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昆侖共議(三)
那兩條人影可不正是李景風與明不詳?只見李景風拳腳翻飛,攻勢凌厲,楊衍又是訝異又是驚喜,半年不見,怎地這兄弟武功竟是突飛猛進?他眼見李景風要抽劍,忙搶上將兩人隔開,喊道:“別打了!”
此時被打倒在地的鐵衛并未全數昏迷,猶有幾人起身要殺,另有幾人起身不得,連滾帶爬,不住呼喊援兵。彭小丐將余下幾人打倒,喊道:“什么時候了,還內訌?有什么話逃出去再說!”
李景風怒目而視,喝問道:“明不詳,你又搞什么鬼?!”
楊衍急道:“跟明兄弟沒關系!真跟他沒關系!”
李景風半信半疑,問道:“楊兄弟,你怎會跟鐵劍銀衛起了沖突?這里鬧哄哄一片,發生什么事了?”
楊衍一下子也說不明白,反問:“你們怎么來了?”
明不詳道:“我躲在那間密室里,一直找不到你們。”
楊衍回頭望去,見方才阻擋去路的石壁翻開一道暗門,里頭黑漆漆一片,心想:“明兄弟當真躲在密室里。”又問李景風,“李兄弟你呢?”
李景風指著一旁茅房道:“我從那邊來的,那有路出去。”
彭小丐聽說有出路,忙問道:“出路在哪?”
李景風推開茅房門,道:“這里。”
彭小丐走上前去,只見茅房里頭原先擺放糞桶的地方塌陷一個大坑,口子約摸兩尺寬,勉強夠一人出入,下頭似乎頗為寬敞。他雖是心中千般疑問,但此時狀況危急,不容多問,只道:“有什么事脫險了再說。李兄弟,帶路。”
李景風點點頭,道:“下面有些臟,小心點。”說著伸足在洞口四周踹了幾下,將周圍穢物清理干凈,又將洞口弄得稍大些。楊衍這才察覺李景風外衣與褲子沾了不少穢物,方才聞到的味道便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明不詳道:“楊兄弟,幫個忙。”說著走向倒在地上的鐵劍銀衛,楊衍快步跟上。明不詳挑了個被他打昏的銀衛,褪去衣褲,楊衍以為明不詳是替李景風找替換衣褲,心想:“明兄弟也是細心人,希望李兄弟跟他的誤會能早些化消。”于是道:“多拿幾件,指不定用得上。”
明不詳輕輕“嗯”了一聲,道:“我也這樣想。”
那些尸體多半渾身是血,衣服又有破損,穿上只怕更招人懷疑。沒死的鐵衛多半逃逸,只有幾個被李景風與明不詳打昏的銀衛還有干凈衣褲,兩人趕忙脫了他們的棉襖跟褲子,收拾了四套衣褲。
李景風往坑中一躍而下,抬頭喊道:“快下來!”楊衍學著他縱身跳下,腳下踩到什么軟軟的事物,鼻中聞得一股惡臭,知道這一跳,踩了個萬兩黃金,連忙退開,卻又絆到一個木桶,原來是掉落洞中的糞桶。
他伸手接過明不詳遞來的衣褲,明不詳和彭小丐也陸續下來。楊衍借著洞口微光環顧四周,原來這洞穴底下竟是一處通道,一端是死路,另一頭不知通往哪里,料是傳聞中的密道,也不知李景風怎會從這密道中走來,又是怎么找著自已的?
李景風點了火折子,道:“跟我來。”徑自往前走去。那通道高約九尺,伸手便能摸著頂端泥土,八尺寬,兩人并肩便有些拘束。楊衍怕李景風又與明不詳爭執,跟在他身后,彭小丐壓后以防追兵。
火折子光線昏暗,楊衍扶著墻壁前進,幸好兩側狹窄,不怕走岔了路,只是空氣不流通,不免氣悶,問道:“景風,要不要先換衣服?”
李景風搖搖頭道:“前面有個地方寬敞些,我在那里換就好。”又問,“楊兄弟,你看得見路嗎?”
楊衍道:“還行。”
他說還行,其實只能看清前方那點火光,得扶著墻壁行走。片刻后,楊衍突然摸了個空,又見李景風繞過彎去,感覺周圍似乎寬敞了些。
“等我一會。”李景風走至一處,將火折子湊上,周圍頓時明亮起來,原來竟有燈座。他又走至另一處點燈,靠著兩盞油燈照明,這才將火折子熄滅,楊衍方才稍稍看看清自已置身在一塊大空地中。
“還有燈嗎?都點了。”彭小丐問。地底下一片漆黑,只靠兩盞油燈著實看不清周圍。
李景風道:“太亮,怕被人發現。”
彭小丐訝異問道:“地道里頭還有別人?誰?”
李景風搖頭:“不知是誰。”
楊衍將衣褲遞出,道:“先把衣服換了吧。”
李景風道謝接過,走到暗處更衣。
彭小丐與明不詳一左一右,沿著墻壁摸了一圈。彭小丐問:“這里有其他通路?六條?”
李景風道:“這底下可復雜了,我迷了老半天路。彭前輩,上頭發生什么事了?我聽著好大動靜。你們怎么會在昆侖宮?”
彭小丐道:“我還想問你們呢!你們這倆小子真他娘的有本事,這都摸進來了!”說完席地而坐,道,“剛才一陣好殺,先喘口氣,你們把話說清楚,免得一頭霧水。”
方才逃命時連番激戰,楊衍與彭小丐早已精疲力盡,這時方才松了口氣,便覺疲倦。楊衍倚墻坐在地上,道:“先從我跟天叔說起吧,那一日我們分開,遇著了夜榜的人……”
李景風聽說他們也遇到夜榜,“喔”了一聲,卻未插嘴。楊衍把如何與夜榜合作,如何混進昆侖宮,如何成為二爺的雜役,埋伏失敗,借著挑糞混到共議堂附近埋伏說了一遍,最后說到共議堂被炸毀,九大家掌門全數罹難。
“你聽到的那聲巨響就是共議堂炸了,嚴非錫和徐放歌那兩狗賊都死了。”楊衍說道。
李景風聽說共議堂炸毀,不由得驚呼一聲,道:“九大家掌門都死了?”
楊衍道:“那些人死便死了,有什么了不起?只是連累了二爺……”他說到這,突然想起師父玄虛也在其中。玄虛雖對他報仇百般刁難,但對他著實關心,意外慘死,他也不禁惻然,又道:“不過還有一個跑出來,就不知是哪家掌門。”
“青城的沈庸辭。”彭小丐道,“夜榜找上咱們根本不是合作,是要找替罪羊,操!”
李景風急道:“九大家掌門都死在這,這不天下大亂了?”
楊衍道:“哪一家沒死過掌門?只是今天趕巧,一鍋端罷了。”
彭小丐搖頭道:“這次不同。昆侖宮出了這事,九大家肯定要有些風波。”
李景風顯然也覺得大大不妥,望向明不詳,神情戒備,問道:“你又是怎么到這來的?”
明不詳道:“我五天前來到昆侖宮,尋了機會進來,但找不著楊兄弟與彭前輩,只得躲在密室中。”
楊衍道:“你真躲在密室里?你怎么混進來的,又怎么找著密室的?”
明不詳道:“我觀察了鐵劍銀衛幾天,偷了他們的衣服混進來。我在少林讀過機關學的書,懂得一些門道,找著一間閑置的密室,就躲了進去。”
彭小丐道:“昆侖宮的密室幾乎都被找著了,只是這些密室多半位置偏僻,相互獨立,不好利用,所以閑置。你竟能找著,真有本事。”
明不詳道:“只是僥幸。”
彭小丐笑道:“若是僥幸,你的僥幸也太多。本事就是本事,不用謙虛。”轉頭問李景風道,“你又是怎么來的?難道你也懂機關學,找著了密道?”
李景風搖頭道:“不是,我壓根不知道你們在這。”
楊衍見他神情凝重,顯然正在思考一樁難題,于是問道:“你不知道我們在這,那怎么來了?那日分開后,你去哪了?”他想起在昆侖宮聽過的消息,又道,“青城對你發了通緝,你知道嗎?”
九大家的通緝文書發布各地,楊衍兩個多月前就聽說這事,只道他們嫌棄李景風身世不好,拐帶沈未辰,壞了她名節,所以發出通緝,對九大家的鄙夷又多了幾分。
李景風先是一愣,訝異道:“青城通緝我?”隨即怒目瞪向明不詳。明不詳臉色一派祥和寧靜,對李景風的怒目視而不見。楊衍知道李景風想起明不詳傷了沈未辰之事,怕他動手,見他并未發難,稍微放下心來。
李景風知道此時不是與明不詳反目的時機,暫且將怒氣壓下,稍稍整理思緒,這才道:“那日我離開后,先送沈姑娘回天水療傷。與你們相同,我也遇著夜榜。”
楊衍訝異道:“你也遇著夜榜?”
李景風道:“他們想拉我入伙。可我覺得你們說的人與我見著的夜榜人行徑頗有些不同,那些人可比你們說的周密多了。”
彭小丐“咦?”了一聲,楊衍轉頭望去,這下是彭小丐眉頭緊鎖。他正要發問,彭小丐道:“接著說。”
李景風道:“夜榜招我入伙,我拒絕了。一路往西行,經過戚風村,已將近除夕,我特地耽擱了一下,與三爺見了一面……。
楊衍喜道:“你見著三爺啦!他可安好?小房妹子可好?”
李景風道:“三爺跟小房都很好。我跟三爺聊了一晚,三爺給了我……給了我不少關照。”楊衍聽他含糊其詞,也不知隱瞞什么。又聽李景風接著道:“拜別三爺后,我來到胡溝鎮。上山沒遇著什么困難,此后就一直躲在昆侖宮后山練功。”
楊衍問:“不是說昆侖宮后山沒有人煙,盡頭是一處絕路?你在哪練功?”
李景風道:“我練功的地方是在一片山壁中間,得攀巖下去。具體在哪我不好說,要到那也不容易。”
楊衍見他隱瞞,心知是秘密,不便探聽。彭小丐問道:“那你又是怎么找著密道的?”
“你們記不記得,十幾天前下過一場小雨?”
甘肅氣候干冷,向來少雨,那天春雨初至,格外寒冷,楊衍有印象,點了點頭。
“那時我正在練功,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怪響,出去一看,撿著一只鐵鉤。”
“鐵鉤?”楊衍疑惑,“哪兒來的?做什么用的?”
“攀巖。”李景風道,“我抬頭望去,前后左右,山上山下,至少有數十人用鐵鉤鉤住山壁,從山崖底下沿著絕壁往上爬。”
楊衍聽著古怪,不由得疑惑:“你是說,幾十個人沿著后山絕壁爬上來?”
李景風點頭道:“我當下覺得奇怪,怎地有這許多人冒死爬山?尤其還是雨天,山壁濕滑,更是兇險,我親眼瞧見不少人從崖上墜落,摔個粉身碎骨,十個里頭不知有沒有一個能爬上去。這山崖下是哪處,這些人又是誰?”
“所以你起了好奇心,跟了上來?”楊衍問。
李景風道:“我當時疑惑,見有人往我這爬來,怕暴露形跡,趕緊躲起。這群人我不知道來了多久,也不知道來了多少,只知道連著三天,陸續有人往山上爬,摔死的至少也有幾百人。我想山上便是昆侖宮,今年又有昆侖共議,這群人鬼鬼祟祟,難道在打什么壞主意?等到第三天,人少了,我便跟著爬上山,跟在這群人身后,誰知道跟著跟著,這群人突然消失不見了。”
“我更是奇怪,除非他們下山了。可下山只有往胡溝鎮那條路可走,走那條路怎可能不被鐵劍銀衛發現?我在山上找了幾天,那群人就是憑空消失,反倒撞見一群鐵劍銀衛巡山。當時天黑,我不小心與他們打了照面,只得逃跑,尋個隱密處躲藏。”
“第二天,他們搜山漸緊,我只得往更隱蔽處躲去。到了夜里,恰巧瞧見幾條人影,原來這些人同樣躲在隱蔽處。我摸黑過去,見五個人正在說話,怕被發現,沒敢靠近,聽不到說什么。沒多久那幾人分成兩撥,各自離去,兩人的那一路往山下走,三人的那一路留在山上。我跟著留在山上那三人,哪知他們在山路上轉了幾個彎后,又消失不見。”
“是不是你看走眼了?”彭小丐道,“山上遮掩多,又是黑夜,容易看差。”
李景風搖頭道:“我看得清。”
楊衍知道李景風目力極強,百余丈外瞧人也不會看錯,問道:“然后呢?”
“我覺得那里定有問題,好端端的,人怎會不見,難道跳崖自殺了?于是就地搜索。找了好幾天,直到昨天,我見一處山崖下有塊突起,離地約一丈有余,起了疑心,沿著山壁爬下,竟給我找著一條通路。那山壁陡峭,上寬下窄,從上頭看下去,看不見腳下這個山洞,從側面看也看不清,難怪那群人會憑空消失,原來是進了地道,我當下就跟了進來。”
“沒想這里頭道路復雜至極,我走了一陣,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四通八達。我怕迷路,沿途做了記號,花了大半天時間,找著他們存放糧食飲水的地方。”李景風指著一處通路道,“就在那條路上。”
他接著道:“我當時又餓又渴,料想拿走一些也不會被發現,想等他們來到再暗中探查,于是躲了起來。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們回來,睡了一晚,他們終于回來,足足數十人,我見他們人多,不敢貿然出面。這里不透光,不點燈火時伸手不見五指,我在暗處他們瞧不見,我卻看他們一清二楚。”
“這群人吃飽喝足,歇息了一陣,不知將什么事物摻入水中。他們來的時候是一道來的,離開時卻是三五成群,分成了七八股,我只得隨意找了一路六個人的遠遠跟上。見他們經過一處岔路,正要跟上,一轉角就撞著一人,想是因故折返,恰巧與我撞上。那人見著我十分吃驚,二話不說就揮刀殺來,等我把他殺了,原先那路人馬也失去蹤跡。”
“我正沒辦法,猶豫著是該原路退出,通知鐵劍銀衛,還是繼續前進,就聽到一聲巨響。我想定是出了大事,循著聲音方向走去,東繞西拐,突然又聽到腳步聲。我循著腳步聲走,越走越響,到了一處死路,腳步聲就在上面,隱約又似聽到楊兄弟的聲音,還有打斗聲。我想上面該有出路,于是戳了幾下,土石木樁紛紛落下,還掉下一個大糞桶,我驚慌閃避,還是沾了一身。”李景風道,“通路一開,我連忙上去,就見著楊兄弟你們正被人圍攻。”
“那群人是夜榜的人?”楊衍問道,“他們要殺九大家掌門?”
“或許不是夜榜的人。”彭小丐眉頭緊皺,面色凝重,道,“李兄弟,你說你殺了一個人,帶我去看看他的尸體。”
“天叔,我們不先走嗎?”楊衍道,“這不干我們的事。景風兄弟,你也別瞎攪和,你身上還背著一堆仇名狀跟通緝呢。”
彭小丐道:“如果是夜榜,就不關咱們的事。聽李兄弟方才的話,出去的路也得經過尸體,順路看看。”
李景風自無不允,拆下一盞油燈,領了楊衍跟彭小丐、明不詳三人去見那尸體。到了地方,四個人圍成一圈,在狹小通道中頗覺擁擠。
彭小丐將刀入鞘,插在腰間,左手接過油燈,右手去撕那尸體外衣,只見那人胸口紋著一團火焰印記。
“不是夜榜。”彭小丐道,“是薩教蠻族……”
※※※
齊子慷只覺腳下一空,摔了下去,巨大的爆炸聲響并著無數重物砸落身上,便如全身各處同時遭人重擊一般。
他的背重重撞在地板上,然后是撲頭蓋臉的重擊,恍惚間回過神來,只覺全身劇痛。
“我昏過去了嗎?”齊子慷心想,“昏了多久?”他想開口,一開口卻是忍不住呻吟。
顯然他沒昏過去,就算有,也只有短短一瞬。他覺得呼吸困難,臉上身上全壓著東西。他抬起頭,漆黑一片,透過那些壓在身上的磚瓦縫隙,他見到了屋頂。
是的,屋頂。共議堂的屋頂從沒離他這么近過,近得他只要站起身來就能摸著。
他們被活埋了,光線從細縫中勉強透進來,底下仍是一片昏暗。齊子慷想站起來,只覺腹部一陣劇痛。
一根木頭穿透了他的左腹部。
還有哪里受傷了?他動動右手指,接著是掌、肘、肩。左手被重物壓住,有些麻木,他無法判別是受傷還是被壓得不能動彈。他又動了動腳趾、腳掌、膝蓋、髖部,左髖似乎也傷得嚴重,右小腿劇烈疼痛,應是外傷,多重的外傷不能判斷。他想側身推開左手上的重物,但胸口被什么壓著,無法動彈,單靠左手之力掙脫不開,右手也幫不上忙。
他高聲喊道:“各位掌門……還好嗎?”
“操……操他娘的!”是諸葛焉的聲音。
“本座無事,只是受了傷。”這是李玄燹的聲音,話音中有強忍痛楚的端莊。
“本座也無事。”覺空的聲音依然穩重,不見絲毫痛苦,聽著傷勢不重。
又聽李玄燹道:“覺空首座右手臂骨與胸骨斷了,誰能幫忙?”
原來覺空的傷勢并不輕,斷了這么多骨頭,還能這般威嚴穩重,這老和尚當真硬得像座山。
“哼!”的一聲,那是嚴非錫的聲音。又有人輕聲呻吟道:“娘的……”是徐放歌。
玄虛道長跟唐門那姑娘呢?尤其唐門那姑娘是齊子慷最擔心的,倒不是他憐香惜玉,而是那姑娘武功低微,這一摔只怕要重傷。
“玄虛道長?唐姑娘?”齊子慷喊道。
“我沒事。”一個極細微的女聲傳來,“我被壓著,起不來。”
“玄虛道長?玄虛道長?”齊子慷喊道。
“老道……在……”聲音甚是虛弱。
聽到玄虛的聲音,齊子慷這才稍微安心,他想推開胸前重物,卻覺胸口氣悶,一時氣力不繼,心想:“怎地我傷到連力氣都沒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氣息窒礙,本以為是傷了肺,又吸了一口氣。
只聽唐絕艷道:“我們中毒了……”
齊子慷倏然一驚。
又聽徐放歌罵道:“中毒?誰下的毒?二爺,崆峒有叛徒?”
嚴非錫也道:“你怎么知道我們中毒了?”
唐絕艷道:“我方才在屋里就覺得氣悶,還以為是木漆的氣味,現在全身乏力。這是迷藥,氣味重,摻在木漆里頭。”她是用毒的行家,一知中毒便猜到端倪,“我們關上了門,氣味散不去,就中毒了,這毒會讓人乏力。”
只聽諸葛焉罵道:“唐門是用毒的行家,你竟沒發現?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唐絕艷咯咯一笑,難為她這時候竟還笑得出來。只聽她道:“點蒼的武功好,掌門能把天下所有功夫都會了?要是我下的毒,我能被困在這?”
“冷面夫人沒來,拿你當替死鬼!”諸葛焉罵道。
唐絕艷道:“太婆才舍不得我死呢。”
齊子慷道:“哪位能點火?誰能動?”
“你在哪?”諸葛焉問,“你沒事吧?”語氣中滿是焦急關心。
齊子慷又深吸了一口氣,一陣頭暈目眩,勉強運起真力想推開壓在身上的重物,無奈那物甚是沉重,他真力不繼,只得回道:“我被壓著,起不了身。”
“等我!”諸葛焉大聲道。就聽“喀啦啦”幾聲響,也不知什么被推動了,隨即一道火光亮起,卻是諸葛焉點了火折子。
只聽諸葛焉喊道:“二爺,你在哪?”
齊子慷道:“我沒事,先看看其他掌門。”
諸葛焉循聲而來,齊子慷見他滿頭滿臉是血,身上扎著許多木刺,腰間那條翡翠飛龍玉帶被壓折斷裂,血自右肩處不住汩汩流出,模樣甚是狼狽。等諸葛焉走近,火光一照,齊子慷這才瞧見壓在自已身上的是一根橫梁,莫怪搬它不動。
諸葛焉挪了挪橫梁,也覺沉重,彎下腰,將橫梁扛在肩頭,吸了口氣。
齊子慷忙道:“先別搬!”
諸葛焉卻不理他,猛地起身,將橫梁扛起。
齊子慷道:“我左手還壓在下面!”
諸葛焉聽他這樣說,松下勁來,埋怨道:“怎不早說?白費我力氣!”
齊子慷苦笑道:“叫你先別搬了。”
諸葛焉將齊子慷左手上的重物推開,齊子慷松了松左肩,覺得稍有知覺,于是道:“行了。”雙手聚力。諸葛焉重將橫梁扛上肩,猛喝一聲,將橫梁扛起,齊子慷左手猛力一抽,著地滾開。
這一滾,滾得全身疼痛,齊子慷扯了扯棉襖,遮蓋住插入腰間的木刺,站起身來。
諸葛焉放下橫梁,氣喘吁吁,大聲道:“還有誰要幫忙的?”
唐絕艷道:“諸葛掌門,你中了毒,省點力氣吧。”
諸葛焉冷哼一聲道:“這種小玩意,我還不放在眼里!”
齊子慷知道諸葛焉最愛面子,愛逞強。這毒物能影響自已,諸葛焉斷不可能不受影響,于是道:“諸葛掌門,你功力深厚,呆會仰仗你的地方還多。先歇會,別浪費氣力。”
諸葛焉聽他這樣說,一屁股坐在橫梁上,不住喘息。齊子慷見他休息,取了懷中火折點燃。
不一會,又亮起兩處火折。覺空坐在瓦礫堆上,他身材高大,幾乎要頂到屋頂,右手軟軟垂下,顯是骨折,滿臉擦傷,腰間都是血。李玄燹盤坐在他腳邊,滿臉臟灰,捻著火折子,看著卻無大礙。這兩人一高一低,像極了金剛護持觀音模樣,齊子慷心想:“李掌門的武功肯定不如覺空首座,怎么他兩人靠得這般近,覺空首座傷得卻比李掌門更重?”
另一處火光卻是徐放歌,只見他雙腿被壓在瓦礫堆下,嘴角流血,背部還插著一根尖木,雙手卻是無恙,這才能點起火折。
第三個亮起火折的是嚴非錫,他剛從土堆中爬出,左手、右腿、胸口滲血,也不知傷得如何。
第四個是唐絕艷帶來的護衛,“寬刀”崔笑之,他右大腿被一根指頭粗細的木刺貫穿。卻沒見著唐絕艷與另一名護衛。只聽他高聲喊道:“二姑娘!”似乎在找尋唐絕艷。
從瓦礫與雜亂的木柱間隙中傳來一個嬌媚聲音道:“我沒事……現在還沒事。”
齊子慷忙走上前去,大吃一驚。只見唐絕艷身上壓著許多重物,幾乎將她活埋,只怕傷勢沉重,可聽她聲音,中氣雖然不足,卻無受傷之感,于是將火折湊近。只見瓦礫堆中,唐絕艷滿臉是血,左眼下緣還扎著一根細刺,身上壓著一人,正是另一名護衛,“赤手裂風”雷剛,那些尖刺瓦礫都插在這人身上,眼看已氣絕身亡。
看來是危急中雷剛護主,壓在了唐絕艷身上,這才保住唐絕艷性命。齊子慷見著這模樣,不自覺又想到覺空與李玄燹兩人。
玄虛呢?齊子慷高聲大喊:“玄虛道長!”
“老道…在這……”聲音甚是虛弱。齊子慷忍著疼痛走過去瞧個究竟,這一看,吃驚更甚。
玄虛趴在一張方幾上,身下盡是瓦礫殘垣,身后壓著兩根橫梁,一根長木從背后插入他腰間,穿過他身體,鉆入瓦礫堆中,血不住沿著長木往下流。看來除了死去的雷剛,就屬他傷勢最重。
“老道看來是不成啦……”玄虛笑道,“起不來了……”
嚴非錫冷冷道:“怎么回事?”他極力保持威嚴,但疼痛讓他連話都說不清,可見內外傷都不輕。
“咱們著了道。”齊子慷環顧周圍,只覺氣息不順,全身不適。他知道自已傷重,可眼下這幾人自顧不暇,自已還是盟主,若不主持局面,只怕要亂。此間都是一方之霸,見多識廣,雖遭逢大變,仍自寧定心神。齊子慷抬起頭,見屋檐就在上方,伸手一推,哪里推得動?高聲喊道:“外面有人嗎?”
呼喊聲傳了出去,外頭傳來細微聲響,料是鐵劍銀衛正急著挖掘。他道:“有人在上面救我們。”
諸葛焉高聲大喊:“我們在這!動作快些!”他喊了兩句,氣息不順,忍不住大口喘起氣來。
齊子慷吸了幾口氣,更覺氣悶,轉念一想,道:“不成!”
“這里人多氣少,等他們挖到這兒,我們已氣絕了。”覺空道,“諸葛掌門,你還是平心靜氣吧,要不氣更少,傷重的只怕撐不住。既然八位掌門都已找著,把火都熄了。”
諸葛焉罵道:“操他娘的,這時候怎么平心靜氣?”又道,“是誰搞的鬼?誰?!”
齊子慷勸道:“諸葛掌門,冷靜!”
諸葛焉大罵幾句,胸口煩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唐絕艷道:“氣不足,大伙都得憋死,這里頭起碼得死剩三個,甚至兩個一個,才能活命。幾位掌門,還是聽覺空首座的話,滅了火吧。”
除了諸葛焉,其他人都知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設法逃生才是要事。眾人各自滅了火,只除了齊子慷,他依舊點著火折,環顧四周道:“我都不知道共議堂底下原來有這么大一間密室。是了,這密室有柱子支撐著上層,炸藥炸了柱子,上面就塌了。”
“火藥的量不夠。”覺空道,“柱子只是斷折,沒有粉碎。斷折的柱子支撐住屋角,才沒有整個垮掉,我們這才有命。”
齊子慷點了點頭,忽地醒覺,問道:“他們怎么裝的炸藥?這密室定有通路,他們才能循著通路進來裝炸藥。”
“二爺的意思是,這里有通路出去?”李玄燹道,“合情合理。”
“留在這,咱們都得悶死。”齊子慷道,“肯定有路出去,出去了才能活。”
徐放歌道:“我兩腿骨折,出不去。你們找著出路再來救我。”
齊子慷見他身上壓著重物,確實不是自已這幾名傷者能搬動。不只徐放歌,玄虛老道和唐絕艷兩人也離開不得。
“本座左腿骨折,只怕也無法走動。”覺空說著,掀起僧袍下擺。只見他左小腿上血肉模糊,一截森森白骨穿透小腿突了出來,莫怪他端坐不動。這樣的傷勢,加上中毒,他說話時仍中氣十足,威嚴不減,齊子慷不禁佩服。
“李掌門呢?”齊子慷問道,“你還好嗎?”
“本座無事。”李玄燹道,“只是有些頭暈。”
齊子慷這才發覺李玄燹后頸流著一攤血,料是頭部遭到重擊,借著坐在覺空身前,被覺空遮掩住。
她與覺空互相遮掩傷勢,她遮住覺空的腳傷,覺空掩飾她頭上傷口,所有人當中,唯有她兩人姿態最為端正,示有余而隱不足,這是提防。直到現在兩人才稍稍放下戒心,說出傷情。
諸葛焉道:“既然有路,還不快找?”
“還不成。”齊子慷拿著火折,沿著墻邊摸索,一邊道,“對方能埋炸藥,表示有路通往這,指不定還有埋伏。我們中毒受傷,功力大打折扣,輕舉妄動太過兇險。”
嚴非錫冷冷道:“諸葛掌門,冷靜一些,聽二爺的。”
諸葛焉冷哼一聲:“老嚴,你要是怕就躲在我后面,一定保你周全!”
嚴非錫卻不回話。齊子慷摸到一處細縫,心中一動,低下頭來,果然看見一道縫,伸手輕輕敲了敲,道:“是這嗎?”
諸葛焉大步上前,道:“管他是不是,試一試就知道了!”說完伸手一推,墻壁晃了一下,是座磚砌的暗門,有些沉重。那暗門被爆炸波及變形,上下沿卡著,諸葛焉無法推開,卻是喜道:“就是這了!”說著雙掌運力。
齊子慷連忙大喊:“別急啊!”卻是阻之不及。諸葛焉功力原本深厚,又正當壯年,雖然中毒受傷,奮力一推,果然將暗門推開。齊子慷瞥見門后有火光閃動,不及細想,飛撲而上,將諸葛焉撲倒在地。
果不其然,門被推開同時,兩道勁風撲面而來,竟是兩道刀光。原來對頭早已埋伏在外,只等里頭推門時揮刀,齊子慷若慢些,諸葛焉縱然不死也要受傷。
外頭刺客見未得手,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闖了進來。齊子慷正要起身,只覺頭暈目眩。刺客均配短刀,方便在狹小空間中使用,顯然有備而來,對著齊子慷后背便是一刀刺下,諸葛焉連忙將壓在身上的齊子慷推開,抬腳踢刺客手腕。以他往常功力,這一腳足以將對方腕骨踢折,可這一下竟連對方兵器都未踢脫手,只讓對方失去平衡。諸葛焉也不起身,就地打了一個轉,伸手將對方絆倒在地,齊子慷見機不可失,抄起一根尖木戳入刺客咽喉。另一名刺客也已殺上,諸葛焉抄起死去刺客手中短刀,后發先至,猛地戳入對方胸口,卻也被對方在肩頭刺中一刀。
忽聽一聲慘叫,原來還有數名刺客涌入,兩名殺向距離門邊較近,守著唐絕艷的“寬刀”崔笑之。崔笑之身為八衛之一,武功不在話下,可中毒之后功力大受影響,幾招過后,一名刺客矮身一刀斬斷他左腳,另一名刺客割了他咽喉。
另有兩名刺客沖向嚴非錫,嚴非錫揮劍抵擋。他傷勢不重,但行動不便,僅能自保。殺了崔笑之的兩名刺客一名攻向困在重物下的唐絕艷,另一人去夾攻嚴非錫。
諸葛焉正要去救,只覺真氣不順,齊子慷也救援不及。唐絕艷被壓在重物下,哪能反抗?眼看刺客一刀下去便要香消玉殞,那刺客卻忽地“唉”了一聲,退開幾步,顯然中了暗算。
齊子慷搶上前去,奮起余力,一掌劈中刺客后腦,將他推向一旁尖銳木樁。“噗”的一聲,這刺客被扎了個透心涼,齊子慷這才看清那人眼上戳了根細針,想來是唐絕艷所發,只是不知她渾身不能動彈,這暗器怎地射出?
諸葛焉相助嚴非錫,方才殺了一人,只這一會功夫,又有兩人從門口竄入,揮刀砍向諸葛焉。若不是通道狹窄,屋內滿目瘡痍,堆滿瓦礫土塊,進退不易,不知還會涌入多少人。
齊子慷怕涌入的敵人越來越多,顧不得相助好友,揮劍守住大門,不讓后面的人進來。只是他全身疼痛,功夫難以施展。
忽聽覺空高喊一聲:“二爺,關門!”
一道高大人影猛地撲出,單足落地,立身門前,一掌拍向與齊子慷糾纏的刺客。這一掌好不凌厲,齊子慷站在一旁,只覺勁風撲面。“砰”的一聲巨響,刺客被打飛出去,門外兩名刺客又要闖入,覺空也不換氣,連環兩掌推出,齊子慷認出是覺空成名絕技“須彌山掌”,只以一口氣連環出掌,每掌重如泰山。這兩掌打在兩人胸口上,掌力雄渾,將兩人打得向后飛出,恰恰阻擋了后方通路。
齊子慷連忙趁機掩上磚門,可對方仍要沖入。覺空大喝一聲,單足佇立,左掌連環拍在磚門上,一掌接一掌,每一掌落下,磚門必然凹陷一塊,覺空一連五掌,將所存掌力盡數打在門上,將那磚門打得變形扭曲。只聽外頭呼喊殺伐,一時卻推不開這門。
齊子慷回過頭來,見諸葛焉嚴非錫以二敵四,仍在糾纏。齊子慷搶上一步,一劍殺了一名刺客,嚴非錫又殺一人。諸葛焉暴怒非常,緩過手來,轉眼立斃余下兩人。
石門雖被覺空打得變形,兩端卡住,外頭刺客仍不住攻門,只怕支撐不久。覺空道:“二爺,麻煩扶老衲一把。”
原來覺空不利于行,方才坐在后方,勉強積蓄真氣,是李玄燹將他擲至門前,以須彌山掌退敵。至于唐絕艷,她將銀針藏在口中,趁對方不備,一口射向對方眼睛。
齊子慷扶著覺空坐下。除了唐絕艷,這里哪個不是頂尖高手?這等刺客,平時再來十個八個也不放在眼里,可如今應付幾名尚且如此困難。諸葛焉雖不服輸,已是氣喘吁吁,嚴非錫臉色更是難看。
齊子慷嘆了口氣,摸了摸腰間,滿是鮮血。方才為救諸葛焉,那一撲用力過猛,撞擊之下,原本插在小腹上那根尖刺現已整根沒入。
門外喊殺聲依舊,想必用不了多久,刺客就會殺進來。“真他娘的死定了。”齊子慷心想,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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