連點白邊都沒見著，他伸了個懶腰，似有些困倦。
“想睡了？”小八問道，“還沒到午時呢。”
謝孤白道：“無聊，沒事做。唐門內(nèi)這幾天悄沒聲息的，院子再漂亮也逛膩了。”
“你嫌無聊，就跟他們出去走走，灌縣熱鬧得很。”
謝孤白搖頭道：“他們一家人拉近關(guān)系，我一個外人去摻和什么。再說，是你叫我別跟去的。”
“沈公子已經(jīng)看破我身份，與你相處太久，怕露餡。他懂場面，但不是善于說謊的人。”小八道，“還沒離開唐門，小心點好。”
“他看破你身份，你應(yīng)該高興吧？”謝孤白道，“他不是個笨蛋。”
“在唐門這件事上，他做了很糟糕的決定。”小八道，“早晚他要懂，這世上不可能事事如意，兩全其美，他得懂舍，才能得。”
“這是你跟他的事。回青城后，你要繼續(xù)當(dāng)書僮，還是跟我換回身份？”
“先保持這樣吧。”小八想了想，道，“去看看朱大夫吧。”
謝孤白拍手笑道：“甚好，有他在總不會無聊。”
兩人來到朱門殤門外，謝孤白敲了門，逼尖嗓音說道：“朱大夫，我是二姑娘，來瞧你啦。”
只聽朱門殤在里頭罵道：“瞧你娘的，滾！”謝孤白哈哈大笑，推開門來，見朱門殤還躺在床上，瞪著他們兩人。
“就你們倆？”朱門殤問。
“唉，還想見誰呢？”謝孤白道。
“當(dāng)然是那兄妹，難道還真是二丫頭？我現(xiàn)在這身子骨可經(jīng)不起她再下一帖的！”
“大小姐一早帶他們?nèi)ナ屑耍麄円院笫且患胰耍葻峤j(luò)熱絡(luò)。”謝孤白道，“見她這么用心，沈公子兄妹都很開心呢。”
自從許配給青城后，唐驚才每日都來拜訪沈家兄妹，她斯文有禮，才貌兼?zhèn)洌侄M(jìn)退，與沈家兄妹很快親近起來。
“嘖，便宜了個老頭子！”
“沈四爺不過四十出頭，算不上老吧。何況聽說他英俊挺拔，在沈公子成年之前，四爺可是青城第一美男子呢。”
“男人有了錢跟權(quán)，自然就英俊了。諸葛然再矮個一尺，多瘸一條腿，也多的是姑娘急著嫁。”
“起碼不會是冷面夫人的孫女急著嫁的對象。”小八道，“她是認(rèn)真要攀這關(guān)系。說到這，你醒來都好幾天了，怎么沒問過二姑娘的情況？”
“有什么好問的？她身世沒問題，冷面夫人又屬意她當(dāng)接班人，唐柳、唐飛，一堆姓唐的都支持她，還能有什么事？”
“是沒什么事。”小八道，“但朱大夫也算是為她中毒，連大小姐都來探望過朱大夫，二小姐一次也沒來過，朱大夫什么也不問，不似往常的性格呢，好像……欲蓋彌彰似的。”
“蓋個屌毛，彰個雞八毛！”朱門殤罵道。他勉強(qiáng)坐起來，伸個懶腰，全身發(fā)疼，“唉唉”叫個不停。
謝孤白訝異道：“你能起床了？”
朱門殤罵道：“廢話！要是用他們的藥，起碼多躺半個月！呼，直娘賊的，一群庸醫(yī)！”
原來朱門殤吃過解藥后，半昏半醒睡了兩天，剛有點精神就提筆替自已寫方子。唐門的大夫替他下針，從捻針認(rèn)穴到下針深淺，他把大夫嫌棄了個遍，又不時調(diào)侃，搞得大夫們焦頭爛額，最后索性全趕跑了，自已替自已醫(yī)治。
朱門殤罵完大夫，又轉(zhuǎn)過頭問小八：“你倒說說，二小姐現(xiàn)在怎樣了？”
小八道：“得了唐門眾人的支持，自然是下任掌事，只有他爹還在力爭，想來不成氣候。”
謝孤白又問：“你這么關(guān)心二小姐，又是為哪樁？”
朱門殤慍道：“我不問，你說我欲蓋彌彰，我問了，你又問我干嘛這么關(guān)心，操，問不問都有事！”
謝孤白搖頭道：“你誤會了，是小八說你不問是欲蓋彌彰。他覺得你不問很奇怪，我是覺得你這么關(guān)心二小姐很奇怪，我們想法不同，這也沒什么奇怪的。”
朱門殤怒道：“反正就是變著方兒的調(diào)侃我！得，她不來最好，現(xiàn)在我這把骨頭經(jīng)不起折騰，再被她毒一次，真要把命送掉了！”
忽聽得門口傳來咯咯的笑聲道：“你這醫(yī)術(shù)，要毒死你可不容易。”
眾人望去，唐絕艷正站在門口。朱門殤見了她，挑了挑眉毛道：“難得你會在人多的時候來看我。”
唐絕艷道：“我還真不是來看你的。”說著看了一眼謝孤白，說道，“謝公子，我是來找你的。”
謝孤白微笑問道：“找在下？”
唐絕艷笑道：“謝公子，這邊請了。”
謝孤白看了小八一眼，也道：“二小姐，請。”說著與唐絕艷一同離去。
朱門殤見他二人離去，生著悶氣道：“我也算替她受了罪，竟然一句也不問，這娘們，忒薄情了！”
小八看著朱門殤道：“敢情你吃醋了？”
朱門殤道：“話不是這樣說，總希望她能念點恩情，起碼上來給個抱抱，用那雙奶子替我洗把臉，畢竟，能操這樣的女人可是每個男人的念想。”
小八嘴角難得抽搐了一下：“朱大夫，說話含蓄點。”
朱門殤道，“這是大實話，男人才懂。”
小八道：“你不猜猜二小姐找主人干嘛？”
朱門殤摸著下巴，沉吟道：“還真想不到她要干嘛。”
小八道：“或許想測試主人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朱門殤又挑了挑眉毛。
※
唐絕艷領(lǐng)著謝孤白一路走著。謝孤白猜到唐絕艷的用意，卻不說破，只是跟著。兩人直走過三個院落，謝孤白心下納悶，他們一行人初入唐門時，便有人大致介紹過唐門的院落排布，這方向是往驚才絕艷兩姐妹房間的路線，再過去便是唐錦陽的居所。
繞過第四個院落，他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在庭園里戲耍。孩子見著唐絕艷，開心地?fù)湎蛩暗溃骸敖憬悖 ?/p>
他聽說過這孩子，是唐錦陽的小兒子，唐絕艷的弟弟唐獨步。唐絕艷抱起弟弟，摸著他的頭說道：“想騎木馬嗎？”
唐獨步拍著手喜道：“好啊好啊！”
唐絕艷放下唐獨步，說：“去拿木馬來，我們一起玩。”
唐獨步“嗯”了一聲，蹦蹦跳跳回到房里，過了會，拖出一匹小木馬。他年紀(jì)小，那木馬幾與他等高，他拖著甚是吃力，但喜孜孜的模樣很是討喜。
謝孤白心想：“想不到唐絕艷也有溫柔貼心的一面。”他又想起她與祖父唐絕的相處，看來兩人感情甚篤，想來唐絕艷雖然心狠手辣，也有重情之處。他正要幫那孩子，唐絕艷已一手拎起木馬，一手抱起唐獨步，徑自往院子深處走去，來到一處水井前。唐門是十三進(jìn)的大院，占地甚廣，院中有不少水井，這口井離唐錦陽居所只有兩個廊道，唐絕艷將木馬擺在井旁，對唐獨步說道：“你坐著，我?guī)湍銚u。”
唐獨步喜道：“好啊，姐姐幫我搖，要快喔！要很快很快喔！”
唐絕艷笑道：“這有什么問題，你坐穩(wěn)了。”
謝孤白心中一驚，唐絕艷將那木馬擺在離井邊不過半尺之處，只見唐獨步背對水井坐上木馬，唐絕艷伸手在木馬后面推攢，那木馬劇烈搖晃，往后時唐獨步幾乎便要一頭栽進(jìn)井里。
謝孤白正要喝阻，唐絕艷忽道：“沈玉傾是個好人，你跟在他身邊，可惜了。”
謝孤白此刻一顆心全在那小孩身上，聽唐絕艷這樣說，全然不明白她是何用意，難道她竟要拿自已弟弟的性命來威脅他加入唐門？這當(dāng)真豈有此理！但他關(guān)心唐獨步，只道：“什么意思？”
“留在唐門，才不辜負(fù)你的才智。在唐門，你想爬到多高的位置都行，你想象得到的高度，都可能。”唐絕艷咯咯笑道，“當(dāng)然，還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謝孤白此刻無心關(guān)注她，只盯著唐獨步瞧，這孩子玩得開心，還不停吆喝著：“姐姐快點！姐姐快點！”
唐絕艷越搖越快，越搖越高，那木馬幾乎要直立起來，謝孤白忙道：“抓穩(wěn)！小心！”唐獨步驚呼一聲，不僅不覺兇險，反而甚是開心。
謝孤白質(zhì)問唐絕艷：“你這是在做什么？！”
唐絕艷笑道：“陪弟弟玩啊，你不是說我沒人情味？”
謝孤白怒道：“這算玩嗎！”
唐絕艷笑道：“還沒開始玩呢。”
謝孤白大怒。之前以為唐孤身亡時，他對唐絕艷的態(tài)度冷淡就已不滿，沒想她現(xiàn)在竟拿弟弟的性命開玩笑，當(dāng)真天性涼薄，冷酷無情。他正要上前，忽又聽到一聲慘叫，原來唐錦陽找孩子找到這來，就見唐絕艷正替心肝寶貝兒子推攢木馬，背后便是一口深井，那木馬幾乎人立起來，只要一個翻倒，兒子立刻便要掉入井中，當(dāng)真嚇得他魂飛魄散，連忙搶上前來。
唐絕艷喝道：“別過來！”唐錦陽立時停步，唐絕艷才道，“你跑這么急，嚇著小弟怎么辦？”
唐錦陽慌忙道：“你你你……你想干嘛？這……這是你弟！你……獨步，你下來！你快下來！”
謝孤白急道：“別下來！抓緊了別下來！”
唐錦陽罵謝孤白道：“關(guān)你什么事！你你你……你跟二丫頭勾結(jié)在一塊了？”謝孤白道：“孩子要是放了手，更危險！”唐錦陽這才醒悟過來，此時要是放手，說不準(zhǔn)便要一頭栽進(jìn)井里，忙喊道：“不要放手！抓緊，抓緊！”又轉(zhuǎn)頭罵唐絕艷道，“二丫頭，你干什么？那是你弟啊！”
“喔？怎么又承認(rèn)我是你女兒了？”唐絕艷道，“我正陪小弟玩呢。”
唐獨步雖然年幼，也察覺氣氛不對，不由得有些慌張，對著唐絕艷說道：“姐姐，我不玩了好嗎？”
唐絕艷笑道：“好啊，那就別玩了。”說罷把木馬一翻，唐獨步握不住手柄，向后就往井中翻倒。唐錦陽慘叫一聲，心膽俱裂，謝孤白也驚呼出聲，兩人忙搶上前去。
唐絕艷順手一撈，在井口邊將唐獨步攔腰抱住。那唐獨步只覺騰云駕霧一般，先是嚇了一跳，又被姐姐抱住，不由得拍手道：“好玩好玩，姐姐我還要玩！”唐絕艷將他高高拋起，重又接住道：“讓爹爹陪你玩。”
唐獨步道：“我要姐姐陪我玩！”
唐絕艷道：“下回吧。姐姐有事。乖，去找爹。”說著將唐獨步放下。唐錦陽趕忙上前抱起唐獨步，關(guān)切問道：“我的乖兒子，有沒有受傷？有沒有？”
“小弟很乖，我看得緊，他不會受傷的。”唐絕艷笑著，轉(zhuǎn)頭對謝孤白道，“跟我來。”
謝孤白回頭看了唐錦陽一眼，見他把唐獨步抱得死緊，不停詢問是否受傷，雖覺唐絕艷此舉冷酷惡毒，卻也感嘆唐錦陽偏心太過。
“鬧了這么一出，想來大少爺不會在掌事一事上再刁難了。”謝孤白道。
“他能刁難什么？誰當(dāng)他是回事？我是嫌煩，這樣的老爹天天替我丟臉，不讓他乖點，以后又不知會鬧出什么幺蛾子。”唐絕艷道，“太婆說，女人有了兒子，想著替子女打算，不知不覺心就大了。幾年前家父還算安分，小弟出世后他更巴想著掌事，要替兒子留條路。”她笑道，“這也是異想天開了。”
謝孤白對她的舉止惱火非常，淡淡道：“拿弟弟威脅自已父親，也頗異想天開。”接著又道，“你剛才說，要是留在唐門，想爬多高都可能？包括當(dāng)你的枕邊人？”
唐絕艷問：“你有這本事嗎？”
謝孤白道：“沒有，我怕冷。跟著你睡一張床，怎么也暖不起來。”
唐絕艷笑道：“那也要睡過才知道。”
謝孤白道：“若沒其他事，我告辭了。”
唐絕艷一揮手，示意謝孤白離開，謝孤白連揖都沒作，轉(zhuǎn)身便走。
冷面夫人要唐絕艷留下謝孤白，她故意帶著謝孤白來看她威脅父親，這是試探，她想了解謝孤白這個人。現(xiàn)在她確定謝孤白不可能為她所用，就算用了也不可能長久。
※
謝孤白回去時，正巧碰著唐驚才領(lǐng)著沈玉傾兄妹回來。他見沈未辰換了件淡綠繡花裙子，這與她出門時打扮不同，于是問道：“買衣裳了？”
沈未辰笑道：“大小姐替我們每人選了一套衣服，你、朱大夫和小八都有。”
謝孤白笑道：“這衣裳可襯你了。”
這話倒非虛夸，唐驚才確實懂得穿衣打扮，所選衣服不僅質(zhì)地上等，縫線樣式都是好的。更難得的是，她還依著每個人的氣質(zhì)挑選，謝孤白自詡品位不凡，見到她挑選的衣服也不禁佩服。
沈玉傾道：“明日我等便要回青城了。這幾日有勞大小姐相陪，不勝感激。”
唐驚才道：“這事我聽太婆說過了。本想多留你們幾日，我還有許多話想問，只是……唉……”她嘆了口氣，眼眶泛紅，道，“沈公子道謝，其實我才要謝沈公子與沈姑娘，這幾日若沒你們相陪，只怕我也難開心起來。”
眾人知道她想起前幾日唐門家變，心生難過，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唐驚才道：“幸好二丫頭還是上了位，不枉太婆對她一番栽培。望今后青城唐門，永結(jié)盟好。”
沈玉傾點點頭，道：“當(dāng)然，唐門青城，永結(jié)盟好。”
唐驚才斂衽一禮，便即離去。謝孤白望著她背影，心想：“同是姐妹，驚才絕艷兩人性子當(dāng)真南轅北轍。”又問沈玉傾道，“她方才說有好多話想問，這幾日她都問些什么？”
沈未辰道：“就是問些青城的規(guī)矩禁忌，又問了四叔的人品相貌喜好。”
謝孤白道：“看來她還挺樂意嫁到青城去的。”
“那倒未必，我私下問她，說到要離開唐門她頗為傷感，只是唐門雖然不禁同姓聯(lián)姻，灌縣卻也沒她看上眼的。”沈未辰道，“她還說她羨慕我跟著大哥出遠(yuǎn)門，她沒這樣的哥哥，又生性好靜，不想在武林走動，能挑到人品好又門當(dāng)戶對的丈夫，嫁到青城，已是極好的了。”
前朝之前向有同姓不婚的規(guī)矩，現(xiàn)今多數(shù)地方仍保留著，然而唐門家族色彩濃厚，整個灌縣一小半都姓唐，有些親戚都能追到同一個太太祖公去。聯(lián)姻可以將兩個支系家族聯(lián)合成一股力量，在門中也有更多話語權(quán)，是以唐門規(guī)矩，只要不是同一個祖父，嫁娶便不受限制。
沈未辰又笑道：“她還說，其實四叔不是她最想嫁的人。”
謝孤白“哦？”了一聲，問道：“那她最想嫁的是誰？”
沈未辰道：“她說自已早有聯(lián)姻的準(zhǔn)備，但最想嫁的不是四爺，是三爺。”
武林中，每個門派都有個三爺，但通常來講，只要講到“三爺”兩字，人們首先想起的只有一個，便是當(dāng)今崆峒掌門的親弟，齊子概齊三爺。
“齊三爺排第一，那沈四爺排第幾？第二？”謝孤白問。
沈未辰道：“她第二個想嫁的，你們絕想不到。”
這下連沈玉傾也按捺不住好奇，問道：“是誰？”
沈未辰道：“是點蒼的諸葛然。”
“小諸葛？”謝孤白道，“這比沈四爺還大上幾歲呢，而且……還是個矮瘸子。”
“她說她聽過冷面夫人夸獎諸葛然，能讓冷面夫人夸獎的人不多，她覺得這小諸葛就算矮瘸，也定然是個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不過我跟她說了諸葛然來青城的事，說諸葛然講話尖酸刻薄，她就把四叔往前調(diào)了一個順位，說沒嫁給齊三爺，嫁給沈四爺也是極好的。”
沈未辰說得眉飛色舞，想來這幾日相處，她對這名大小姐好感大生，又嘆道：“可惜明日便要走了，不然我真想多跟大小姐聊聊呢。”
“公子，還有行李要收拾嗎？”小八問道。
他們話說在興頭上，竟不知小八幾時來的，一直候在一旁，直到現(xiàn)在才出聲。
※
朱門殤睡得不好，倒不是有心事，只是這幾天病重，睡太多，現(xiàn)在身體稍可，精神一健，反倒睡不安穩(wěn)。估摸著時間，約是子時了，他正尋思要不要起床找點事做，就聽到輕微的敲門聲。
八成又是老謝或小八裝神弄鬼，朱門殤應(yīng)了一聲。此時已是九月末，窗外月微星稀，他養(yǎng)病怕風(fēng)，又把窗戶全關(guān)上，只得摸黑點上燭火，推開門，門外卻是唐絕艷。他一驚，還沒回神，唐絕艷一把將他推入房中，回身掩上門。這一跌甚急，他傷毒尚未大好，眼看就要一跤摔倒，唐絕艷順手將他拉住，只是手上燭火卻熄了，他剛站穩(wěn)身子，屋內(nèi)又是一片全黑。
送上門的便宜不能不占，朱門殤假作懵懂，順手向前摸去。這一摸，果真摸著一團(tuán)軟綿，朱門殤大吃一驚，連忙縮手。
只聽黑暗中唐絕艷咯咯笑道：“裝得挺像的，怎么又縮手了？”
朱門殤暗罵自已一聲驢。他是逛慣花叢的人，竟然有色心無色膽，打定主意占便宜，怎地她沒縮身，自已反倒縮手了？
“我是正人君子，剛才裝得不像。”這理由也能編出口，朱門殤真心覺得自已蠢了，“讓我先點燈。”
他正要取火折點燈，卻被唐絕艷一把奪走：“摸黑說話不好嗎？”
“說話干嘛摸著黑？”朱門殤問，“你都上位了，還找我干嘛？”
此時周圍一片漆黑，目不能見，唐絕艷一放手，他就看不到對方身影，也不知是遠(yuǎn)是近。恍惚間，似能聞到對方的鼻息，忽然又似離得很遠(yuǎn)。
“你為助我受苦，是該來看看你。”聲音在屋子里回蕩，只有大致方向，分不出遠(yuǎn)近。
“這也叫看？黑燈瞎火的，看啥呢？”朱門殤道，“前幾天傷重時不見你來，今日來了，卻是找謝孤白。”
“吃醋了？”唐絕艷反問。
“我在牢里叫你抱著我蹭一下你也不樂意，只枕了大腿，我可是差點沒命了。”
“你要死了，我就抱你，你不過被弄得半死，好處自然只有一半。”
“那日來牢房，你怎不殺我？”朱門殤問道，“我說自殺就會自殺？你就沒想過我是騙你的？”
他傷毒初愈，體力不支，久站疲累，想摸黑找個地方坐著，又不知唐絕艷站在哪兒，也不知這一走動是會撞個滿懷還是離得更遠(yuǎn)了。他總覺得唐絕艷就在近處，也許伸手便能摸著，但他愣是沒伸出手。
“你從來就騙不了我，你是個笨蛋。”唐絕艷道，“那你呢？你那日服毒自盡，是為我多一點，還是為了你主子沈玉傾多一點？”
“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唐少卯包圍唐絕宅邸時，他只想著自已若活著必會讓沈玉傾跟唐絕艷困擾，唯有自殺才能不被當(dāng)成人質(zhì)，但這到底是為沈玉傾多點還是為唐絕艷多點，他一直不曾細(xì)思。說是沈玉傾，當(dāng)初來唐門本是被迫，雖然一路上相處愉快，眾人相交知心，但不過數(shù)月時間，真值得舍已救人？至于唐絕艷，每次遇著她都沒好事，因她吃的苦頭夠多了，即便覬覦她美色，也不值得為此賠上性命，用他自已的話來說，人死了，屌也硬不起來。
他更沒想過自已會是個舍生取義的英雄。師父覺證的死讓他掛懷良久，覺證一生奔波只換得晚景凄涼，無錢買藥，這種虧他絕不能吃。
然而他終究吞下了齒縫中的死藥，到底為誰多些，自已也拎不清。
“我倒希望你是為我多些。”唐絕艷道。
他真想看看此刻唐絕艷的表情，這話是出自真心還是調(diào)侃，抑或是再一次的挑逗？可此刻一片漆黑，無從判斷唐絕艷的神色。
“我若真是為你多一些呢？”朱門殤道，“能換個蹭胸的待遇嗎？”
“我就在這，你怎不過來找我？”唐絕艷問。
“這么黑，上哪找？你要是有種，點了燈，咱們床上好好說。”
“上床用不著點燈。”唐覺艷咯咯笑道，“你找得著床嗎？”
“摸著墻壁走，總能找著。”朱門殤道。
“我就在這，過來找啊。”
朱門殤哼了一聲，說道：“得了，這么黑，我怕摔死。”
他雖然口頭上極力討便宜，腳卻一步也不敢跨出。
“若是為我多些，為什么？”唐絕艷問，“人死了全身都硬，只有那里是軟的。”
這話與自已所想不謀而合，只是變了說法而已。朱門殤沉吟許久，嘆了口氣，道：“或許是看你太累。”
“累？”他第一次從唐絕艷口中聽到驚詫的語氣，隨即又變回冷漠，“你以為我是那種女人，缺個男人依靠？”
“你是樂在其中，可誰說樂在其中就不會累？”朱門殤道，“冷面夫人斗倒了唐門兄弟，當(dāng)上掌事，她樂在其中，可這樣算計累不累？她累了還有老太爺知道她累。沈玉傾想要阻止點蒼破壞規(guī)矩，他覺得義無反顧，可東奔西跑累不累？他累了還有小妹跟謝八那對兔子陪他累。我打小學(xué)醫(yī)，樂在其中，可累不累？真他娘的累死了，我找窯子的姑娘陪我累。”他接著道，“但凡在這世上有追求，無論你多愛這件事，都必然是累的。我想了想，竟察覺似乎沒人陪你，覺得你特別累。”
“所以，你同情我了？”唐絕艷冷笑。
“同情個屁！”朱門殤道，“你會同情我行醫(yī)累嗎？告訴你，老子驕傲得緊呢！總之，那時就這樣想了。再想想，也不是什么好理由，就當(dāng)一時被你奶子迷惑了吧。”
他說完，等了半晌，唐絕艷才說道：“這理由我第一次聽，倒是有些道理。”
“我說話總是有道理。得，講正事吧，這么晚來找我干嘛？先說好，我可經(jīng)不起你再下一次毒，得死。”
“我想你留在唐門幫我，怎樣？”唐絕艷問。
“不是謝孤白？”朱門殤問，“他本領(lǐng)大著，人在唐門地頭，如此懸殊的局勢都被你跟他翻了盤。”
“他是太婆要的。”唐絕艷聲音又轉(zhuǎn)為慵懶嬌媚，引人遐思。這聲音朱門殤聽多了，此時再聽，依舊怦然心動。
“你是我要的。”
這聲音就在耳旁，撓得他耳廓發(fā)癢，朱門殤不確定這到底是錯覺還是唐絕艷真在他耳邊說話。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唐絕艷又怎能這么精確地抓著他的位置？他想伸手摸摸看，看這女人是不是真在身邊，但他不敢動。這娘們當(dāng)真掌握了他的軟肋，吃定了他不敢亂來。可自已又是怎么回事，一遇上這女人，竟全然沒了膽量？
“我就是個走方郎中，不想當(dāng)誰的手下，這次來唐門也是被他們逼的，結(jié)果只惹了麻煩。”朱門殤道，“再過一陣子我也不會留在青城了，跟以前一樣，走到哪算哪。”
“來唐門，只要你有本事，我能給你任何你想要的位置。”唐絕艷道。
“唐門掌事，行嗎？”朱門殤問。
“你不會想要那種東西的。”唐絕艷笑道。
“我就想當(dāng)個走方郎中，沒別的想望了。”朱門殤說。他被困在黑暗中，雖然只是說話，卻全身緊繃，不禁有些累了，苦笑道：“能讓我點燈了嗎？”
“上床用不著點燈。”唐絕艷道，“你摸著墻壁就能找著了。”
“還是點燈吧，我怕摔。”朱門殤實在怕了這女人，又愛又怕，真不知她會弄什么陷阱設(shè)計自已。
唐絕艷沒再說話，良久，黑暗中一片寂靜無聲，朱門殤覺得不尋常。
此刻的他并不覺得這段寂靜持續(xù)了很久，他只覺得古怪。之后每隔一段時間他再想起這事，這段僵持便似乎變得更長些，到得多年后，他再想起時，覺得這段沉默持續(xù)了很久，很久……
唐絕艷點起了火折子，火光映著她明媚嬌艷的臉龐。此時她就坐在床沿，他不知道她是一開始就坐在那，還是后來才走到那。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唐絕艷一頭秀發(fā)披散垂下，剛才進(jìn)門時他來不及細(xì)看，恍惚記得當(dāng)時是挽了髻的才對，但也不確定。
他看著她拾起地上的燭臺，點了燈，放在桌面上，雖然昏暗，總算有了光。朱門殤繃緊的肌肉松弛下來，他見唐絕艷從面前走過，忍不住又要吃豆腐，說道：“你還欠我一個蹭胸。”
唐絕艷淡淡道：“有朝一日，你若死在我面前，我必將抱著你，讓你在我懷中斷氣。”
唐絕艷走了，朱門殤松了一口氣，想他或許避開了一個陷阱，沒被這婆娘折騰。這一番交談直把他逼得神經(jīng)緊張，他覺得困倦非常，掩上門，吹熄剛點的燈，一躺上床，一股濃重睡意便涌上。他翻了個身，覺得背被什么東西硌著了，迷迷糊糊順手一撈，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他發(fā)現(xiàn)手里握著一支發(fā)釵。
※
“小心點，重！張青，你看著點，別摔著了！”岸邊，白大元指揮著青城人馬將唐門回贈的禮物搬回船上，足足有四十箱，分裝在隨行船只上。
來送行的只有唐驚才，兩位長輩不提，唐絕艷也沒再出現(xiàn)在幾人面前。朱門殤握著昨晚拾到的發(fā)釵迷迷糊糊上了船，就到艙房里歇息。
唐驚才挽著沈未辰的手道：“妹妹，今日一別，可得幾個月后再見了。我與你四叔的大婚你務(wù)必得來，不然我不饒你。”
沈未辰笑道：“當(dāng)然，下次見面要叫嬸嬸了。嬸嬸教訓(xùn)侄女，侄女只能乖乖挨訓(xùn)。”
唐驚才臉頰緋紅，嗔道：“貧嘴。以后當(dāng)了長輩，定要好好教訓(xùn)你。”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等到沈玉傾、謝孤白、小八等人都上了船，這才依依不舍分別。
二十余艘船入河，往青城駛?cè)ァＳ诌^了兩天，離唐門漸遠(yuǎn)，某日黃昏用膳，沈玉傾見謝孤白未到，問張羅膳食的張青道：“通知謝先生吃飯了嗎？”
張青答道：“謝先生說不舒服，想歇會。”
這趟回程，謝孤白暈船甚是厲害，甫上船便精神不濟(jì)，沈玉傾勸他找朱門殤診治，朱門殤說他吃了不潔的食物，開了方子讓他拿藥。到了今日，竟連飯也不想吃了，沈玉傾擔(dān)心，讓張青另備了一份清淡的晚膳送去，之后又去見謝孤白。
“我沒事。”謝孤白咳了幾聲，“我這幾日不舒服，嘴里嘗不出味道，也沒食欲，休息了會，現(xiàn)在好多了。”
沈玉傾看著飯桌上的飲食，謝孤白竟是粒米未進(jìn)，問道：“先生不吃點東西嗎？”
謝孤白笑道：“你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們吃完了，我也就不吃了。”
沈玉傾道：“這怎么行？先生不餓嗎？”
謝孤白笑道：“餓了就喝水。別勸了，不過一餐罷了，我不會吃的。別說這個，是時候讓他們知道了。”
沈玉傾道：“先生身體不適，改天再說吧。”
謝孤白道：“今天有興致，就今天吧。我身體不好，說不定令妹看在我生病份上，少發(fā)點脾氣。”
沈玉傾知道妹妹定會生氣，不禁莞爾。
稍晚，他帶著沈未辰、謝孤白與小八一同到朱門殤房間，說起謝孤白與小八互換身份的事。
“你才叫謝孤白？”沈未辰訝異道，“你是主人，他是伴讀？”
“我們也不是主仆，是朋友。”小八道。
朱門殤道：“我就說，每次你神神鬼鬼裝得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最后總是沒辦法，原來是這么回事！”
“謝孤白”正色道：“好歹我也是天水才子，說得好像我是個草包似的。”
“為什么要互換身份？”沈未辰問，“怕有人對你們不利？誰？”
“謝孤白”道：“那是因為……”他話沒說完，便被小八打斷：“誰都有可能。”
沈未辰仍是不解，問道：“什么意思？”
“天下將亂，亂起青城。”小八道，“等有人發(fā)現(xiàn)沈公子身邊有個謀士，他們就會想對付我。”
“我就是個替代品，吸引他們注意。”“謝孤白”笑道，“這也是我們說好的。”
沈未辰不滿道：“你們說是朋友，卻要他代你冒險，你躲在后面？”她對這主仆向來不放心，即便交好仍有懷疑，卻從沒疑心過唐驚才。小八兩人來路不明，初識時便已惹上麻煩，放行了箭似光陰，說的盡是些陰謀詭計，這本容易啟人疑竇。唐驚才與沈未辰只說些尋常事情，便如一般世家子女一般，又不一味盲從沈未辰，說起想嫁的人，故意把沈四爺排到第三位，說得好似真有這排名似的。她在唐門一裝十余年尚且無人發(fā)現(xiàn)，沈未辰雖說精于識破謊言，終究年輕，只能看破如李景風(fēng)這樣的純樸青年，又或者謝孤白兩人這種剛調(diào)換身份不久，各種藏著掖著還不熟練的人。
朱門殤也不悅道：“我真當(dāng)你們是朋友，你們這樣瞞我！”
“謝孤白”道：“名字是假，交情是真，易名實為不得已。”
朱門殤道：“下次去妓院，你買單！”
“謝孤白”笑道：“這也忒容易！”
朱門殤哈哈大笑道：“我叫十個姑娘，包整夜局，你才知道肉痛！”他生性豁達(dá)，雖然受騙，但畢竟自已沒損失，對方亦已坦承，便不計較。然而他仍對這兩人易名之舉感到疑惑，現(xiàn)今雖然有些亂，仍稱得上天下太平，九大家相安無事近百年，難道真能出什么大亂子？
小八道：“有些事，即便說出來你們也不信。過去十年，我遍歷九大家，武當(dāng)疲敝，少林內(nèi)斗，崆峒不出甘肅，九大家中最大的三家昔日威風(fēng)大大折損，點蒼會有這個心思不奇怪。一旦規(guī)矩亂了，大亂將生。”
沈未辰噘著嘴道：“我怎知你不是危言聳聽？”
到了這時候，她已不懷疑這兩人接近哥哥另有目的，只是對小八這讓好友冒著危險頂替自已的做法不滿，借題發(fā)揮罷了。
“謝孤白”忙道：“是我自愿的。總之，不也平安過來了嗎？”
小八道：“我也希望如此。”
沈未辰哼了一聲，仍是不高興。沈玉傾知道小妹性格，謝孤白兩人已坦承身份，又未對自已不利，還幫了不少忙，沈未辰這脾氣發(fā)不了幾天就會過去，于是問道：“這位小八是謝先生，那這位謝先生……天水才子兄，怎么稱呼？”
“謝孤白”笑道：“他二十八，易名就叫小八，我今年二十九，你叫我小九就行了。至于我本名嘛……咳……咳！……”
他話說一半，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色鐵青，幾乎喘不過氣來。朱門殤忙道：“快讓我把脈！”他一搭脈像，訝異道，“你中毒了？！我之前怎么沒診出來？”
眾人大驚，朱門殤忙翻開藥袋，拿了顆頂藥給“謝孤白”服下，又取出針來，在他身上下針。小八握住他的手，喊道：“撐住！”
沈玉傾忙道：“有沒有水？快提水來！”
朱門殤道：“水沒用了！他兩天前就有癥狀，毒已入血……這是緩藥？”他不停喃喃自語，“不可能！這是什么毒藥？我竟沒察覺……不可能！……”
“謝孤白”對著小八笑了笑，像是早有預(yù)感似的。小八道：“你能活下去！我?guī)е齑蠓騺恚褪且饶悖 本挂菜圃缬袦?zhǔn)備似的。這幾日“謝孤白”身體不適，早讓朱門殤診治過，然而到底是何種奇毒，竟連朱門殤也沒診出來？
“謝孤白”斷斷續(xù)續(xù)說道：“是我……大意了……沒想到……是這樣……”他又看向小八，“我就擔(dān)心……你……”
沈未辰怕影響朱門殤救人，退到一旁，急得淚珠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她方才還在生氣，卻只是氣他們隱瞞，這幾個月旅途，五人情誼已深，她仍是關(guān)心這朋友。
“操！船上有沒有藥材？快！快叫人備藥！川七、大青葉、夏枯草、紫河車……”朱門殤一口氣連說了十幾樣藥名，又怕沈玉傾記不住，說道，“太多了，快拿紙筆！”
沈玉傾急道：“繼續(xù)說，我記得住！”
小八道：“靠岸，船上的藥不能用！”沈玉傾急問原因，小八道，“船在唐門停過！”
沈玉傾二話不說，當(dāng)即沖上甲板，喝令白大元趕緊靠岸，又回來看情況。
“娘的，操！我能救你！操！快靠岸啊！”朱門殤破口大罵，不住在“謝孤白”身上下針。然而無論他怎么做，“謝孤白”卻是渾身抽搐，喘不過氣來，臉色發(fā)紫，就算有藥材，只怕也等不及熬煮。
“我答應(yīng)過救你一次，你怎么能死！”朱門殤捶地怒吼，不可置信，“這不可能，這不合藥理，這是什么鬼毒藥？！明明是緩藥，怎地發(fā)作起來跟急藥似的！”
“欠我的……這次……送……送給他們吧……”“謝孤白”聲音越說越細(xì)，到后來已不可聞。他握著小八的手，盯著他看，嘴巴一張一合，像是想說什么，眾人認(rèn)出他嘴形，像是在說：“你答應(yīng)過我的。”
小八緊皺眉頭，那雙半闔的眼此時精光爍爍。他俯下身去，在“謝孤白”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沈玉傾沒聽見小八說了什么，只見“謝孤白”臉帶微笑，抓起自已的手放在小八手上，沈玉傾發(fā)現(xiàn)小八的手是冰涼的。接著，他又抓起朱門殤的手，也按在小八手上，最后他已無力，看著沈未辰。
沈未辰毫不猶豫，把手搭在了三人手上。
在四名好友的注視下，這位連真名都來不及說出的天水才子就這樣死在了船上。
船還是靠了岸，小八……現(xiàn)在改回本名謝孤白了，還留在船上。沈玉傾不懂，他讓謝孤白之名顯揚，卻又安排替身，替身既死，不正該改名換姓，為何又要用回本名？這樣一來，他仍會成為眾矢之的，那天水才子的犧牲不就白費了？
但他顧不上問這個，沈未辰靠在他懷里哭得不成人樣。朱門殤支撐病體，咬牙切齒，他至今仍不明白，害死他朋友的到底是怎樣一種奇毒？但他認(rèn)定，這件事與唐門脫不了關(guān)系！
張青等人將天水才子的尸體安置在堆起的柴火前，問沈玉傾道：“公子，要處置嗎？”
沈玉傾道：“再等等。”
他望向船上。
謝孤白皺著眉頭，站在天水才子的艙房里。他已經(jīng)在這站了半個時辰，艙房里每一件事物他都仔細(xì)看過。
他忽然察覺，桌上少了點東西，他掀開水壺，里頭是干的。
他想了想，回到自已房里，拿起自已的杯子，又回到天水才子房里。兩個杯子一模一樣，他收起天水才子所用的茶杯，將桌子掀翻在地，將自已房里的杯子也砸在地上，頓時裂成一片片，看起來就像是他發(fā)怒掀翻了桌子，打碎了茶杯似的。
“我猜得沒錯，可惜白白犧牲了你。你雖聰明，還是百密一疏，百密一疏……”謝孤白沉吟良久，這才轉(zhuǎn)身離去。
謝孤白終于來了，火光燃起，燒了很久很久。沈玉傾等人看著火光，直到天明，直到沈未辰哭累了，在沈玉傾懷中睡去。
“我不懂。”沈玉傾道，“謝先生一路上吃食都與我們相同，為什么他中毒了，我們卻沒有？還有，他只吃跟我們一樣的東西，到底在提防什么？”
他一時改不了口，明知謝孤白是小八，還是習(xí)慣稱呼天水才子為謝先生。
“當(dāng)然是提防唐門！”朱門殤咬牙道，“他上船時就有癥狀，這是緩藥，毒是在唐門中的！你還記得最后一天你們跟大小姐一起去市集嗎？就那天，他吃的東西跟我們?nèi)疾灰粯樱 ?/p>
“那天我跟他一起吃的飯。”真正的謝孤白道，“若是飯菜有毒，我也會中毒。”
“還有一個時間。”朱門殤?yīng)q豫了會，終于說道，“唐絕艷來找他時，那時只有他們兩個！”他聲音中滿是怒氣，怨恨道，“她下毒的手法多了去，誰知道幾時著了她的道！”
“我還是不懂。”沈玉傾道，“唐門才剛跟我聯(lián)姻，轉(zhuǎn)眼就殺我好友，這到底有什么好處？”
朱門殤怒道：“唐絕艷想招攬他，招攬不成就殺他，說不定還是唐絕艷專斷獨行，連冷面夫人都不知道！事到如今，你就算找上他們，他們也不會承認(rèn)，難不成你要為這件事撕掉青城唐門婚約？”
沈玉傾不語。聯(lián)姻不過數(shù)日便已彼此猜忌，搖搖欲墜，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已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只換來這樣的結(jié)果。他轉(zhuǎn)頭看向真的謝孤白，只見他臉色凝重，在余燼中拾撿好友骨骸。
忽地，白大元慌張跑來，大聲喊道：“公子，出大事了！”
沈玉傾心情低落，不想再知道什么武林大事，只道：“小聲點，小妹睡著了。”
然而還是驚醒了沈未辰，她哭累了睡著，此刻醒來，一時恍惚，還以為方才發(fā)生的一切是夢，見到余燼中謝孤白的背影，才又忍不住紅了眼眶。
沈玉傾見吵醒了小妹，嘆了口氣，說道：“什么事？說吧。”
白大元道：“剛才傳來急訊，嚴(yán)青峰沒回華山，死在四川路上了！華山在陜西布置了人馬，要唐門給個說法！”
眾人聽到這消息，俱是驚駭非常。嚴(yán)青峰是華山掌門嚴(yán)非錫親子，華山最是記恨，都說“華山一滴血，江湖一顆頭”，何況掌門之子身份何等尊貴？當(dāng)日他在唐門鬧了這么大事，唐絕艷尚且沒殺他，可如今……死在四川境內(nèi)，這事若不善了，當(dāng)真能引發(fā)一場大戰(zhàn)。
沈未辰正為天水才子之死難過，忿忿道：“唐門這下惹到華山，看他們怎么收拾！”
沈玉傾驚道：“我們快回青城，看爹怎么處置！”
沈未辰道：“唐門跟華山鬧事，怎么扯到青城了？”
沈玉傾道：“華山與唐門不接壤，九大家兵不犯崆峒，華山要與唐門宣戰(zhàn)，唯有……”
借道青城。
※
謝孤白收拾完好友的骨骸，對沈玉傾說，有朝一日，會將他送回天水安葬。
他把骨灰放在船艙里，此時船隊正十萬火急趕回青城。華山若真借道青城向唐門問罪，那是牽扯到九大家當(dāng)中三家的大事，青城不借得罪華山，借了得罪唐門，這事不好收拾。
然而謝孤白并不擔(dān)心，或許事情的細(xì)節(jié)有變，但局勢的走向卻并未改變。他望著好友的骨灰，緩緩說道：“答應(yīng)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三年之內(nèi)，天下大亂，五年之內(nèi)，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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