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家破人亡（上）
趙氏被關(guān)在東柳巷大莊園的某個房間里。母子才剛進(jìn)門，彭豪威就捂著鼻子喊臭。
房間里確實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惡臭，趙氏見地上趴著一具幾近全裸的尸體，連忙捂住兒子的眼睛，喊道：“別看！”又將兒子放到床上，讓他面對墻壁，囑咐道，“別回頭！”
她回頭，見地板上一大攤早已干枯發(fā)黑的血跡，尸體的手腕和腳踝處有著銅錢大的圓形傷痕，看來死前流了不少血，墻邊還抹著幾個血手印。
趙氏忍著惡心，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走向尸體。此時她比誰都害怕，比誰都彷徨，既憂心丈夫公公的安危，又擔(dān)心自已落入敵手，不知會被怎樣虐待。
尤其是兒子……
但她沒有哭，如果威兒知道她怕，知道她慌，威兒就會跟著害怕慌張。
那是一具男人的尸體，臉頰消瘦，嘴邊染著暗紅色的血跡，尸水滲出，全身上下都是淤血，如果不是死得如此猙獰，五官算得上清秀。
趙氏一陣反胃，幾乎吐了出來。威兒忍不住抱怨：“娘，好臭！我們換個房間好嗎？”
趙氏敲了門，喊道：“派個人把里頭的死人收拾一下！”她喊了幾聲，沒人理會。又聽兒子嚷道：“娘，我肚子餓了！……”
她回床上抱住兒子，從袖子里取出一顆糖來，塞在兒子手里，低聲說道：“忍著點(diǎn)。這幾天日子不好過，等見著你爹爹爺爺，就什么事都沒了。”
彭豪威雖不知發(fā)生何事，也察覺母親與往常不同，點(diǎn)點(diǎn)頭，吃了糖果。
就在此時，只聞“啪！”的一聲巨響，門被重重推開，一名肥胖的陌生男人闖了進(jìn)來。趙氏驚問：“你是誰？！”那人徑自逼近，一手拽住她的腰，另一手撕開她胸口衣襟。趙氏大驚失色，正要掙扎，那人抓住她左手，順手一扭，頓時脫臼，趙氏痛得大聲慘叫。
那人哈哈大笑：“讓彭老丐知道我操他孫媳婦，比殺他一百次還爽！”笑聲直如嚎叫，著實惡心。
彭豪威見母親被欺負(fù)，跳下床來，不住踢打那人。那人一巴掌打在彭豪威臉上，登時打得孩子摔了出去，額頭撞到床角，“砰”的一聲，額頭破裂，血流不止。那孩子竟沒暈過去，轉(zhuǎn)過身來，滿口是血，也不知被打掉幾顆牙齒。他也不哭，又沖了過來。
趙氏怕那人又傷自已兒子，忍痛喊道：“別過來！”
彭豪威當(dāng)即停步。趙氏喝道：“上床去！用棉被蒙著頭，沒叫你別下來！”她左手脫臼，實已痛得全身大汗。
彭豪威最聽母親話，他不知道發(fā)生何事，瞪了那人一眼，乖乖聽話上床，用棉被蓋住頭。那人見趙氏不再掙扎，料她膽怯，抓住她右手，喊道：“拿過來！”一名守衛(wèi)拿了張紙進(jìn)來，趙氏忙伸手遮住胸口，只覺羞辱憤怒。
“簽了它！”那人自是彭千麒，他道，“你丈夫被我殺了，彭小丐也快死了，不想死，就當(dāng)我女人！”
趙氏聽了這話，直如掉進(jìn)冬夜冰湖，全身發(fā)冷，眼前一黑，“啪嗒”一聲摔倒在地。她驚怒悲痛，不可置信地顫聲道：“你……胡說……”
彭千麒道：“他腦袋給我踩爛了，要不要割他棒槌給你瞧瞧？你認(rèn)得出嗎？”說著握住趙氏手腕，湊到紙前，道，“嫁過來，連姓都不用改！”
那是一紙婚約，趙氏一看，掙扎著一團(tuán)亂畫，悲聲道：“我不簽！”說著忍住疼痛，用力將上衣扯開，露出半邊胸脯，喊道，“想操彭老丐的孫媳婦？來啊！”
彭千麒見她不就范，一巴掌揮下，趙氏被打得撞到墻邊，嘴角不住流血，昏了過去。彭千麒見她昏倒，回頭望了一眼地上尸體，罵道：“操，才幾天就餓死了，廢物！”他扳開小桂花雙腳，瞧了一眼，啐了一口，關(guān)上門便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氏緩緩醒來，臉頰手腕痛得難以忍受。她顫顫巍巍走到床邊，見彭豪威仍躲在被中，沒有露出頭來，心想：“跟他爹一樣，可聽話呢。”忍不住喊了一聲：“威兒。”
彭豪威這才從棉被中探出頭來，喊道：“娘！”
趙氏緊緊抱住兒子，放聲大哭。
※※※
丐幫與彭家在撫州搜索了一天，始終找不著楊衍與彭小丐。他們逃走時所乘的馬匹雖然找著，馬上只有血跡卻無人影，徐放歌下令將趙氏母子被擒的消息放出。
第二天，撫州城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大批人馬，足有千人之多，絕大多數(shù)是彭家人。他們進(jìn)駐江西總舵，取代原本的撫州守衛(wèi)，與此同時，福建浙江又來了兩千余人，分駐在南昌、宜春、吉安跟贛州邊界。這批兵馬顯然早有預(yù)謀，才能調(diào)動得如此迅速。
徐放歌招來謝玉良，確認(rèn)了與彭小丐交好的各分舵主和各方人物，列了個名單，道：“帶兩百名彭家弟子把這些人都抓起來，處理不了的，就跟新任總舵講，他會幫你。”
謝玉良驚道：“幫主，這不是明擺著讓我當(dāng)叛徒？”
徐放歌道：“就說是我的命令。”
謝玉良道：“這樣小的以后怎么帶兄弟？”
“我會調(diào)你去別地當(dāng)分舵主。”徐放歌道，“換個地方就沒事了。”
謝玉良低著頭道：“領(lǐng)令。”
彭小丐在江西還是有實力，江西近半領(lǐng)了俠名狀的門派弟子都是彭家子弟，有萬人之眾，想斬草除根還得靠著彭家壓制。至于那些散兵游勇，想偷著幫彭小丐一家的人……徐放歌心想：“幸好抓著了他媳婦孫子。”
第三天，江西總舵門口扔出七八具尸體，都是為了感念彭家恩德，聚眾想要救出趙氏母子的人。第四天、第五天，又陸陸續(xù)續(xù)扔出幾具尸體，如果楊衍在這，會認(rèn)出當(dāng)中兩人正是那日求見彭老丐最后一面而不得的中年人。
五天過去，徐放歌與彭家找遍與彭小丐有關(guān)系的人物，仍沒找著楊衍與彭小丐。
“彭小丐受了重傷，逃不出撫州。”徐放歌下了令，“掘地三尺也得找出來！”
※※※
“再問也問不出個屁來。”七娘嗑著瓜子，桌上擱著兩只大碗，“彭小丐什么處境？群芳樓敢收留？”
“群芳樓的往來多，消息靈通，煩勞七娘讓姑娘留意留意，打聽打聽。”徐沐風(fēng)道，“撫州才多大，彭小丐能上天？”
“你們徐家放個屁就能上天！”七娘拍桌罵道，“老彭死了，撫州一個個跟死了爹一樣，怕上了群芳樓就被罵不孝。好不容易捱過冷清，你們又唱這出文武大戲！操娘屄的，撫州來了這么多游魂，街上飄飄蕩蕩，就沒個來光顧的！行唄，橫豎是你們丐幫的物業(yè)，垮了便垮了！大行不做做小行，讓姑娘們散了去，張了腿就能做買賣，街頭巷尾還怕沒地方？！”
“七娘這口氣，倒像是替彭小丐抱不平似的。”徐沐風(fēng)道，“七娘，說話收斂些，別沾了腥。”
“我要是替彭老頭不平，早把下邊幾個毒死了！他跟群芳樓沒交陪，該納的乞兒錢他也沒少收我一文。二公子……”七娘嗑著瓜子，一口接一口道，“趕家里的老鼠，犯不著放進(jìn)一只臭狼。你問問江西的百姓，誰樂意？先說好，我群芳樓的姑娘不讓他糟蹋！”
“總之，勞煩七娘了。”徐沐風(fēng)并不想與這風(fēng)塵女子爭執(zhí)。江西百姓的怨氣他懂，彭千麒來當(dāng)總舵，這幾年江西只怕沒好日子過，讓她宣泄幾句也無妨。七娘在群芳樓當(dāng)了多年老鴇，人面廣，把姑娘們管教得服貼，群芳樓又是丐幫最大的妓院，各方商客往來多，消息靈通，要打探彭小丐的下落，非得她幫忙不可。
“不過，七娘也記著，這渾水怎么淌，淌不著群芳樓。七娘上岸這么多年，別自個下海，落了個晚節(jié)不保。”徐沐風(fēng)起身，拱手行禮。
“得了，我褲襠進(jìn)出過的棒槌比你撒過的尿還多！”七娘道，“二公子外頭的豬朋狗友也得會鈔，少一文都不成！”
徐沐風(fēng)微笑告退，屋里只剩七娘翹著二郎腿，轉(zhuǎn)著眼珠子，不知在盤算什么，還有一聲接一聲瓜子殼迸開的聲音。
徐沐風(fēng)進(jìn)了包廂，嚴(yán)旭亭、方敬酒、彭千麒、彭南三，和著彭南三的弟弟彭南四——他是幾天前領(lǐng)著彭家人馬進(jìn)撫州的——伙著六七名妓女，各自左擁右抱，飲酒歡笑。這幾個是重要人物，包下了最大的包廂，華山與點(diǎn)蒼派來的其他高手俱在另一包廂。
嚴(yán)旭亭見徐沐風(fēng)來，讓了個位置給他，笑道：“你們南方姑娘當(dāng)真水靈溫柔，跟我們北方大不一樣。”
徐沐風(fēng)道：“群芳樓有名氣，不少少林和尚南下，還特地繞了路來光顧。”
嚴(yán)旭亭摟著懷里的妓女問道：“聽說你們?nèi)悍紭亲顓柡Φ囊婚T技藝就是用嘴……”他說著用手比了個不雅的手勢，問道，“是不是有真本事？”
那妓女媚眼如絲，紅著臉捶打他胸口，嗔道：“公子今晚留下來，我們輪班服侍，不怕我們沒本事，就怕公子你本事不夠呢。”
嚴(yán)旭亭哈哈大笑：“那肯定試，肯定要試！”又望向彭千麒，問道，“彭掌門試過了嗎？”
彭千麒哼了一聲，道：“吃飯的地方，這么大一張嘴，能有什么樂趣？我不愛這味。”又道，“嚴(yán)公子想玩得盡興，倒不如試試我這法子，那才盡興。”
嚴(yán)旭亭“喔？”了一聲，問道：“什么法子？”
“把手筋腳筋都挑斷了，你知道會怎樣？”
嚴(yán)旭亭皺起眉頭道：“那不成了廢人？”
“也不是全廢，就是手掌腳掌沒力，站不直，握不住，可手肘膝蓋等地方還能動，能爬能跪，娃娃似的任你擺弄，各種姿勢都行，打她也掙扎不得，跑也跑不了，那才叫爽！”彭千麒哈哈大笑，身邊兩個妓女臉色卻是大變。
嚴(yán)旭亭干笑幾聲道：“彭掌門會玩，懂享受。”
徐沐風(fēng)卻心想：“臭狼的妾室哪個不是恨他入骨？他要是敢把棒槌挺出去，就算長著百八十根也給咬沒了！”他又見方敬酒坐在角落，身邊卻無陪侍妓女，問道：“方前輩怎么不一起開心？”
方敬酒淡淡道：“我有老婆，沒帶來而已。”
徐沐風(fēng)笑道：“陜西江西差著千里遠(yuǎn)，嫂子不會知道的。”
方敬酒仍道：“我有老婆。”
嚴(yán)旭亭笑道：“徐公子別勸他了，我方師叔就這個性。”
徐沐風(fēng)斟了一杯酒，笑道：“那我敬方前輩一杯。斬龍劍方敬酒天下聞名，當(dāng)敬一杯。”
方敬酒搖頭道：“這里太臭，我喝不下，徐公子要喝，我們出去喝。”
徐沐風(fēng)一愣，知道他意指何人，望向彭千麒，見他正與妓女調(diào)笑，并未聽見。嚴(yán)旭亭怕徐沐風(fēng)尷尬，忙取過酒來道：“公子，我替方師叔陪你一杯。”兩人干了一杯。只聽彭千麒道：“我瞧你兩個挺標(biāo)致的，別在群芳樓受苦了，我替你們贖身，以后服侍我一個就行了。”
兩個妓女臉色大變，一個驚慌起身，喊道：“不用，不用！”另一個膽子較小的早已嚇得嚎啕大哭。
彭千麒道：“我這就去給你們贖身。”他走向門口，徐沐風(fēng)忙攔阻道：“彭掌門，妓女卑賤，娶之為妾，有失身份！”
彭千麒道：“妓女都能當(dāng)唐門掌事，哪有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徐公子別擔(dān)心。”徐沐風(fēng)一時想不到理由攔阻，竟讓他闖過。
那兩名妓女跪在徐沐風(fēng)面前，求告道：“二公子救命！”彭千麒聽到這話，回過頭來，一雙蛇眼盯著兩人：“你們不樂意？”兩名妓女被他一瞪，心膽俱裂，跪在地上只是哭。彭千麒徑自上樓，徐沐風(fēng)怕他與七娘起沖突，忙跟了上去。嚴(yán)旭亭也想看熱鬧，給了方敬酒一個眼色，兩人一同跟上。
彭千麒也不客氣，徑直推開七娘房門，直說來意。七娘嗑著瓜子，冷冷道：“不給贖。”
彭千麒皺起眉頭，沉聲道：“不給贖？什么意思？”
“就是不給贖的意思。”七娘道，“你要能從這騙出姑娘，算你本事，你要贖，我偏不許。”
徐沐風(fēng)沒料到她連彭千麒都敢得罪，難道是嗑瓜子把腦袋咸壞了？嚴(yán)旭亭也感訝異。倒是方敬酒，難得地挑了一下眉頭，似乎頗為贊賞。
“這是要跟我做對了？”彭千麒道，“我是江西總舵。”
“總舵又怎樣？彭老丐以前來嫖，也少不了他一文錢！”七娘神色悠然，竟不把彭千麒放在眼里，又道，“就因為你是江西總舵，更不讓你贖。你什么德行老娘不清楚？讓你贖回去做妾，除非懷上了，要不短命的幾天，長命的半年，就算替你生了兒子也活不過兩年。打死的、餓死的、燒死的，比姑娘在床上的花樣還多。江西總舵離這才幾里路？你今天贖一個，改天贖兩個，這幾十個姑娘夠你糟蹋幾年？群芳樓還要不要做生意了？”
彭千麒冷道：“賤貨，想死嗎！”說著踏步上前。徐沐風(fēng)忙攔住他，低聲道：“群芳樓眼線多，要找彭小丐還著落在這娘們身上。彭掌門，冷靜。”
七娘見他起了殺心，仍是處變不驚，道：“想砍我，朝著脖子上就是一刀。想操我，老娘掀了褲檔你也不敢！你要逼誰逼誰去，群芳樓的女人你碰不得！要想來硬的，昆侖共議的規(guī)矩放在那，就看徐幫主保不保得住你！”
彭千麒盯著七娘半晌，忽地冷笑一聲，轉(zhuǎn)身離去，徐沐風(fēng)只得快步跟上。嚴(yán)旭亭看了看七娘，又看了看下樓去的彭千麒，眼神中頗見佩服，也跟了下去，方敬酒卻是立在原地。
“主子都走了，狗還留在這干嘛？”七娘打量著方敬酒，“還不滾？”
“喝酒嗎？”方敬酒道，“我請你一杯。”他的話很少，也很簡潔有力。
“呸！”七娘啐了一口，罵道，“樓下這么多年輕姑娘不要，原來好這口？老娘上岸久了，不下海！”
“我有老婆了。”方敬酒道，“只是喝酒。不賞臉，就下次吧。”
方敬酒說完，也跟著下樓，反倒是見慣風(fēng)浪的七娘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給唬愣了。
那兩名妓女這才上樓來，千恩萬謝哭訴著七娘救她們一命，愿意為群芳樓做牛做馬。一名妓女問道：“七娘，你這樣得罪臭狼好嗎？他可是江西總舵……”
七娘把嗑干凈了的瓜子盤往前輕輕一推，另一名妓女立刻熟練地上前收拾，又為七娘倒了杯冷茶。
“這江西還不是他的，群芳樓南來北往的客人這么多，他不敢太囂張，免得傳了太難聽的消息到昆侖去。他要把江西管住，起碼還得兩年……”
妓女熟練地張羅了第二盆瓜子，聽到這話，驚道：“才兩年？兩年后可怎么辦？”
“兩年后他就死啦。”七娘冷笑，“沒等他掌握江西，他就死了。”
※※※
七娘之所以這樣沖撞彭千麒，是有道理的，因為她真的知道彭小丐躲在哪，若不把戲做足，反倒啟人疑竇。
楊衍躲到孫大夫家已經(jīng)六天了。他知道這樣會給孫大夫惹來殺身之禍，可他真沒地方去。那日他丹毒發(fā)作，渾身劇痛，隱約間似乎聽到了彭南義的慘叫聲，等疼痛稍復(fù)，忙問彭小丐：“總舵，我們?nèi)ツ模俊?/p>
“不能……出城……”彭小丐聲音微弱，“有……內(nèi)奸……”
楊衍一驚，問道：“內(nèi)奸？誰？總舵，我們要往哪走？”他問了兩句，彭小丐只是不答。
楊衍覺得自已背上一大片濕潤，伸手一摸，滿滿是血，忙回過頭去，卻見彭小丐兩眼無神，意識模糊。眼看那馬將失了駕馭，歪歪斜斜便要撞著，楊衍一把抓過韁繩。他本想帶彭小丐出城，但彭小丐傷得太重，必須立刻止血治療，別的大夫他信不過，只得催馬疾行。那恰好是往群芳樓的方向，他想起了孫大夫……
彼時尚未日落，孫家醫(yī)館中有人，楊衍不敢靠近，只得棄了馬放它奔走，自已扶著彭小丐躲入暗巷。彭小丐衣服不住往外滲血，楊衍怕留下血跡，脫了外袍覆在他身上，等病人走盡，這才快步上前通知孫大夫。
孫大夫幾天前才見過楊衍，見他鬼祟，又聽說有人受傷，趁著黃昏時街上人少，忙讓阿珠陪著去將彭小丐搬入醫(yī)館，將大門掩上。楊衍讓他先救人，孫大夫連忙施藥止血，所幸那兩刀砍得雖深，卻沒傷著內(nèi)臟，只是出血過多。彭小丐年紀(jì)雖老，功力深厚，暫無性命之憂。
楊衍調(diào)了李景風(fēng)臨別相贈的頂藥給彭小丐喝下，那藥是朱門殤掙杵法寶，一共只送了李景風(fēng)十顆，在武當(dāng)山時已吃掉了四顆，剩下六顆李景風(fēng)分成三份，他與明不詳各拿了兩顆，雖不能治本，卻能治標(biāo)。
他剛喂完藥就聽到敲門的聲音，孫大夫與阿珠都吃了一驚。楊衍使了個眼色，孫大夫拉上簾子，讓阿珠開門，楊衍提刀躲在門后。
阿珠開了門，道：“醫(yī)館歇息了，明日請早。”
外頭是名中年女子，只見她牽著一匹黃鬃馬，急道：“把那紅眼小子的衣服脫給我！快！”
楊衍不明就里，阿珠也納悶。那女子道：“那馬馴良，沒人駕著跑不遠(yuǎn)。要救彭小丐就快脫衣服！”
楊衍從門后走出，認(rèn)出是群芳樓的七娘，見她催促甚急，并無惡意，也不多問，忙將衣服脫下。七娘進(jìn)屋，換了楊衍衣服，取了斗笠遮住頭臉，快步走出，翻身上馬，急馳而去。
彭小丐失血過多，不一會便沉沉睡去。楊衍把彭小丐一家的事說了，道：“我不敢拖累孫大夫，明天總舵稍好，我們就走。”
孫大夫卻道：“見死不救還是大夫嗎？何況是彭總舵！”
到得深夜，七娘重回孫家醫(yī)館，阿珠替她開了門。她一進(jìn)門便上前查看彭小丐傷勢，報了自已身份。孫家醫(yī)館離群芳樓不遠(yuǎn)，孫大夫祖孫兩人都聽過她的名字。
七娘罵楊衍道：“撫州路上行人多，你一馬雙駕跑過來，誰沒瞧見？把馬隨意丟了，還不被人發(fā)現(xiàn)？心眼比棒槌還粗！”
楊衍臉上一紅，低頭道：“是……”
“我把馬往北騎去放了，擾亂他們，不過瞞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會搜過來。”七娘道。
楊衍問：“七娘怎么找著我們的？”
“老總舵下葬了，撫州城里還是有些尷尬人，群芳樓消息最靈，又聽到九江口跟贛州道上賒刀人的故事，我早起疑。徐放歌前腳剛進(jìn)撫州我就知道要出事，等聽說總舵被個紅眼少年救走，除了你還有誰？料你也沒什么親戚朋友。記得幾年前那個花柳大夫是從孫大夫手中把你拐來，就摸上孫家醫(yī)館，在附近瞧見這馬閑走，就雪亮了。”
楊衍心中一驚，問道：“還有誰知道我認(rèn)識孫大夫？”
“當(dāng)年照顧過你的姊妹早從良去了，未必有人記得這事。”七娘說著，徑自坐在孫大夫看診的椅上，翹起腿，斜靠在桌上支頤道，“這里雖不十分安全，也沒更好的地方躲，只是還要布置。小姑娘，取些簾幔過來。”
阿珠道：“醫(yī)館里沒有。”
七娘取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怕不有十兩重，想了想，又取出一些碎銀。孫大夫驚道：“太多了！”
“不多，怕你沒命花。”七娘道，“大錠銀子太顯眼，現(xiàn)在你用不得，這些碎銀給你買些零碎用物。明天買幅窗簾，把醫(yī)館一角圍起，讓總舵跟這小哥躺里面。明日醫(yī)館要照常開業(yè)，遇到有人問，就說是麻瘋病人，他們不敢看。”
孫大夫吃了一驚，問道：“醫(yī)館還要開業(yè)？”
七娘道：“別惹人起疑。”又道，“給總舵買些好藥。”她又想了想，“有什么事，讓這小姑娘來找我。記得，一切如常，夜熄燈，早開業(yè)，多的事別做，我不會再來見你。”
她說完，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彭小丐，道：“看老總舵的余蔭能不能保住他們一家了。”
七娘走后，孫大夫嘆道：“果然煙花之地多奇女子啊。”阿珠照著指示買了窗簾掛上，只留楊衍照顧彭小丐。又聽醫(yī)館外有人馬經(jīng)過的聲音，料是搜查，唬得孫大夫和阿珠心驚膽顫。
時刻一到，孫家醫(yī)館熄了燈，孫大夫爺孫兩人就寢。楊衍夜晚無火光便不能視物，就趴在彭小丐床邊歇息。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不知自已是睡是醒，忽地聽到彭小丐咳嗽的聲音，忙問道：“總舵，你醒了？”
“醒很久了。”彭小丐語氣虛弱，聲音中滿是滄桑，與之前的意氣風(fēng)發(fā)截然不同，彷佛一日之間老了幾十歲般。楊衍知道他心中難過，自已也不禁難過，心神激蕩之下，眼圈泛紅，道：“我真是掃把星，走到哪都出禍?zhǔn)拢『α俗砸岩患胰瞬粔颍趾α丝偠嬉患摇闭f完忍不住趴在床沿哭泣。
“傻孩子……”彭小丐摸著他的頭道，“是人要害人，不是神仙要害人。你只是倒霉，老撞上。難道你不來，徐放歌就會放過我？”
楊衍拉著彭小丐的手，問道：“總舵，你有什么相熟的人可以幫忙嗎？例如謝堂主，或者其他人？”
彭小丐道：“你這雙眼睛，走出去就引人注目，要是遮頭遮臉，肯定會被攔下盤查。那些跟我相熟的人，徐放歌不知道嗎？他們此時自身難保，去求他們也沒用。”
楊衍知道他說得有理，又問：“那該怎么辦？”
彭小丐道：“等我傷好些，先去湖南找媳婦跟威兒……”他說到這，忽地一陣哽咽，過了好一會才道，“再來好好盤算怎么報這個仇。”
第二天一早，天色初亮，楊衍見彭小丐胡子、頭發(fā)都被血染了，正要打水讓他梳洗，彭小丐卻讓楊衍拿了剃刀，替他把頭發(fā)胡子眉毛通通刮個干凈。楊衍不會理發(fā)，忙道：“我不會，怕傷著總舵……”
“不會很好，傷著了更好。”彭小丐道，“快些。”
楊衍只好照做，不一會就把彭小丐臉上毛發(fā)剃了個干干凈凈——自也免不了弄出幾處小傷。彭小丐脫下衣服，只著內(nèi)衣，讓楊衍取了筆蘸了些朱砂和墨水，在臉上額頭上點(diǎn)了幾個圓斑，再把毛發(fā)和衣服都燒了，和衣而臥，懷中抱著那把黑刀。此時他躺在床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臉上幾處傷口紅腫，真似麻瘋病人一般。
楊衍佩服彭小丐機(jī)智，心想：“總舵畢竟是老江湖，細(xì)心得很。”他一雙紅目顯眼，又無處藏身，只得鉆進(jìn)床底下。
這天一早，孫家醫(yī)館照常開門，病人上門問診，見醫(yī)館后方圍了簾幔，紛紛問起，孫大夫說昨夜接了個麻瘋病人，那些人都怕了，只遠(yuǎn)遠(yuǎn)看著不敢靠近。昨日撫州發(fā)生大事，徐放歌故意放出消息，消息靈通的開始說起昨日的劇變，有人道：“聽說總舵的媳婦跟孫子也被抓了！”又有人道：“謝玉良那狗崽子！咱撫州倒了八輩子血霉，出過這樣一個狗啃良心的分舵主！”
躲在床下的楊衍又驚又怒，聽見床板上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料是彭小丐有了動作，外頭的孫大夫與阿珠俱是一身冷汗。
又聽人道：“小聲點(diǎn)，那雜碎現(xiàn)在帶著人馬到處抓人，都是抓跟總舵相熟的。不小心，連你也被抓了！”
又有人道：“總舵兒媳婦給臭狼抓了，被關(guān)在東柳巷大莊院。唉……這還不知道怎么被糟蹋。”
“有昆侖共議的規(guī)矩護(hù)著，那條臭狼他敢？”
不一會，兩名丐幫弟子走進(jìn)醫(yī)館，孫大夫忙上前招呼，問道：“兩位大俠有事？”
一名丐幫弟子道：“奉彭總舵命令搜查叛徒，讓開！”說著將孫大夫推開。
楊衍聽到有人來搜，握緊手中刀，想著對方如果闖入，只得殺人。
一名弟子見著簾幔，正要掀開，孫大夫忙喊道：“別掀，是麻瘋病人！”那弟子吃了一驚，忙縮回手來。
孫大夫急問道：“碰著簾幔了嗎？”
那弟子道：“好像碰著，又好像沒有……唉！你這怎么收留這種病人？”
“醫(yī)者父母心嘛。”孫大夫道，“快去洗個手，小心別染上了！”
那弟子朝簾幔后望去，見一個光頭，頭上有傷疤膿瘡。彭小丐兩代經(jīng)營江西，甚有眾望，江西一夜變天，眾人多半不服，不想認(rèn)真查訪，只怕真找著了，就算沒被老總舵砍死，領(lǐng)了賞也抬不起頭做人。眾人只是虛應(yīng)故事，當(dāng)下也不細(xì)察，只道：“若遇到了叛徒，務(wù)必通知，有你的賞。”
孫大夫連忙點(diǎn)頭稱是，其他病患也點(diǎn)頭稱是，這才送走那兩名丐幫弟子。
這一日，孫大夫見著不少人經(jīng)過門前，據(jù)說都是彭家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又聽說臨川封了城，準(zhǔn)進(jìn)不準(zhǔn)出，關(guān)口盤查甚嚴(yán)。到得晚上，阿珠剛蓋上門板，楊衍急忙從床下翻出，喊道：“總舵！”
彭小丐臉色鐵青，仰起上半身。孫大夫忙道：“你還不能起身！”
楊衍咬牙道：“那群狗娘養(yǎng)的！”他恨不得殺入東柳巷救出趙氏母子，但知道憑他本事，實與送死無異，何況彭小丐傷勢沉重，還需照顧。他不由得想起明不詳，心想：“若是明兄弟和李兄弟在就好了。明兄弟足智多謀，李兄弟仗義，他們都是好人，肯定會幫忙。”空想無益，他只得問彭小丐道：“總舵，怎么辦？”
彭小丐臉色蒼白，吸了口氣，低下頭咬牙道：“他們不敢動威兒。威兒若死，我便是滅門種，他們不能殺我，我卻能殺他們，華山跟臭狼不敢冒這個險。我就擔(dān)心兒媳……”他抬起頭道，“楊兄弟，我們走……”
孫大夫急道：“這么重的傷，走哪去？”
彭小丐道：“要救我兒媳就得找人幫忙。這當(dāng)口，我也不知道誰會幫忙，誰是叛徒，若是事敗，我不想牽連你家。”
孫大夫也自猶豫，道：“我年紀(jì)大了，死不足惜，只是這孫女……”
阿珠抬頭挺胸道：“我不怕死！”
孫大夫罵道：“小丫頭，真到死時你才知道怕！”又對彭小丐道，“總舵，聽我一言，你這傷三五天不會好，現(xiàn)在出去，遇著誰都難自保。你死了，救不了兒媳婦，更沒人替他們報仇，你若暴露了行蹤，還會牽連我爺孫。忍著，忍一天是一天，好一分就多一分勝算，等你傷勢大好，從我這走出去，怎樣翻天覆地都行。”
楊衍聽他這話，雖求自保，但句句在理。孫大夫救彭小丐已是冒了奇險，怎好再為了救趙氏母子將他們卷入其中？
原本彭小丐在江西有不少親信，不過多數(shù)分調(diào)各處，遠(yuǎn)水難救近火，且臨川被圍，難以將消息傳出去，等他們接到消息已不知幾時，找不著彭小丐，群龍無首，難以成功。
彭小丐望向楊衍，見他一雙紅眼甚是醒目，容易被人發(fā)覺，讓孫大夫祖孫傳訊更是冒險。至于在撫州的親信……徐放歌故意讓謝玉良出面擒抓叛徒，用意便是讓彭小丐忌憚，不敢輕信他人。謝玉良跟著彭小丐十年，可算得上親信，連他都背叛，還有誰可信？
一念及此，彭小丐不住大聲咳嗽，難道自已真要放著兒媳孫子不管？
“我去投案！”彭小丐道，“讓徐放歌放我兒媳孫子走！”
楊衍罵道：“那群狗雜碎哪會跟你講信用！”
彭小丐知道他所言屬實，投案頂多只能保住孫子安全，趙氏只怕難逃一死。
楊衍忽道：“七娘！”他想起那日七娘幫了自已，忙道，“七娘信得過，請她幫忙？”轉(zhuǎn)念一想，又道，“可七娘說她不會再來了……”
阿珠道：“我?guī)湍銈饔崱彼€沒說完，便被孫大夫一把拉住，瞪了一眼。
彭小丐道：“你們說得沒錯，我再養(yǎng)養(yǎng)傷，等好些了再作打算。”
他重新躺回床上，不再說話，孫大夫也帶著阿珠離開。
楊衍沉默半晌，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既不牽連孫家又能保住彭小丐一家的辦法。彭小丐傷得太重，撫州戒備森嚴(yán)，還有哪里好躲？
他白天躲在床板下，睡也睡飽了，此時心念紛飛，更難入睡，索性打坐練功，等捱到子時還要發(fā)病一次。他本性暴烈，歷經(jīng)劫難后更是攢了滿腔怒火怨氣，易筋經(jīng)屬佛門武學(xué)，講究心平氣和、心無雜念，他學(xué)起來進(jìn)展甚慢，但所幸只在入門，加上他用功勤奮，每日練武花費(fèi)時間比別人多上許多，是以仍有進(jìn)展，若非如此，那日也擒不下徐沐風(fēng)。
子時過后，捱過丹毒發(fā)作，楊衍見彭小丐一語不發(fā)，輕輕喚了聲：“總舵？”沒聽見回應(yīng)，于是就地躺著。他睡不沉，又被床板抖動的聲音吵醒，黑暗中似乎傳來低鳴聲，他心中起疑，忽地恍然大悟。
是總舵……
他沒猜錯，那號令江西的一方之霸，此刻竟躲在被窩里啜泣。為自已死去的兒子、被擒的家人，以及此刻的無能為力而啜泣。
楊衍閉上眼睛，假裝什么也沒聽見。這世道不只對他一人殘酷，而是對所有好人殘酷無情。
又過了一天，傳來了新的消息，有人闖入東柳巷莊園想救趙氏，全被殺了。
彭小丐沒說什么。
第四天、第五天……搜索雖急，但沒人懷疑孫家醫(yī)館，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彭小丐的傷勢雖沒全好，但已能起身，連孫大夫都覺驚訝。
彭小丐試著握刀，揮刀時仍覺疼痛。“我這傷，沒個把月不會好，但我等不了這么久。”彭小丐道，“現(xiàn)在能走動，應(yīng)付普通人還行，要是遇著臭狼或方敬酒，支撐不了多久。”
“那頭臭狼！”楊衍咬牙道，“總有一天要替彭大哥報仇！”
“用不著你報仇，他也活不了多久。”彭小丐冷冷道。
楊衍一愣，問道：“怎么說？”
“徐放歌想對付我，卻不想得罪江西百姓，不然他是幫主，叛幫之罪就能殺我，何必請來華山跟彭家?guī)兔Γ砍鹈麪钍撬匠穑瑴绮坏脻M門，何必搞得這般綁手綁腳？不過是讓他們動手，徐放歌就不用擔(dān)殺害彭老丐子孫的惡名。”彭小丐冷笑，“彭家在丐幫勢力龐大，但姓彭的直系從沒當(dāng)過一次幫主，甚至連總舵都只有彭家遠(yuǎn)親才能當(dāng)，那是歷任幫主要壓住彭家勢力。以徐放歌的狡猾，竟然讓臭狼當(dāng)江西總舵，他會沒算計？”
他接著說道：“臭狼接管了江西，肯定鬧得民不聊生，等臭狼把不服的勢力鏟除得差不多，他再出面，隨便查幾項臭狼的罪名就能把他除掉，簡單利落，不費(fèi)功夫，而且為江西除一大害，江西百姓還不感恩戴德？他再派自已兒子接任總舵，名正言順又得民心。”
楊衍鮮少聽到這種政治算計，不由得驚呆了，問道：“臭狼沒想到這點(diǎn)？”
“狼就是狼，只顧著吃肉！”彭小丐道，“他要有腦子，就不會幫著徐放歌對付我！他跟我功力悉敵，靠著伏虎七式打敗我，可對上徐放歌半點(diǎn)討不著好處，論兵力、勢力、謀略，都只配跟在徐放歌身后吃屁！等徐放歌一走，你瞧著，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他都干得出來！”
兩人正說話間，阿珠端著晚飯進(jìn)來。彭小丐道：“阿珠，我們明天就走。”
阿珠訝異道：“可總舵你的傷……”
“不能等了。”彭小丐搖頭，“這幾天，我死了很多朋友……”
阿珠心中惻然，又問道：“要找七娘幫忙嗎？”
彭小丐道：“我也想找她商量，可惜群芳樓人多眼雜，楊兄弟這雙紅眼招人注目，不方便，我再想想辦法。”
阿珠急道：“四下都是彭家跟丐幫的人，哪有什么辦法？”
彭小丐道：“先找到落腳處再說，慢慢找人幫忙救出媳婦孫子。我就不信撫州沒人肯幫我彭天放！總之，不能拖累你們。”
阿珠聽他沒主意，不由得擔(dān)憂起來，自已打了個主意。
隔天下午，阿珠找了個由頭，溜出醫(yī)館。至少能幫總舵找七娘商量商量，七娘本事大，說不定有辦法安置總舵跟楊衍，阿珠想著，往群芳樓去了。
孫家醫(yī)館距離群芳樓不遠(yuǎn)，阿珠料得能在爺爺起疑之前趕回。她到了群芳樓，快步上前，護(hù)院見一名少女過來，不由納悶，上前問道：“你找誰？”
阿珠道：“我找七娘。”
“七娘？”護(hù)院頗覺古怪，問道，“七娘不隨便見人。你是誰，找她什么事？”
阿珠沒來過妓院，不知道規(guī)矩，支支吾吾道：“你……你幫我跟七娘說聲就是。”
護(hù)院正要再問，聽到一個聲音道：“妓院門口竟然有姑娘？難得！”
阿珠轉(zhuǎn)頭望去，見兩個貴公子身后領(lǐng)著七八名壯漢，當(dāng)中一人嘴上刺著一條龍，另有一名禿頭胖子，一雙尖耳特別醒目。
護(hù)院道：“二公子，這姑娘說是來找七娘的。”
“找七娘？”有著蒜頭鼻的貴公子頗覺訝異，問道，“一個姑娘，找七娘干嘛？”
阿珠答不出話來，支支吾吾了半天，轉(zhuǎn)身就逃。一名細(xì)瘦漢子忽地飄到她身前，擋住去路道：“二公子問你話，你干嘛逃？”
阿珠顫聲道：“你們……你們看起來很兇，我怕……”
這群人正是剛出群芳樓的徐沐風(fēng)等人。徐沐風(fēng)見她古怪，問道：“怕什么？我們又不是登徒子，問兩句話而已，姑娘說完就能走。你找七娘做什么？”
彭千麒甚是不悅，道：“二公子要是起疑，抓回去審就是了，跟她磨嘰什么？”說著伸手就去抓阿珠。他雖肥胖，動作卻是迅捷無倫，阿珠閃都沒得閃，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緊得像是被鐵箍住一般，不由得喊疼，險些就要哭出來，忙道：“我沒做壞事，別抓我！”
徐沐風(fēng)皺眉道：“問你為什么來群芳樓，你說不就得了？”
這時，一輛金漆馬車停在群芳樓門口，車上走下一名衣著華貴的中年人，眾人齊聲道：“見過徐幫主！”徐沐風(fēng)也喊道：“爹！”
這一聲“徐幫主”宛如一道驚雷劈進(jìn)阿珠腦海中。原來這群人就是彭小丐的仇家？她腦子里頓時一片空白，牙關(guān)不住打顫，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徐放歌見彭千麒抓著一名姑娘，問道：“怎么了？”
徐沐風(fēng)忙道：“沒事，這姑娘說是來找七娘，順口問問而已。”
嚴(yán)旭亭見徐放歌到來，實不愿與這女子糾纏，于是道：“姑娘，好好說話，你到群芳樓找老鴇干嘛？”
“我……我……我到群芳樓……”嚴(yán)旭亭與七娘不熟，直接稱她為“老鴇”，阿珠腦中本是一片渾沌，“老鴇”兩字卻如強(qiáng)風(fēng)驅(qū)散迷霧，驚雷劃破長空，忙道，“我想當(dāng)妓女！要七娘收我！”
徐沐風(fēng)見父親來到，也不想與阿珠糾纏，便道：“彭掌門，放了她吧。”
彭千麒冷笑道：“就你這姿色？”阿珠體型福泰，長相不過中人之姿，彭千麒看不上，順手一推，阿珠站立不住，摔倒在地，軟著一雙腿不住顫抖，一瘸一瘸地離開。
“彭掌門，瞧你把人家嚇得。”嚴(yán)旭亭笑道。
徐放歌看了一眼阿珠的背影，緩緩道：“我要離開江西了，沐兒也要跟我回去，彭總舵，之后江西便交你打理。嚴(yán)公子，此番勞駕華山與點(diǎn)蒼諸位，丐幫必有所報。”
嚴(yán)旭亭拱手道：“不敢，世伯慢走。彭小丐這條命，嚴(yán)旭亭擔(dān)保留在撫州。”
徐放歌點(diǎn)點(diǎn)頭，徐沐風(fēng)拱手道：“我與嚴(yán)公子一見如故，他日若有緣相會，定要與嚴(yán)公子好生暢談一番。”
嚴(yán)旭亭道：“徐公子保重。”說著低頭在他耳邊說道，“或望有朝一日，你我昆侖共議再會。”
昆侖共議是掌門會議，徐沐風(fēng)曉得嚴(yán)旭亭意思，微笑道：“承蒙貴言，望不相負(fù)。”說完便與徐放歌上車，向東駛?cè)ァ?/p>
“爹怎么不等彭小丐死了再走？”車上，徐沐風(fēng)問道。
“你不懂臭狼。”徐放歌道，“我們走了，才更有機(jī)會殺彭小丐。”
徐沐風(fēng)甚是訝異，問道：“爹這是什么意思？”
“用人，得了解這個人的習(xí)性。彭天放性格直爽，善明刀不善暗箭，這是他的缺點(diǎn)。臭狼殘忍暴虐，也是他的缺點(diǎn)。”
徐沐風(fēng)仔細(xì)聽著，父親說出來的話肯定有些自已不懂的世故在里頭，學(xué)得越多就能爬得越快。
“等我走了，臭狼才能百無禁忌，你就不要留在江西臟了自已。”徐放歌說著。
※※※
阿珠顫抖著雙腿，才剛轉(zhuǎn)過巷子口就軟倒在地。她差點(diǎn)送掉性命，此刻驚魂未定，跪在地上喘了好幾口大氣，剛站起身來，一只手捂住她嘴巴，將她拖入暗巷。
阿珠嚇得全身僵木，張口要咬那只手，這才驚覺自以為是有多危險，難怪七娘說不會再去孫家醫(yī)館。一想到自已的愚蠢就要害死彭小丐和楊衍，還有最愛的爺爺，甚至七娘，無盡的懊悔涌上心頭，阿珠忍不住嗚嗚咽咽哭了出來。
“別哭，我不是壞人。”背后那人低聲道，“楊兄弟是不是在你那？”
阿珠吃了一驚，又聽那人道：“我叫殷宏，總舵在哪？”
阿珠忙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殷宏低聲道：“我認(rèn)得你，你是孫家醫(yī)館的孫女。好端端的閨女干嘛去當(dāng)妓女？你是不是有事找七娘？”
阿珠道：“沒有！我……我就是想買新衣服新鞋子，才當(dāng)妓女！”
殷宏道：“若不承認(rèn)，我就稟告新總舵，讓他去搜孫家醫(yī)館！”
阿珠知道瞞不過，只得等到孫家醫(yī)館關(guān)門后，領(lǐng)了他去見彭小丐。
“總舵！”殷宏跪在地上，大哭道，“見你平安，太好了！”
“殷大哥！”楊衍扶起殷宏，問道，“你怎么找到這的？”
殷宏道：“臭狼要抓總舵，把撫州所有人調(diào)來，我負(fù)責(zé)巡守的地方就在附近。我想群芳樓人多，消息也多，特別留意著，就見著了阿珠姑娘……”
彭小丐閉目沉思，過了會，問道：“有多少弟兄跟著你？”
殷宏道：“八個，都是信得過的，能干大事。”
彭小丐沉吟半晌，問道：“有地方藏身嗎？”
殷宏道：“家里有間空屋，就在……”
彭小丐道：“別說，帶我去就好。別跟任何人提起七娘跟這里的事。”又轉(zhuǎn)頭對阿珠道，“我們走了，你就當(dāng)我們沒來過，以后別這么莽撞。好心多的是辦壞事的時候……”說著嘆了口氣。
阿珠慘白了臉，羞愧地低頭道：“是……”
入夜后，楊衍扶著彭小丐，跟著殷宏離開醫(yī)館。撫州宵禁，路上無行人，這里是殷宏負(fù)責(zé)的區(qū)域，他對巡邏守衛(wèi)路線了如指掌。三人躲躲藏藏，走出了半里地，又轉(zhuǎn)了幾個巷子，楊衍聞著一股腥臭味，殷宏解釋，這巷子前是喜平口市場，白天熱鬧，但巷子僻靜，往來的人少。
彭小丐道：“鬧中取靜，反倒是個躲藏的好地方。”
殷宏到了間矮小平房外，見左右無人，伸手在門上敲了三下，又敲了兩下，緊接著再敲三下。里頭的人打開門，見到殷宏身后的彭小丐，甚是激動，忙道：“快進(jìn)來！”
楊衍見屋內(nèi)約有六七人，見了彭小丐都下跪道：“總舵！”有兩三人心情激動，竟?fàn)柨蘖顺鰜怼钛苄南耄骸翱偠鏈S落至此，還有人愿意幫他，當(dāng)真受愛戴。”
他扶著彭小丐坐下，彭小丐問：“都到了？”
殷宏道：“田五正值班巡邏，晚些到。”
一人道：“總舵，我們找得你好苦！”
殷宏道：“我們想救回夫人少爺，可東柳巷戒備重重，這陣子又死了不少弟兄，謝玉良那雜碎背叛，搞得我們?nèi)诵幕袒蹋恢勒l可信誰不可信，只怕私下聯(lián)絡(luò)，反遭禍殃。”
彭小丐想了想，問道：“趙閻、呂不應(yīng)、許富幾人呢？”他說的都是自已心腹，趙閻是臨川分舵主，呂不應(yīng)是撫州刑堂堂主、許富是撫州兵隊長，領(lǐng)著五百余名弟子，負(fù)責(zé)撫州治安。
殷宏低頭道：“許隊長和呂堂主都被抓走了，趙分舵得知消息，家小也不顧，連夜逃走，也不知去哪了。”
彭小丐心中一痛，又陸續(xù)問了幾個名字，不是被捕就是逃亡，有些反抗的已被格殺。撫州內(nèi)外心腹都被肅清，徐放歌綢繆多時，親自坐鎮(zhèn)，靠著幫主號令，又有彭家勢力撐腰，意在一舉得手。仔細(xì)想想，早在彭南義升任莆田分舵時就已是故意隔絕他父子二人，趁著父親喪事將華山與彭家勢力帶入撫州。
楊衍問道：“總舵，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該怎么辦？彭小丐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現(xiàn)今撫州危機(jī)重重，寸步難行，自已心腹又在這短短幾天內(nèi)被鏟除一空……楊衍見彭小丐不說話，知道他猶豫難辦，于是建議道：“總舵，我們先想辦法救出嫂子跟孩子。舉旗反了，江西多的是支持您的人！”
彭小丐搖頭道：“江西近半勢力是彭家的。徐放歌把江西送給臭狼，就是要他支持，反了，只是江西內(nèi)訌，讓彭家跟江西子弟打個兩敗俱傷，徐放歌正好以逸待勞，把眼中釘都給拔光。”
他與徐放歌相識多年，實不知徐放歌城府如此之深，定謀劃策如此周嚴(yán)。
楊衍忽地明白，這局面下，血?dú)庵潞翢o用處，眼下最重要的是彭家一脈能夠平安，于是道：“我們想辦法救出嫂子跟孩子，先逃，再設(shè)法替彭大哥報仇。”
彭小丐沉吟半晌，道：“先這樣辦。”又道，“我這傷起碼還要養(yǎng)十幾天，你們……辦事小心點(diǎn)。”
殷宏拱手領(lǐng)令道：“是！”說完又有些猶豫。
彭小丐見他神色不定，問道：“還有事？”殷宏扭捏半天，不知該如何啟齒。彭小丐罵道：“一個大男人，扭扭捏捏做什么！”
殷宏這才道：“我剛才回去，聽說……呃……臭狼放了消息，明日要處決叛徒，還要……”
彭小丐道：“還要什么？”
殷宏道：“挖老舵主墳……”
楊衍大怒，雙眼圓睜，罵道：“我操他娘！”提刀便走。殷宏連忙將他攔下，道：“楊兄弟，你拼不過，白死罷了！你死了，誰照顧總舵？誰幫彭家報仇？”
楊衍止不住心中悲憤，直欲發(fā)狂，雖知殷宏說得有理，但波濤洶涌怎按耐得住？忽聽眾人驚呼，有人喊道：“總舵！”他忙回頭瞧去，只見彭小丐已然昏了過去。
※※※
十幾名壯漢正掘著彭老丐墳?zāi)梗瑝炃八氖商幍目盏厣狭⑵鹗嘧呒s三丈的十字架子，架下堆著澆滿油脂的干柴稻草，每個架子上都綁著一人，全是徐放歌下令擒回的彭小丐親信，個個蓬頭垢面赤身裸體，身上多處血污，顯然曾遭拷打。有幾人不住破口大罵，然而多數(shù)都在哀告求饒，坐在墳前椅上的彭千麒絲毫不以為意，笑著對身邊嚴(yán)旭亭道：“嚴(yán)公子看過火刑嗎？”
嚴(yán)旭亭干笑幾聲道：“沒呢。”他望著周圍人群，見個個臉上都有憤怒不滿神色，心想：“臭狼這樣治理江西，用不著幾年就天怒人怨了，看來丐幫早晚式微。以前我老問爹，為什么非得跟點(diǎn)蒼聯(lián)手？現(xiàn)在看來，少林少問世事，又有正俗之爭，崆峒不出甘肅，女人又辦不了大事，只剩下點(diǎn)蒼，爹爹果然有遠(yuǎn)見。”
“操娘的，挖個墳要多久？！”彭千麒見那幾名挖墳的壯漢個個有氣無力，手都在抖，不由得焦躁起來。幾名壯漢卻是苦不堪言。他們今天干了這活，以后走到哪都得背著個挖彭老丐墳的罪名，遭受白眼那是必然，只怕還得橫死，只能在心中不住念禱：“彭大俠莫怪，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彭大俠莫怪，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彭千麒站起身來，在木架子前巡了一回，笑道：“你們這么喜歡老頭子，把你們燒去當(dāng)他跟班，也算遂你們的愿！”早有人嚇得肝膽俱裂，哭喊哀求，彭千麒只是嘻嘻笑著不理，又道：“等不及了，先燒吧！”
他說著拿過火把，把一堆堆柴火點(diǎn)燃，頓時大火騰起。彭千麒故意把架子架得老高，受火刑的才不會一下便被燒死，反而要忍受更久的煙熏與高溫煎熬。
那原先破口大罵的人先是被濃煙熏得不住咳嗽，隨即在高溫?zé)葡拢笸让俺鰺隣C傷獨(dú)有的水泡，接著是腰、胸，直到水泡爬滿了臉頰，頭發(fā)因熱度而卷曲，末端被飄起的火花點(diǎn)燃。他們先是痛呼哀嚎，之后再也顧不上骨氣與尊嚴(yán)，忍不住大聲求饒，只求速死，慘叫聲實在太過慘烈，圍觀人群驚得瞠目結(jié)舌，不少人劇烈嘔吐起來。
彭千麒笑吟吟地聽著哀嚎，甚是享受。他知道這些人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會逐漸被烤熟。他聞到一股酸氣，發(fā)現(xiàn)圍觀人群早已逃了大半，只剩下部分人還在欣賞這少見的酷刑，也沒空理會，睜大了眼，細(xì)細(xì)觀看那些人身上浮起的水泡因升高的溫度破裂，又在別處重新浮起，一顆顆冒出，像是正滾沸的熱水，滲出的體液被熱度烘干，皮膚從紅色逐漸變成焦黃色，滴下油脂，飄出淡淡焦味。他眉開眼笑，甚是歡喜。
過了會，奇怪的事發(fā)生了，那些人肚子逐漸脹大，彭千麒喊道：“好把戲來了，注意看！”
不知為何，那些人的眼珠子漸漸從眼眶凸出，隨即崩彈出來，尾端脈絡(luò)仍連在空蕩蕩的眼眶里，兩顆眼珠懸在兩頰前不住擺蕩。接著，他們的肚子猛然爆開，大量油脂伴著腸子噴出來，淋在火上，火勢更旺，氣味濃烈。
嚴(yán)旭亭聞到烤肉的焦味時就已經(jīng)忍不住喉頭一酸，飄飄然柳中刃首先扛不住，轉(zhuǎn)身嘔吐起來。還有一人，嚴(yán)旭亭認(rèn)得是點(diǎn)蒼派來支援的高手黃柏，外號“硬爪”，他也忍不住嘔吐起來。
等到腸子與眼珠噴出時，連鐵掌錢坤等人都吐了，嚴(yán)旭亭腹部痙攣，胃管一陣收縮。唯有方敬酒神色不變，不動聲色地在他中脘穴上輕按幾下，才稍稍緩解了嚴(yán)旭亭腹部的緊縮。
“他是個瘋子。”方敬酒面無表情，淡淡道，“公子若是示弱，他瞧不起你，你就壓不住他了。”
嚴(yán)旭亭挺起胸膛，面露微笑，彭千麒恰恰回頭，與他打個照面，笑道：“嚴(yán)公子覺得有趣嗎？”
嚴(yán)旭亭一面在心中罵娘，一面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彭千麒又道：“還有更有趣的。”說著望向棺木處。
正在挖棺木的人早被嚇到面如土色，加倍用力，沒一會就把彭老丐的棺木挖出。彭千麒跳入墓穴，啐了一口道：“你也敢入土為安？！”他力貫右腳，奮力踹下，將棺木踹開一個大洞，蹲下看了一會，摸摸自已左半邊臉頰，猛地站起身來，不住往棺木中踹去，發(fā)出鬼哭般的狂笑。旁人只見他不住狂笑，腳底黏糊糊一片，紅的、白的、黑的，粘黏成一團(tuán)，又帶著些碎骨肉，最后竟解開腰帶，當(dāng)眾在尸體上撒起尿來。
彭千麒打了個哆嗦，哈哈大笑，壓抑多年的怨氣至今才得發(fā)泄，道：“把老頭尸體吊起來，掛在總舵門口！瞧他兒子來不來替他收尸！”他狂態(tài)大發(fā)，經(jīng)過木柱子前，瞧著那幾具燒焦的尸體，只覺下體昂揚(yáng)，興奮異常，一股欲望壓抑不住，不住大笑，對嚴(yán)旭亭道：“嚴(yán)公子，我忍不住了，先走一步！”說著快步離去。
嚴(yán)旭亭見他臉色潮紅，神色興奮至極，簡直像是懷里抱了個美人似的，甚覺古怪。“做過頭了。”方敬酒對嚴(yán)旭亭道，“殺彭小丐只能用我們這幾人，帶上丐幫弟子，反而難殺。”
※※※
“嘿、呀！”彭豪威豎著手掌，虛擬成手刀模樣，不住砍劈。趙氏看著兒子，她左手脫臼，一直沒痊愈，早已腫脹不堪，仍強(qiáng)自支撐著照顧兒子。所幸地上尸體已被移走，沒讓兒子與尸體為伴。
這幾天兒子不知問過幾次父親在哪兒，也不知幾次問過還要在這住多久，幸好他乖巧，沒有糾纏。不管怎樣，這孩子是安全的——威兒一死，公公就成了滅門種，他們不敢冒這個險。只是……之后威兒要由誰來照顧？
趙氏正憂慮著，“轟”的一聲，門被踹開，彭千麒搶了進(jìn)來，抓起彭豪威一把按倒在地。彭豪威拼命揮舞小拳頭，卻哪有用處？趙氏顧不得手腕劇痛，撲上去拉扯彭千麒，喊道：“你想干嘛？！你不能動他！”
彭千麒道：“老子現(xiàn)在就要！你不給老子操，我就操彭老丐的曾孫！”說著便要去扯彭豪威褲子。
趙氏慌張失措，拉著他的手喊道：“他還小！”
彭千麒毫不理會，一把將趙氏推開，趙氏哭喊道：“我嫁了！隨便你！別弄我孩子！”
彭千麒停下動作，眉頭一挑，問道：“你愿意？”
趙氏點(diǎn)頭，彭千麒這才起身離開。趙氏抱起彭豪威，見他眼眶泛紅，甚是驚懼，卻仍是沒流淚，只道：“娘，他欺負(fù)我！”
趙氏摸摸他的頭，從袖中取出一顆糖塞給他：“這是最后一顆糖了。以后的日子，沒有爹，也沒有娘，只有苦，沒有甜，還有很多人會欺負(fù)你。你不要怕，要忍，無論多難受，多辛苦……”
彭豪威瞪大了眼，抓住趙氏衣袖，著急問道：“為什么沒有爹沒有娘？我不吃糖了！我以后都不吃糖了，我要爹跟娘！”
趙氏流著淚道：“不吃糖很好，把糖收著，遇著難過的時候，就想著你還有一顆糖，吃了就不難過了。”
彭豪威問道：“那爹跟娘會陪著威兒嗎？”
趙氏道：“會，可是要看你吃的苦夠不夠。夠多，爹跟娘才會來陪你。”
彭豪威點(diǎn)點(diǎn)頭，眼神甚是堅定。
趙氏道：“現(xiàn)在上床，用被子蒙住頭，等娘叫你再出來。”
彭豪威上了床，用被子蒙住頭。彭千麒大踏步進(jìn)來，將婚書和筆放在桌上。趙氏早已收起眼淚，咬著牙，顫抖提筆，簽了閨名。
她方簽完婚書，彭千麒就將她推倒在地，趙氏忙喊：“別在這！我孩子在……”話沒說完，“喀啦”一聲，右手也被扭折脫臼。
巨痛來襲，她咬住下唇。“威兒會聽到……”她想著，忍住了慘叫聲。
彭千麒隨即扭斷了她的左腳。
※※※
東柳巷大莊園前來了一對夫妻，各自騎著一匹白尾黃驃馬，兩匹馬外形紋路都是一般模樣，只是少婦那匹體型稍小些。兩人服飾俱都華貴，公子臉上一顆鼻子大得出奇，格外醒目，少婦有著一對深深的臥蠶，像是兩道彎月托著眼睛，長相雖算不上漂亮，也略見嬌俏，腰間掛了個大酒葫蘆。
此時東柳巷戒備森嚴(yán)，門口又堆著刺客尸體，幾天下來早已腐臭，尋常百姓哪敢經(jīng)過，便是外地來的也曉得回避，這對夫妻徑自走入，不免引起伏在暗處的保鏢戒備。兩人在大門前下馬，那少婦捏著鼻子看了門前幾十具尸體，道：“這樣扔著不管，也不怕發(fā)瘟疫！”
兩名保鏢走上前來，問道：“兩位何人，有何貴干？”
那公子從懷中取出一面金色令牌，令牌左邊印著一束麻草，右邊一只破碗，像是個反寫的明字。保鏢見到，吃了一驚，忙恭身行禮：“原來是公子親臨，失敬、失敬！”
另一人也忙道：“總舵主剛回總舵，還在半路上，我即刻前去通知！”
那公子揮手道：“不用了。”說著攜著少婦的手，并肩走入。幾名保鏢要攔阻，門口守衛(wèi)眼神示意，讓他們退下。
那對夫妻沿著檐廊快步走過中庭，到了后院廂房，見一間房外守著四名壯漢。少婦道：“應(yīng)該是那了！”兩人快步上前，守衛(wèi)正要攔阻，公子亮出令牌喝道：“退開！”
少婦推開門，公子快步跟上，兩人同時入屋，卻見趙氏赤身裸體趴在門后，似乎想敲門求救。那公子轉(zhuǎn)身避嫌，少婦忙脫下衣服披在趙氏身上，將她抱在懷里，咬牙道：“都是你，耽擱了！”
公子無奈道：“我爹不走，我來了也沒用……”
少婦見趙氏滿嘴是血，不止關(guān)節(jié)脫臼，手腳筋也被彭千麒挑斷，臉上身上滿是淤傷，不禁露出難過神色。
趙氏問道：“你們……是誰？”
少婦道：“我叫諸葛悠，那是外子，姓徐，叫徐少昀，我們是來救你跟孩子的。別說了，我扶你上床。”
趙氏不住喘息，道：“不……不要！我兒子在床上，別讓他看到我這模樣！別……別嚇著威兒……”她被虐時忍痛不叫，幾乎咬掉整個下唇，此時臉上竟露出微笑，為自已方才一聲不吭感到得意，又道，“我敲了好久的門……沒人理我……”
原來她剛才爬向門口是為了不讓兒子見著自已凄慘模樣，她手腳筋俱斷，不能起身也無力開門，只得向外求助，卻無人理她。
“臭狼是禽獸，這幾個也沒人性！”諸葛悠怒道，“我記得他們長相，找機(jī)會一個個弄死！”
“干嘛跟下人過不去？”徐少昀道，“他們也不敢得罪臭狼。”
“你們……是來……救我們母子？”趙氏遲疑著問道。
“嗯！”諸葛悠道，“對不住，是我們來晚了……你信得過我們嗎？”
趙氏定定望著她，似要透過她眼睛望到她心里去，半晌之后，猛地將眼閉上。
哪有什么信不信得過？她想，自已母子在這，還不是任人魚肉？要搶威兒根本用不著騙她。
“那……以后……威兒能拜托你們照顧嗎……”趙氏睜開眼來，顫抖著問道。
諸葛悠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
趙氏面上露出一抹微笑，笑容里包含著無限哀傷，緩緩道：“謝謝，謝謝……我……我想我丈夫了……”
諸葛悠明白她意思，她身受重傷，帶著她逃只是拖累。她心底著實難受，猶豫了會，點(diǎn)點(diǎn)頭，將趙氏打橫抱起。趙氏道：“能幫我換件體面點(diǎn)的衣服嗎？”她說，“我丈夫愛看……”
諸葛悠將她放下，從行李中挑了幾件，直挑到一件翠綠衫子，趙氏這才點(diǎn)頭。諸葛悠又將她抱起，帶到另一間廂房去。
徐少昀走到床頭坐下，見彭豪威還悶在棉被里。只聽彭豪威喊道：“娘，什么時候能探頭？威兒快悶死了！”
徐少昀心下惻然，將棉被掀開，彭豪威大大喘了口氣，見是一名不認(rèn)識的公子，又見不著母親，問道：“我娘呢？”
徐少昀道：“你娘有事先走了，讓我們照顧你一陣子。你真乖，你娘叫你躲棉被里，你就不出來了？”
彭豪威道：“爹說，老婆的話要聽，娘的話更要聽！”
徐少昀笑道：“我老婆也這樣說呢。”
諸葛悠在另一間廂房幫趙氏換上衣服，她手腳粗放，趙氏傷勢又重，幾次弄疼她，頗覺慚愧。盛裝完畢，她替趙氏挽了發(fā)髻，抹上胭脂，扶著她在鏡前坐下。趙氏顧鏡自盼，覺得滿意，對諸葛悠道：“多謝姑娘。”
諸葛悠問道：“要不要再見你兒子一面？”
趙氏搖搖頭：“見著了，舍不得，他又要糾纏。”又低聲道，“相公，你的仙子來替你做菜了。”
諸葛悠從懷中掏出短匕，左手抬起趙氏下巴，右手在她頸上一抹，一道血箭濺紅了鏡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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