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彤云密布(二)
刑堂的一片混亂沒有影響沈未辰,她與夏厲君花了整整一天看卷宗。這些卷宗是誰送來的?為什么送來?
五個案子,個個都是青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戰堂堂主、百步門門主田文郎,工堂左使黃繼堯,南門總領李鴻道……
沈未辰心底一嘆,她本以為青城算得上政治清明,沒想就在眼皮子底下竟有這么多事發生。
“一個人犯案,連同包庇、幫兇,就跟肉粽似的,一綁一串。這里有五個案子,不知道會扯出多少領了職事的。”夏厲君道,“沈掌刑,你真要辦這些案子?”
沈未辰點點頭:“這五個卷宗連同線索都準備了,有些還有證據,是冤枉還是罪證確鑿,都得嚴查。”
“掌刑打算怎么著手?”
“抓人。”沈未辰取出一個卷宗,“南門總領李鴻道打死侍妾,埋尸花園,只要挖出尸骨就能定罪,這是辦起來最快的一樁。”
南門統領掌管巴縣南門所有巡守弟子,比宋從龍低了一階。不過宋從龍雖然能指揮調度四門守衛,李鴻道卻是直接掌管這些弟子,換成前朝,就是京軍統領的職位。
“李統領認得掌刑嗎?”夏厲君問道。
沈未辰搖搖頭。她長居門派內,南門統領職位不低,卻未必見過自已,就算有,對方也未必記得。
“那掌刑最好多帶些人去。”夏厲君道,“他畢竟是南門統領,護院家丁上百人,掌刑不用身份壓他,連大門都進不去。”
沈未辰頗為贊同,到得房外,刑堂卻只剩下周同跟幾個留守的。沈未辰向周同要人,周同苦著臉道:“早上鬧了這么大的事,公子大為震怒,把城都給封了,所有弟子都出去搜捕刺客,刑堂只剩下我們幾個了。”
“封城了?”沈未辰秀眉微蹙。這般擾民,大哥怎會為抓個刺客鬧這么大?說起來,早上傅老來過,自已埋首于房間翻看卷宗,只出來打了個招呼,順便跟毛堂主要了夏厲君幫忙,當時沒有細問,沒想一早上發生這么多事。
周同問道:“沈掌刑要去哪里辦案?”
沈未辰道:“去李統領家。”
“莫不是南門統領?”周同訝異道,“他犯了什么事?”
沈未辰道:“打死侍妾。”
周同又問哪來的消息,沈未辰只說有人密報,自已要查。周同道:“這樣吧,掌刑稍等,我找幾個人陪掌刑去李家院子。”說完逕自去了。
沈未辰等了大半個時辰,周同才帶回兩名弟子道:“只剩這兩名弟子得空。掌刑如果遇到刁難,不如表明身份,諒他們不敢攔阻。”
沈未辰領著三人來到李家院子,夏厲君敲了門,好半晌沒人理會,沈未辰又敲了幾下,過了好一會,才聽里頭有人道:“來啦!”
一名壯漢將門打開一條細縫,見是兩名姑娘,身后還跟著兩名壯漢,問道:“什么人?找誰啊?”
沈未辰亮了掌刑令牌,道:“找李統領。”
壯漢道:“且等等,我進去通報主人。”說完掩上門。
沈未辰等了半晌,夏厲君來到刑堂已久,知曉些手段,心中起疑,低聲道:“掌刑,還是硬闖吧。”
沈未辰雖然聰明,但經驗不足,正自猶豫,夏厲君用力敲幾下門,那壯漢開了條縫,問道:“主人還在著衣,稍后便到,刑爺且等等。”
夏厲君哪里理他,用力將門踹開,那壯漢早已有備,使了勁將門頂住。沈未辰上前一推,一股大力往門后撞去,那壯漢“唉呦”一聲摔倒在地。
沈未辰大聲道:“我找李統領,不許攔阻!”說完踏步入內。早有護院來到,有人大聲喝道:“誰借的膽子?都給我拿下!”
護院一擁而上,怕不有二十來個。沈未辰抽出腰間唐刀。她原本用的兵器是峨眉刺,但那是雅夫人嫌棄刀劍戾氣太重而讓她改用,她最早學的兵器是劍,入刑堂后便改用單面開鋒的唐刀。她將刀背朝上,連環兩刀砍在前方兩人脛骨處,兩人慘呼一聲摔倒在地。身后的夏厲君戴著皮套,一拳打在一名護院下頷,將牙齒打落幾顆,那人摔倒在地,竟自暈了過去。
沈未辰也已明白對方有意拖延,身子一矮向前竄去。前方兩人伸手抓他,左右各有三人向她撲來,她腳下不停,自下而上連揮兩刀,“喀喀”兩聲將前方兩只手腕打折。三只手已抓住她右肩、左腕、腰間,沈未辰扭腰,轉臂,甩肩,三個大男人竟抓她不住,反被拽倒在地,其余來糾纏的被她或打或閃,全擺脫開來。
沈未辰且不管夏厲君她們,逕自往后院奔去,到了廚房外,見水井旁一個七尺長、五尺寬的大坑,里頭空空如也。她知道尸體已被搬走,正要去追,一條人影斜刺里搶來,喊道:“姑娘!”五指如電抓她肩膀。
沈未辰知曉是個高手,回過身來,左手一探,正要抓住那人手腕,忽地想起一事,心念電轉間,左手縮回,竟不抵抗。
那人抓住沈未辰肩膀,大聲道:“就算是刑堂,也得有證據才能抓人!姑娘,你這樣闖入,未免太橫!”
“你就是李鴻道?”沈未辰指著地上大坑問,“這坑里埋了什么?”
來人年約五十,穿棉布衣服,細眼扁鼻,體格健壯,與多數中年人一樣,肚子凸了一圈,正是南門統領李鴻道。
李鴻道見沈未辰發問,答道:“我在自家院子挖坑種些花草,礙著誰了?”
沈未辰望著他手臂,蛾眉輕蹙,低聲道:“我的肩膀是你能搭的嗎?”
李鴻道吃了一驚,連忙縮手。沈未辰腳尖一踮,身子飄然飛起,向后一個翻身,恰恰落在圍墻上,舉目望去,果見不遠處兩名護院正扛著個麻袋慌忙北去。
李鴻道見沈未辰逃脫,也躍上圍墻,伸手又去抓她肩膀,要阻她去路。沈未辰見李鴻道攻來,左手疾探,后發先至,扣住他手肘關節,向下一扳,左腳掃他膝彎。李鴻道“唉呦”一聲,身子歪倒,站立不住,沈未辰右手拿他腰眼,腰桿一挺,將他高高舉起,往墻下一扔。李鴻道慘叫一聲,恰恰摔入那個大坑中,一時掙扎不起。
沈未辰再不理他,幾個起落追上逃走兩人。那兩人欲待攔阻,怎受得起沈未辰一拳一腳,被打倒在地,沈未辰上前掀開麻袋。
腐爛大半的尸體上爬滿了蛆,臉上只剩兩個圓洞,沈未辰早預知會見著尸體,可這樣丑陋惡心,一股濃重的腐敗氣味撲面而來,她胃中一陣抽搐,連忙扭過頭去。她終究是養尊處優、鮮少出門的大家閨秀,忍不住惡心,就在巷子旁吐了個滿地。
李鴻道面如死灰,被隨行的兩名刑堂弟子帶走。家里女眷大聲哭嚎,整個李家院子亂成一團。
沈未辰坐在李家大院前的階梯上,胸口煩悶還未散去。夏厲君打了壺冷水遞到她面前,幾口冷泉下肚,這才稍稍好了些。
“我還以為您什么都不怕。”夏厲君站在沈未辰面前,依然筆直挺立,抬頭挺胸,雙腳都并得整齊。
“我真沒見過……見過這樣的尸體。”沈未辰瞇眼抿唇,一張俏臉不忍中帶著三分委屈。
她歇了好一會才與夏厲君回到刑堂,沈連云正在掌刑房等著,見她回來,起身道:“大小姐好本事。”
沈未辰疑問道:“連云哥,你怎么在這?”
“少主關心宋總領的案子,讓我留心,沒想就見著大小姐辦了個大案。嗯?”沈連云嗅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方才夏厲君與李家護院動武,出了一身汗,氣味遮掩不住。沈連云皺起眉頭,頗有嫌惡之意,揮手道:“這里沒你的事,出去。”
夏厲君正要告退,沈未辰卻道:“如果沒什么要緊事,讓夏刑使留下,我還有許多事要仰仗她。”她說話間拉了兩張椅子,示意夏厲君坐下,夏厲君搖頭拒絕。沈未辰道:“現在不是辦公事,就算辦公事,也有坐著辦的。”夏厲君聽大小姐這樣說,這才坐下。
“這次虧得夏刑使機靈,要不證據都讓他們給湮滅了。可我有些想不明白。”沈未辰沉思片刻,問道,“他們怎么不將尸體火化,把骨灰灑了,或者移尸荒地,非要埋在院中?”
“巴縣熱鬧,往來人多,又有宵禁,移尸怕被發現。尸體若要火化,必須點火,引人注意,氣味也重。”沈連云道,“埋在土里一年半載,等爛得差不多才取出火化,這方法最穩妥。”他是刑堂右使,傅狼煙的左右手,對這類案件所知甚詳,能猜著幾分。
沈未辰起身,從書桌里取出卷宗,問沈連云道:“連云哥,這是你給我的嗎?”
“這是什么?”沈連云從沈未辰手上取過卷宗,看了一會,皺眉問,“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
“看來像是真的。”沈未辰看出這位堂兄在說謊,他連假裝訝異都做不好。
“這不是我送來的。”沈連云甩了甩手,道,“上頭都是大案,這么大的功勞,我送給大小姐升官發財嗎?”
沈未辰也不揭破他,即便揭破了,沈連云肯定也抵死不認。
“接著還有四樁大案,我這里有些難處,想問問堂哥的意見。”沈未辰道,“李鴻道認得我,卻假裝不認得。肯定是刑堂里有人通風報信。今天這案子是罪證確鑿,就在他家里找出尸體,其他案子若是打草驚蛇,人就算沒跑,罪證也給湮沒了。”
“這容易,現在不正是大好機會?青城封了城,誰也出不去,刑堂又是一團亂。大小姐,現在你就算在刑堂里翻了天,也沒人注意你,只要你隱密些。”
“隱密些?”
“先抓人,再把證據補上。等這波亂子過去,要找什么證據都有時間。不過動作要快,最好這幾天內辦完。”沈連云道,“我這有幾個信得過的手下可以幫你。”
“不逾矩?總刑堂派人幫地方上的刑堂?”沈未辰問。
“這當口,權宜之計。掌門跟雅爺不在,少主向來疼大小姐,不會怪罪,也不會不合規矩。”
沈未辰點點頭,一些她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漸漸有了端倪,她知道該問誰去了。
“時間不早了,早些回青城。”沈連云臨走前特別說了兩句,“大小姐在外頭待太晚,許姨婆和雅夫人會擔心。”
“曉得了。”沈未辰親自送沈連云到刑堂門口,“難為堂哥特地來指點妹妹。”
※
謝孤白住在順如巷子里。那是間兩進莊院,離著吉祥門只有兩條街,沈玉傾為他買下,權當住所。當時也替朱門殤安排了住所,朱門殤嫌拘束,在義診的慈心醫館附近租屋,有需要時應傳入城。謝孤白說他是:“掛客卿的名,領御醫的餉,干義診的活,享少爺的福。”
這是沈未辰第一次來謝孤白家,開門的侍衛不認得她,沈未辰亮了掌刑令牌,又報了姓氏讓侍衛通傳,這才將她請入。
照壁后四人,兩側各站著八人,屋檐上還有埋伏,弄不清兩側黑漆漆的廂房里伏著多少人馬。特別讓她在意的是,前庭空地上用木炭畫過一個歪歪斜斜的圖形,雖然大部分都被擦去,但從痕跡看來,粗估約有八尺方圓,大概是三步的大小。
東廂書房的燈亮著,謝孤白就站在門口,見沈未辰到來,拱手行禮,沈未辰斂衽還了一禮。謝孤白笑問:“什么事讓小妹特地找我?”
兩人進了書房,謝孤白請了座,沈未辰笑道:“坐親近些,方便說話。”
兩人坐在月牙桌前,謝孤白問道:“小妹在刑堂還習慣嗎?”
沈未辰只是看著謝孤白,臉上掛著微笑,謝孤白微微睜了眼,似是詢問。
“謝先生說謊時我瞧不出來呢,比朱大夫還厲害。”沈未辰掩嘴笑道,“我這點本事只能瞧透景風這種老實人。”
“若連騙人都不會,門派間就往來不得了。”謝孤白笑道,“小妹還沒說來意。”
沈未辰問道:“是謝先生請連云堂哥將那些卷宗放在刑堂的?還怕小妹沒經驗,特地派連云堂哥來指點。”
沈連云武功高,又是刑堂右使,對巴縣刑堂內外熟悉,甚至不用潛入,派人將卷宗放入也不難。要不這幾樁大案要辦起來,只怕就跟李鴻道一樣,還沒開始消息便走漏。也就這么巧,宋從龍今早遇刺,刑堂一片大亂,連城門都被封了,沒人理會她,讓她輕而易舉得手。
還有謝孤白的住所,這些守衛指不定有上百名,這也不是一個幕僚的待遇。大哥沒理由派給他這么多守衛,除非……擔憂有人要刺殺謝孤白。
明擺著當中有事,謝孤白卻問:“什么卷宗?”
沈未辰搖頭道:“要找這些臟事不容易,想來謝先生這兩年不止幫我哥處理政事,還花了不少心思在這。”她頓了頓,問道,“聽語氣就知道你要瞞我,就問一句,哥知道這事嗎?”
她已認定這事跟謝孤白有關,不打算繞彎子試探。
謝孤白默然半晌,道:“二弟現在是青城代掌門,小妹是二弟妹妹,能有什么事他不知道?”
沈未辰點點頭,又問:“我應該去問哥嗎?”
謝孤白又是沉默半晌,好一會才道:“小妹,二弟想說的時候,他會告訴你。”
沈未辰隱隱感覺青城要有大事發生,而自已在這大事中或許還有著不小的干系,不由得有些猶豫,怕自已莽撞,反害了大哥。但大哥與謝孤白顯然還不打算讓自已知道這件事,雖然她脾氣溫和,仍有些意難平。
“我跟謝先生說過,我不喜歡這樣藏著掖著。你們拿我當槍使,卻不告訴我緣由,我挺不開心。”沈未辰道,“若是怕我有危險,更應該對我說清楚。”
“二弟需要你幫忙,小妹。”謝孤白道,“幫他。”
“幫他做什么?”沈未辰問。
謝孤白不再說話,靜默許久后,沈未辰明白謝孤白不會再透露什么。
“我說過只要哥信你,我就信你。”沈未辰問,“我還能再信你一次嗎?”
謝孤白點點頭。沈未辰沒再多問,起身回到青城,逕自去君子閣見沈玉傾。
“我把李鴻道的案子辦了,還去見過謝先生。”她笑著說,心底卻不踏實。她與哥哥打小親密,從無隔閡,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或許哥哥有非對她隱瞞的理由,但她不想在哥哥面前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沈玉傾心中一緊,一天還沒過完,小妹就猜到根由,他該高興小妹的聰慧,還是責怪謝孤白籌劃不夠嚴密?又或者是她畢竟出身青城,對許多細節格外清楚。
“謝先生說了什么?”沈玉傾問。
“他只說哥需要幫忙。”
沈未辰看出哥哥的猶豫,那雙眉毛就快綁在一起了。她素知哥哥性子,要開口的事情必然極為難,才會這樣猶豫不決,甚至連對自已都難以啟齒。
“不用急,什么時候等你憋不住了,再跟我說。”沈未辰裝出調皮模樣,笑著握住沈玉傾的手,“倒是哥想小妹幫什么忙,不用遮遮掩掩,免得到時小妹辦砸了,哥又來埋怨。”
“哥不想當青城世子了。”
沈未辰一愣,她設想過沈玉傾說出來的話會是怎樣驚人。她沒有頭緒,只能天馬行空地胡猜,但沈玉傾說的話還是遠遠超乎她的想象。
“哥要當青城掌門。”
※
幾天后,青城再一次震動。除了未破的宋總領刺殺案,又多了幾樁案件,每件都牽扯一個要職。除了戰堂堂主田文郎、工堂左使黃繼堯、南門總領李鴻道外,駐守城外嘉陵江的巡船隊長胡二石、戍城衛長馬挑燈也跟著鋃鐺入獄。
巴縣刑堂掌刑周同隱匿案情入獄;毛堂主馭下不嚴,擒抓刺客不力,革職;沈未辰屢破大案,升任巴縣刑堂堂主。
苗子義自三峽幫調任巡江船隊長,常不平調任戍城衛長,沈玉傾暫攝戰堂堂主職事,謝孤白暫攝工堂左使,南門總領請來三峽幫二公子許江游暫攝。
才半個月時間,整個青城改頭換面,世子沈玉傾的人馬紛紛占據要職。
這天夜里,傅狼煙輾轉難眠。他披了件錦袍到了屋外,坐在院前階梯上沉思。這幾天刑堂雖然徹查了巴縣居民,宋從龍的刺殺案仍然毫無眉目。
或許,這個案子永遠破不了。他這樣想著,一股寒意涌上。
他忽然感覺這院子有些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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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天之下第二部連載的更新方式:周雙更,即每周二、周五更新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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