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引火自焚(上)
烏恩的咆哮在黑暗的草原中遠遠傳了出去,數十桿長槍指向斜木兒部落的大門。
“讓我看看。”霍剛從人群中走出,所有人都對他恭敬。蘭卡喊道:“霍剛小祭!”
烏恩見著他的紅色長袍,把槍尖指向天空,他身后的流族們與他一般將兵器指向天空。他們雖然被剝奪了信奉薩神的權力,骨子里仍是信仰。
霍剛細細端詳著臟污的布條,手指在布上搓揉,道:“這不是我們的布料。村里沒人穿這種布料的衣服,這是外人想要嫁禍斜木兒部落。”
烏恩道:“尊貴的小祭,這是空口白話。我們無法進入村落檢查每一件衣服,這理由不能抹去對烏恩的侮辱。”
霍剛道:“我愿以薩神的名義發誓,如果欺騙您,就讓我墜入冰獄中受蝕骨之凍。”
以薩神的名義起誓是最大的毒誓,尤其對虔誠的祭司們而言。烏恩皺起眉頭,信了幾分。
霍剛接著道:“這布非常臟污,或許是惡毒的旅人想挑起紛爭,也可能是有人想要害您。烏恩,古爾薩司不會放過攻擊部落的人,我們也不會特意侮辱您招來大禍,望您能明察。”
“那我要去哪里清洗恥辱?”烏恩高聲問道。
霍剛轉頭問蘭卡幾句話,蘭卡又轉頭問了幾句,村人們交頭接耳,紛紛搖頭。蘭卡在霍剛耳邊低語幾句,霍剛點點頭,大聲道:“村子附近沒見過生人。烏恩,如果您的侮辱當被洗清,薩神會保佑您。”
烏恩道:“如果讓我知道你說謊,尊貴的小祭,就算古爾薩司親自來,我也會用你的鮮血清洗我的恥辱!”
霍剛道:“斜木兒的勇士會搜查東方的道路,找到嫁禍的人。烏恩,你們往西邊去吧。”
烏恩將長刀掛回馬腹上,勒轉馬頭:“走!”
六七十騎如一陣旋風,望西而去。
※
楊衍跟王紅打從早上走到入夜都沒停下過,只是不停地走。
王紅催促:“再快些,越早進入部落越安全,流族不能進部落。”雖然這樣說,王紅心底也沒底,她不知道得罪的流族是否會因為被冒犯而攻擊部落,但進入部落總是安全些。
楊衍問道:“你知道附近哪里有部落?”
王紅搖頭,這條路她沒走過。
楊衍忽地想起一事,將外衣迅速脫下,王紅罵道:“這當口你又發什么癲?”
楊衍道:“我撕了一塊下擺放那。這衣服會被發現。”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地上挖個小洞將衣服埋起。
王紅道:“你沒穿外衣,更惹人注目。”
楊衍道:“那也沒辦法!”
兩人匆匆將衣服埋起,又繼續趕路。入了夜,楊衍眼睛不好使,他看看天空,估計該是五月初七左右。月色昏暗,只能盡力走快些。兩人走到精疲力竭,月上中天,王紅氣喘吁吁,楊衍道:“先歇著吧。”
“歇個屁!”王紅雖然大罵,但疲乏至極,坐在地上不住喘息。
“走脫力了,明天更沒力氣走。”楊衍道,“咱們需要休息。現在天色昏暗,連油燈都沒有,我這雙招子不明,只會走得更慢,不如留點力氣,白天走得快。”
王紅知道他說得有理,沒反駁。楊衍道:“我來架帳篷。”
“架帳篷太顯眼。”王紅道,“在附近找個地方藏著。”
楊衍道:“你歇著,我來找吧。”
王紅訝異楊衍的體貼,想了想,知道楊衍內疚,正要開口氣他,又忍了下來,道:“你晚上就是個半瞎,我來找吧。”
楊衍道:“一起吧。”
草原著實廣大,兩人走了一天,周圍景物幾無變化。附近山壁陡峭,上山無路,兩人找著幾株矮叢,藏身其后,這才稍稍放心。
矮叢周圍都是矮小的細草,沒有關內芒草那般銳利高大,軟軟的有些刺人,躺下后倒挺舒服。兩人隔著約莫三尺距離在矮叢后躺著。
“對不住,我又干了傻事,連累了你。”楊衍歉然道。
“原來你還會道歉呢。”王紅回道。
楊衍道:“我從不懂規矩,這些條條框框像在地上挖洞似的,隨時坑死人。”
“關內的規矩更多。”王紅回答。
“這么多規矩你都記得?”楊衍想到自已初來關外什么都不懂,王紅當初出關不也一樣?他忽地想到一事,問道:“你說那條英雄之路你只走過一次?”
王紅“嗯”了一聲,罵道:“廢話!那條路誰有閑情逸致走著玩?”
“你說……那是幾年前?”楊衍翻過身來,手掌支著臉頰,朝向王紅,“八年前?那時你多大年紀?”
“十二歲。”王紅漠然道,“先花了一年時間學關內的事,免得露餡。”
楊衍吃了一驚:“你十二歲就走那條英雄之路?”又覺不對,問,“你怎么爬上去的?誰接應你下山?下山的路還經過昆侖宮?還有,你們不是有密道?為什么要走英雄之路?”
“真信者才能走圣路。”王紅回答,“我只能走英雄之路。”
“為什么?”楊衍不解,“什么是真信者?”
王紅一愣,道:“我不是一個人走,古爾薩司派了人幫忙。過了山壁躲進密道里,會有人接應我,就是那個周雄,他早幾年就混進了昆侖宮。他接應我下山,在蘭州找了一戶人家寄養,給銀子把身份定了,我十八歲那年尋著機會進昆侖宮作仆傭,之后升了倉管。”
王紅接著道:“昆侖宮對仆役要求嚴格,身份都得做得仔細才行。鐵劍銀衛都得考核父母,就算孤兒也會盤查詳細。”
楊衍沒聽出王紅故意繞開話題,只想那條英雄之路崎嶇難行,當中多少驚險處,尤其那片巖壁,一不留神就得摔死。王紅當時那么小年紀,就算有人陪著,想必也艱難萬分,不禁對她多了幾分佩服。
楊衍問道:“你有辦法幫我捎個信進關內嗎?”
王紅仰望著天空,道:“哪有這么容易。想捎信給你那兩位兄弟還是關內其他朋友?”
楊衍道:“報個平安而已。”他心想,李景風跟明不詳找不著自已定然著急,又想到天叔的孫子威兒還失陷在丐幫手中。彭豪威是滅門種,又是彭老丐的唯一血脈,九大家不少人盯著,徐狗賊不敢殺這滅門種,但這不是他放心的唯一原因。
“景風兄弟跟明兄弟一定會保護威兒的。”他想,這事不用囑咐他們就會做,尤其是景風兄弟。明兄弟或許會先想辦法找到自已,景風兄弟會先去救出威兒,又或者他們會說好,一個去找威兒,一個來找自已。
想起李景風對九大家發仇名狀,楊衍又為他擔心起來。天下這么大,還有景風容身之處嗎?還有明兄弟,嚴非錫那狗賊定會記恨他。
他越想越擔心,越想越焦躁,忽聽到一陣細細碎碎的馬蹄聲遠遠傳來。
這么快?楊衍吃了一驚,感覺到王紅向他靠近。
有多少人?十幾人,二十幾人,還是更多?應該更多,這數量……
楊衍探身從矮叢后望去,王紅抓著他手臂低聲罵道:“別看,你那招子瞧得見什么!”
他是什么都看不見,但能看見火光,十幾支火把漸漸逼近,火光越來越亮。
“是不是他們?”楊衍回過身詢問。
王紅道:“應該是了。這么晚還在外面行走,必定是流民。”
楊衍感覺到王紅靠得更近,緊緊挽著他手臂,顯然極為害怕,楊衍也覺心跳加速。馬蹄聲由遠至近,兩人擔心矮叢遮掩不了身軀,緊緊挨在一起,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方才松了口氣。
“走了?”楊衍問,“我們是不是安全了?”
王紅搖頭:“我不知道。明日回頭往東走。”
“往東?”楊衍不解。
王紅道:“他們若一路往西,咱們往東恰能避開,只要他們不回頭就不會遇著,進了部落就能平安。”
楊衍:“要是他們回頭呢?”
王紅道:“他們要是回頭,我們往西走也會撞上。”
楊衍道:“不如分頭走吧,我往西,你往東。”
王紅皺眉問:“什么意思?”
楊衍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惹的禍,我一個人擔就是。我往西走,遇著他們回頭,讓他們把我抓了去,要是僥幸逃過,我再去找你。”
王紅怒道:“我辛辛苦苦把你帶來,讓你死了多不值!”
楊衍道:“一起死了更不值。”
王紅著急道:“你不懂,沒把你帶回去,我回去也沒用!”
楊衍疑問道:“什么意思?你不就是怕死?”
王紅猶豫半晌,終于說道:“你剛才問我什么是真信者,我沒回答。我現在把話說明白。真信者就是世代信奉薩教的人,我……不是。”
楊衍問道:“你不信薩神?”
“不信奉薩神的早就死了,無論什么身份,薩神都是唯一信仰。”王紅道,“我祖先是戰敗的盲玀,我家人是奴隸。十歲那年,我爹犯事要被處死,我代替我爹答應入關作間,因為女間非常稀少,古爾薩司答應了。我沒資格走圣路,只能走英雄之路入關。”
楊衍這才明白為何她要冒險走英雄之路。
“我學了一年關外的知識。十二歲那年,我跟家人分開,被帶到英雄之路。沒有老眼的命令,我不能回去。但昆侖宮發生這么大的事,我管倉庫,共議堂的漆是我動的手腳,不逃走,一定會被揪出來。”
“我逃走了,消息早晚會傳到古爾薩司那,如果我不能將功贖罪,我爹娘、弟弟都要死。我不得已,看到你那雙紅眼,覺得或許有用,才把你帶出來。我不知道有沒有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楊衍吃了一驚,他聽王紅說帶自已去當薩神,說得十拿九穩,沒想她自已心里也沒底,純是空手套白狼。
王紅緊緊抓著楊衍的手臂:“我只能帶你回去,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沒有你幫我戴罪立功,我一個人回不去。在山上我被你制住,以為無望,打算回巴都領罪受死。沒有我帶著,你一個人在關外也要死,沒有你,我也得死,我們要一起活,一起死。”
楊衍默然半晌,道:“你說句對不住。”
王紅一愣,本以為楊衍會大發雷霆,這驢脾氣難伺候,沒想他似乎不以為意,當下也不激怒他,回道:“對不住。”
“我害你被追殺,說了一句對不住。你沿路騙我,還一句對不住,這就兩清了。”楊衍翻過身去,道,“睡覺了。”
王紅只覺這人性格捉摸不定,問道:“你……不怪我騙你?我只是個奴隸……你不擔心我幫不了你?”
“現在想來,你之前跟我說話就遮遮掩掩……”楊衍道,“你這也不算利用,我要能在關外學會武功,咱們就算合作,不成,你也要陪我一起死,兩不相欠。”
楊衍又問: “你弟弟今年幾歲了?”
“小我三歲,十七。”
楊衍輕輕“嗯”了一聲:“關外的奴隸……不好過吧?”
王紅也輕輕“嗯”了一聲。
“我若真當上薩神……”楊衍道,“一定想辦法救你一家人。”
王紅一愣,心中竟泛起一絲暖意,只是口中仍道:“你先把命保住再說。”
他們走了一天,實在困倦,很快就入睡。第二天,天空還是灰蒙蒙的,兩人起身,折向東循原路回去。
兩人一路無話,也不知怕驚動什么,從微光走至日出,又從日出走至中午,昨日的大鳥早已吃到毛都不剩,當下也無心打獵,就算打獵也無暇烹飪。水壺早空了,兩人口干舌燥,這才到了昨日分頭打獵的地方。
“快了。”楊衍道,“往前走不遠就是那棵大樹,你說過了那棵樹就有部落。”
王紅忽地驚道:“你看!”
楊衍回頭望去,看不真切,王紅急道:“是他們,他們折回來了!”
楊衍這才看見遠方似乎隱隱有人影漸近,急道:“真是那群流民?快走!”
王紅強壓著心頭震動,苦思綢繆,一咬牙道:“別跑,怎么跑人都快不過馬。我們見著他們,他們肯定也見著我們,我們一跑,顯得心虛,他們定然追。”
楊衍道:“要么上山躲一陣?”
王紅道:“來不及了!山路艱難,更沒地方躲!”
楊衍急問:“那怎么辦?”
王紅道:“鎮靜些!慢慢走,假裝沒事!”又道,“希望是個講理的,或者起碼沒那么壞。”
楊衍只能聽她吩咐,兩人假作不知,繼續前行。沒多久,流民縱馬趕來,先來了十余騎,攔在兩人面前,形成一個圓圈將他們團團包圍。
王紅假作詫異,大聲喝叱道:“薩神在上,你們這些流民要傷害薩神的子民嗎?”
楊衍拔出野火,神情戒備。他倒不是作偽,而是當真戒備。
沒多久,后面五十余騎陸續跟上,約莫六十余人蓮花瓣似層層疊疊繞著楊衍與王紅打轉,越轉越近。
楊衍與王紅都不敢動,凝神戒備。又一會,當中一人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馬匹頓停,將兩人重重包圍。楊衍見那些人馬上都懸著長兵器,腰間都佩著刀,那刀與中原的厚背刀不同,刃身微彎,底寬上窄,估計刃長約兩尺左右。
一匹馬從馬群中走出,馬上那人體格健碩,信步走至兩人面前。
王紅道:“想打劫嗎?流族的子民不需要錢,我們身上沒有你需要的東西。”
“我叫烏恩!”烏恩沉聲道,“前面有棵樹,那里是刀秤交易的地點。你們奪走獵物,留下侮辱。”
“什么?”王紅假作驚訝,“薩神在上,我們不會犯這種錯誤。烏恩,我們不認識你,為什么要侮辱你?”
“除了你們還有誰?”烏恩大吼著,“一日夜的路程上只有你們兩個旅人!”
“烏恩,大草原上也要講道理。我們昨天才從山上下來,你不能冤枉我們。”
“山上?山上有部落?”烏恩問,“你們是哪個部落的人?為什么會在這?”
“我是奈布巴都的子民,是古爾薩司的麾下,奉薩司的命令來這里接收關外的消息。”王紅道,“你若不信,帶我們回奈布巴都,那里有很多人能證明我的身份。”
“巴都”不只是部落勢力的稱呼,也是地名,是該部落的首都,薩司的駐地,楊衍聽王紅說過。
烏恩將信將疑,問道: “關外的消息?”
王紅道:“是的。烏恩,如果你傷害我,使我無法回復薩司的指令,薩司一定會追究你們的責任。”
“我們是流民!什么都沒有的流民!”烏恩大吼,“今天在東邊,明日就在西邊,古爾薩司嚇唬不了我!”
“我不是嚇唬你!烏恩,我知道你是勇敢的戰士,但薩司的高瞻遠矚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我們背負著什么樣的任務!”
烏恩將信將疑,上下打量王紅,問道:“你說你打哪來?”
“山上。”王紅道,“兩個月前,古爾薩司派了大批人馬上山,你不知道嗎?”
烏恩當然知道,連同搬運貨物的士兵,足有上千人上了山,下山的不到半數。烏恩本以為那些人又是來“圍獵”的,阿突列巴都的貴族最喜歡干這事。他們走避了一陣才發現那些人并未發動攻擊,而是上了山。
烏恩多信了幾分,道:“我放你們走不是因為怕了古爾薩司,是因為烏恩是講理的人。”
王紅看他無意刁難,稍稍松了口氣,拉拉楊衍衣袖,兩人轉身就走。莫瞧王紅方才伶牙利齒,現在只覺雙腳灌了醋似的,每走一步都腳軟。
“等一下!”烏恩見王紅拉楊衍衣袖,不由得起疑。他看向楊衍,見他持刀戒備,眼神中滿是怒色,又見他一雙紅眼,跳下馬來,走上前去。
楊衍見烏恩走近,沉聲道:“你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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