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紫亂朱(二)
楚靜曇抵達太平閣時,所有人早已到齊,眾人見著她紛紛行禮問安,她只是頷首示意。沈玉傾上前問安,楚靜曇見著他身邊的謝孤白,又看見不知在胡吹什么,被許多人包圍,各個紛紛點頭贊嘆的朱門殤。
“小小呢?”楚夫人問。
“在后邊廂房跟姨婆說話,孩兒派人去請。”沈玉傾道,“娘稍歇會,孩兒命人開宴。”
楚夫人道:“不用了,我跟姨娘問個安,順便請她出來。”說著往后廂房走去。
她見門口沒有婢女,料知一二,正聽到許姨婆說話。只聽許姨婆道:“胡鬧也要有個度!你哥哥不疼你嗎?你過著多少姑娘家夢里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這是青城給你的,你反倒只顧著自已,沒一點替青城著想。你長得好,性子又溫順,夫家定然疼愛。幫青城引個強援,要是生下個九大家世子,穩固兩派結盟,什么點蒼衡山還放在眼里嗎?這就是報答青城。你娘是個好榜樣,怎么不學,偏生要學你叔母!”
楚靜曇也不出聲,逕自推開門,這一下唬著了許姨婆與雅夫人,也不知她聽到沒有。楚靜曇行禮問安,道:“姨婆,雅夫人,玉兒等著兩位呢。”
許姨婆點頭起身,沈未辰上前要挽姨婆臂彎,楚靜曇道:“我來,陪你哥去。姨婆說的對,別學我。”
許姨婆哼了一聲,也不尷尬,反是雅夫人有些窘態。楚靜曇性格直爽,嫁入青城后雖有收斂,私下常嫌棄許姨婆陳腐,只是一來當時公公尚在,二來敬著是長輩,不讓丈夫難做,平日里能避則避,偶爾話不投機也就冷嘲兩句。方才這話,若說是諷刺,太過頂撞,若說是楚夫人認錯服軟幫腔,卻是誰也不信。
沈未辰知道楚夫人話中意思,她方才被姨婆責罵,雖覺委屈,卻無怨懟,反而聽了楚夫人這話,心中一酸,眼眶泛紅,怕母親察覺,忙低頭走出。
她到大廳就見賓客各自就坐,朱門殤倚在梁柱下,夏厲君站在他身邊,兩人雖然站在一起,全無半句交談。朱門殤見她回來,上前招呼,輕聲罵道:“你哥真不夠意思,也沒派個人去救你。”
沈未辰道:“哥忙。這些話我打小聽慣,多聽一次罷了。朱大夫,你還有笑話沒?說個逗我開心。”
朱門殤兩手一攤,道:“笑話沒了,不過我可以毒啞你許姨婆。”
沈未辰笑道:“今天是吉日,別說損話。”
朱門殤望著大廳筵席上幾百人,若有所思道:“希望今天真是吉日。”說著伸手指著夏厲君,低聲道,“那個許公子不夠朋友,沒一會就走。我看沒人搭理她挺尷尬的,上去跟她講兩句,娘的,你哪找來這么難聊的姑娘?”
夏厲君站在角落柱子旁,她身份低微,服裝簡陋,無人搭理,又不知要坐在哪。沈未辰上前打招呼,道:“夏刑使,你跟著連云堂哥、傅老坐就是。”
夏厲君環顧周圍,道:“這地方我真不合適。”
沈未辰道:“你若想在刑堂里升遷,得多認識些人。”
“這是堂主邀我的理由?”夏厲君搖頭道,“這些事我不會,也不想學。我不想爬上去,我只想找一件值得的事,把它做好。”
沈未辰明白她的意思,歉然道:“我明白了,不會有下次。”
夏厲君在刑堂那桌尋個位置坐下,沈未辰挨著謝孤白坐在沈玉傾身邊,謝孤白另一邊是朱門殤。挨著沈玉傾另一側依次是楚夫人、許姨婆、雅夫人。
沈未辰見謝孤白神色自若,低聲問道:“謝先生,你不怕嗎?”
謝孤白道:“是不踏實。”
“我可看不出。”
謝孤白道:“打從跟你哥說那些話開始,我每件事都在找死。不踏實也得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沈玉傾起身舉杯,寒暄幾句,不外乎感謝眾人前來祝壽等等場面話。沈未辰望著沈玉傾。他依然笑著,他們打小一起練習如何說謊,學著如何掩蓋不開心,學著如何壓抑怒氣,讓沈玉傾學著當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這得多累……
她忽地心疼起哥哥。
沈玉傾回過頭來,恰恰與妹妹對上眼。幾乎同時,他也想起了小時候與妹妹練習說謊的日子。
酒過三巡,沈玉傾望向謝孤白,謝孤白微微頷首。沈玉傾心知肚明,起身敬酒,來到傅狼煙桌前。刑堂中人自成一桌,眾人見他來到,紛紛起身。沈玉傾舉杯道:“眾人靜靜,我有話說。”他說這話時用內力送了出去,太平閣的宴席廳里都聽得見,少主說話,眾人都放下筷子,洗耳恭聽。
沈玉傾舉杯至胸前,向左右一巡,高聲道:“眾人皆知,傅老服侍青城三代,從奉節刑使一直到青城總刑,破了無數大小案件,聽說現在太乙門里還掛著奉節子民送的‘青天再世’匾額。傅老,青城這些年仰仗您了,我敬您一杯。”
傅狼煙忙欠身道:“不敢。卑職兢兢業業,只怕辜負老掌門所托。”
沈玉傾將酒一飲而盡,道:“這杯送別酒,不能聊表沈家對傅老感謝于萬一。”
“什么送別酒?”傅狼煙不禁一愣,正要發問,只聽沈玉傾舉杯道:“三天前,傅老向我請辭刑堂總刑一職,告老還鄉。我見傅老去意甚堅,當即允了。”他說話時眼角余光仍留在傅狼煙身上,他看見這位三代老臣不可置信的模樣,還有眼神中的悲傷。
明明只剩一年了,為什么?為什么少主要這樣對我?沈玉傾彷佛聽見這位從小看他長大的耆老這樣質問他。
“明日起,堂兄沈連云便是刑堂堂主。”沈玉傾舉杯,“恭喜堂兄。”
傅狼煙辭任雖然突兀,但并不意外,畢竟他年高六十有四,差也不差這一年。只是宋從龍遇刺案沒破,熟知傅老的人都知道,以他性格是不會在責任未盡時請辭,這不給自已經歷留下個污點?
沈連云的匆忙上任更是啟人疑竇。且不說別的,掌門還沒回來,估摸著也就這幾天的事,就算要上任,大可等到掌門回來,怎么說傅老也是三代元老,這幾天等不起嗎?再說,這新任堂主到底是誰任命的,世子還是掌門?有些人已開始竊竊私語,雅夫人眉頭緊皺,似乎也覺得古怪。
眼看現場騷動,常不平當先舉杯道:“傅堂主,這些年辛苦你了。”許江游也起身道:“晚輩替爺爺敬傅堂主一杯。”又斟滿一杯,道,“恭喜沈堂主。”楚夫人也起身:“傅老,您老人家對青城的貢獻,我夫妻、母子,永志不忘。”說完雙手捧杯,彎腰長長一揖。
傅狼煙見掌門夫人行此大禮,忙彎腰還禮,連稱不敢。楚夫人道:“姨娘,你也說句話。”
許姨婆也覺意外,這事沒人跟她說過,但她嫁入青城后從不過問政事,只知道這三代元老對青城勞心勞力四十年,便也起身舉杯道:“傅老,這些年辛苦你了。”
傅狼煙見許姨婆起身,想起前任掌門沈懷憂,眼眶一紅,舉杯顫聲道:“老夫人……小人不愧對青城。”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見楚夫人與許姨婆先后說話,疑心去了大半,之后雅夫人也感謝傅老,眾人紛紛舉杯上前,或祝賀傅老退隱,沈連云新任,或敘舊有之,巴結有之。
沈連云舉杯道:“傅老,感謝您這幾年提攜之恩。”
傅狼煙也舉杯,碰杯時忽地想到什么,猛地左手一探,抓住沈連云右手腕。沈連云料不到他突然動手,輕呼一聲,像是吃痛,酒杯脫手摔落,在地板上砸個粉碎。
行刺宋從龍的刺客,右手腕受了傷。
沈連云不慌不忙,反抓住傅狼煙右手腕,笑道:“傅老,您嚇著我了。您放心,刑堂我會擔著。”說著用力晃了兩下手臂,看著像是兩人把臂交歡似的。
傅狼煙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已把巴縣搜查個遍,卻沒有找著兇手。他腦中有千百個疑問,最后只問了一句話:“為什么?”
為什么少主要做這些事?就為了將他趕出刑堂?到底為什么?
“傅老想知道,就問公子。”沈連云松開手,伸腳將地上的碎瓷撥開,“如果公子愿意說。”
傅狼煙有些恍惚,他還想說什么,卻不知道能說什么。突然間,他又聽到楚夫人的聲音,回頭看去。
“還有一件事。”杯觥交錯間,楚夫人再次舉杯。這次她也用內力將聲音送出,滿室皆聞,眾人都噤聲聽她說話。
時候到了,沈玉傾的心猛然一提,按捺不住地心頭狂震,甚至有些暈眩。他突然發現,母親手指上染著丹寇,雖然只是淡淡一層。
“青城雖然不大,也占據巴黔之地,子民數百萬。諸位都是青城棟梁,青城能得清平,全仰仗諸位輔佐,我在此為青城子民敬諸位一杯。”她說著,舉杯一飲而盡,眾人也跟著舉杯一飲而盡。
“外子擔任掌門十一年,政事繁雜,勞心費力,靠著諸位齊心合力,為掌門分憂解勞。諸位盡忠職守,我替掌門敬各位一杯。”楚夫人又舉杯。
眾人此時還不覺有異,又跟著喝了一杯。
“世子沈玉傾年幼識淺,都說玉不琢不成器,所幸他稟性仁善,能為天下計。我很欣慰有這樣一個兒子,但他畢竟年幼,今后政事上還需仰仗諸位,望諸位能像輔佐他爹一般輔佐他。”說完又舉杯一飲而盡。
到了這里,眾人才隱隱覺出不對,這幾日青城風聲鶴唳,接連幾個要員被拔,連著今日宴席都有些古怪。
“其實這幾年政務繁忙,外子食少事繁,時常感到身子不適,只是怕引起紛亂,隱瞞不說,這事唯有朱大夫與玉兒知曉。”
說到這,眾人騷動了起來,雅夫人、許姨婆、沈勤志等沈家人也大感疑惑。眾人都望向朱門殤,只見他微微點頭,道:“確有此事。我勸過掌門靜養,無奈政事繁雜,靜不下心。”
楚靜曇停了下來,等這波騷動平息。
“作為妻子,實不忍丈夫如此辛勞。我們夫妻私下商議許久,今日不只是傅老退隱之日,還有一件更為緊要之事宣布。”等眾人平靜了,楚靜曇繼續說著。
“掌門前往昆侖前就已決定,在今年犬子壽宴……”
“正式將掌門之位交與犬子沈玉傾。”
一片嘩然,眾人大驚失色,萬沒想到今日壽宴之中竟宣布如此大事,且事先毫無征兆。
雅夫人驚道:“弟妹,這……”
楚夫人打斷她道:“嫂子,有什么疑問,回去再說。”
雅夫人從不參與政事,楚夫人所說是真是假她無從分辨,只是覺得不妥。
沈玉傾起身,舉杯道:“往后還需處處仰仗諸位。”
有人要發問,還未開口,謝孤白也起身,舉杯大聲道:“我謝孤白愿竭盡心力為掌門盡忠!如違此誓,有如此盞!”說罷一飲而盡,將酒杯擲在地上,摔個粉碎。
常不平、許江游、苗子義、沈連云,還有幾名早安排好的親信同時起身,大聲道:“我等愿為掌門盡忠,如違此誓,有如此盞!”
余下眾人見有人站起,有些跟著起身,紛紛仿效,擲盞于地,有老成的,覺得古怪的,原本不敢妄動,但聽擲杯聲此起彼落,也跟著動搖起來。沈玉傾畢竟是世子,又是獨子,還有楚夫人親言。他性格溫和眾人皆知,就算這幾日行止異常,說不定也是為接任準備,難道他還會篡一個早晚落到自已頭上的位子?于是紛紛起身擲盞。
太平閣中只聽摔杯聲不絕于耳,到了此時,什么疑心都不重要,誰能不表忠心?連那最老成的人也起身擲杯,沈連云更是帶頭吆喝,恭賀沈玉傾成為新任掌門。
唯有傅狼煙百感交集……原來,是為了這個嗎?
成了!至此,沈玉傾和沈未辰兄妹總算松了口氣。
幾乎是最好的結果。雖然還差著幾步,但只要先控制青城,就掌握了泰半勝算。而且,只讓最少的人知情。
沈未辰喜得抓住謝孤白手臂,謝孤白眉頭一皺,道:“小妹,輕點!”
沈未辰不好意思,低聲問:“對不住,你沒受傷吧?”
謝孤白搖搖頭,捏著手臂轉頭問朱門殤:“你不擲杯?”
朱門殤翻了個白眼:“我他娘的又不是青城的人!”此刻他掌心也全是汗水。
楚靜曇拍拍沈玉傾肩膀,道:“玉兒,今后任重道遠,你……好自為之,別……當個比你爹更好的掌門……”
沈玉傾眼眶濕潤,他明白母親的意思。
“你們在做什么?!”
忽地一聲暴喝,聲壓眾人,那是所有人都熟悉的聲音。眾人回頭望去,太平閣外站著一人。
不正是沈雅言?
沈未辰驚呼一聲:“爹!”
誰也沒料到,沈雅言早不回來晚不回來,竟恰恰在今日此時回來。沈玉傾與謝孤白更沒想到,派往銅仁的探子竟未回報沈雅言回到青城的消息,他是怎么避開了眼線?
沈雅言瞥了一眼女兒,道:“夫人、小小,過來!”
沈未辰心下猶豫,看了眼哥哥。沈玉傾默然不語。現在還不是他開口的時候,楚夫人比他更有資格與沈雅言叫板,只能依靠母親說服二伯。
楚夫人神色不變,道:“雅爺,我與庸辭決定,今日將掌門之位傳予玉兒。”
“我怎么沒聽說過這事?”沈雅言上前一步。
“這是我們的家事。”楚夫人毫不退讓,“難道掌門之位不傳給玉兒,還能傳給雅爺不成?”
雅夫人早已往丈夫那走去,見沈未辰未動,回頭喊道:“小小!”
沈未辰猶豫半晌,又看了眼謝孤白,謝孤白緩緩點頭,沈未辰這才往父親那邊走去。她走到門口才赫然發現,門外兩側站著許多衛兵,這些衛兵見沈未辰來到,一擁而上,守在雅夫人與沈未辰身前。
沈未辰驚呼:“爹?”
原來父親不是一個人來的太平閣,他領了兵來。可他才剛回來,怎么可能知道哥哥今天要奪位?是誰泄露機密,還是什么別的原因讓父親領兵回來?
“雅爺,這是什么意思?”楚夫人道,“有任何疑問,你等庸辭回來問他。今天是玉兒的喜日,莫要胡鬧。”
“你們這是造反!”沈雅言道,“我要把你們抓起來,等候掌門發落!”
“造反?現在是誰要造反?”許久不說話的沈玉傾站起身來,“雅爺!”
他從來就不是繡花枕頭,他只是仁善,但真要決斷時,他會決斷。
“現在我就是掌門!刑堂弟子聽令!”沈玉傾道,“沈雅言狂妄犯上,當場擒下,等候發落,生死不論!”
沈雅言臉色一變,冷冷道:“行!守衛弟子聽令!”
他是青城衛樞總指,掌握所有衛兵,他一開口,身后衛兵立刻警戒起來。
“沈玉傾、楚靜曇意圖謀反,當場擒下,等候發落!”
太平閣里,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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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天之下第二部連載的更新方式:周雙更,即每周二、周五更新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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