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撥云見日(下)
事情發生在端午那天,一個不冷不熱的天氣里。謝云襟剛過十五歲生日,金夫子特地為他買了烤羊肉,幾天后得了閑,帶謝云襟走走,他知道這孩子不喜歡被拘束,困在羊糞堆里太委屈了。
他們在巴都外的奴田散步。奴田是奴隸耕種的地方,每塊奴田有不同的主人,守衛監督著干活。在一片肥沃的青稞田旁,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男子壓在一名少女身上,不住手地脫——或者說撕爛少女的衣服。
少女驚慌喊著:“不要!主人,不要這樣對我!”
大白天,青稞田里婦人和壯丁仍在除草去蟲照料肥田,卻無人理會。謝云襟拉了拉金夫子衣袖。
“不干我們的事。”金夫子道,“那女的是奴隸,是他家的物件。”
金夫子上前一步,擋住謝云襟望向少女的視線。
“你做什么!”謝云襟聽到一聲怒喝,探頭看去,一名背著刀騎著馬的青年壯漢翻身下馬,揪起那貴族。
“這是我的奴隸,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貴族喊著。
“律法規定奴隸只能跟奴隸結親!”青年壯漢喊道,“你想讓她生下流民?貴族不能與奴隸私通!”
“她愿意了才叫私通,我這叫用強!”青年貴族不耐煩,“快放手!”
謝云襟忍不住頻頻回頭,金夫子低聲道:“別看,別惹事。”
只見那壯漢仍不罷休,怒道:“你要她就該先替她贖身!”
“這是我家的財產,要打要殺都隨我高興!”
隨著漸行漸遠,謝云襟再也聽不到壯漢與貴族的爭執聲。
不久后,壯漢騎馬經過,顯然沒發生什么事。謝云襟忍不住好奇,喊住那壯漢:“那個姑娘呢?”
“暫時沒事啦。”壯漢道,“不過她是奴隸,沒地方跑,早晚會被得逞。”
“你怎么說的?”謝云襟問。他想知道壯漢怎么解決的問題。
“那人是胡根親王的卡勒,我跟他說要把他睡奴隸的事傳出去。這不犯法,但丟人。”壯漢得意洋洋,“看他要不要臉。”
卡勒是薩語王子的意思,薩語中,亞里恩的兄弟與兒子一律稱為親王,親王的兒子都稱為卡勒,是王之子的意思。在薩族規矩里,流民是畜生,奴隸是物品,與奴隸交合不犯法,但就像關內富貴人家睡婢女一樣,是很丟臉的事,像是說這人有操畜生的習慣,生下孩子更是丟人現眼。
“你真是條好漢。”謝云襟抱拳作揖,語氣中滿是欽佩,金夫子一旁瞅著,并未多言。
壯漢去后沒多久,六七騎從謝云襟身后越過,謝云襟注意到領頭的正是方才意圖逼奸奴隸的卡勒。
“那就是多管閑事的下場。”金夫子道,“這人要惹麻煩了。”
謝云襟似懂非懂,只隱隱覺得不對。又走了許久,那群貴族繞回來,當中幾人鼻青臉腫,顯然吃了教訓。他們和金夫子謝云襟打了照面,金夫子挽著謝云襟手臂假作不知,但領頭的卡勒似乎不打算放過他們,七八匹馬攔著去路。
“大人,有什么事嗎?”金夫子問。
“你們是什么人?”領頭的貴族問,“要去哪里?是逃亡的奴隸嗎?”
“不是。”金夫子忙哈腰點頭,眼神戒備,“我們住在羊糞堆。”
“羊糞堆的賤種,踩爛我的奴田!”卡勒舉起馬鞭,“抓起來,要他們賠償!”
他們顯然是剛被那壯漢教訓了一頓,想找人撒氣。馬匹向前靠來,嚇得謝云襟身子一縮,卡勒揮下馬鞭,金夫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恭敬回答:“我看前頭有人沖撞大人,大人要出氣嗎?”
謝云襟一愣,卡勒見這老頭身手敏捷,也覺訝異。
“如果需要,請借我一把刀一匹馬。”金夫子道,“我替大人出口氣。”
卡勒猛力抽馬鞭,卻抽不動,怒道:“我憑什么信你?”
“我把孩子留在這,大人稍候,我馬上就回來。”
卡勒將信將疑,他方才帶著六名手下去打那多管閑事的壯漢,那人功夫極好,反挨了一頓揍,只怪自已帶的人手不夠多,想回去召集人手報仇,又怕追不上。也幸好他身份尊貴,是個卡勒,那人不敢太放肆,要不得討一頓好打。
他當下道:“借你匹馬,你去替我報仇,成功了有賞賜。”又指著一人道,“你下馬。”
金夫子翻身上馬,問:“大人要嚴懲還是薄罰?”
卡勒怒道:“給他個教訓,讓他不敢造次!”
金夫子點點頭:“別嚇著我孩子。”隨即馳馬追去。
謝云襟攔阻不得,身前身后十二只眼睛盯著他,他覺得害怕,想尋個地方坐下。卡勒問道:“你爹是什么人?”
“我們來自南方的村子。”謝云襟雖然害怕,但說話時沒有顫抖,或許是跟金夫子在一起太久,他越來越會隱藏情緒。
“村子被流民襲擊,只有爹跟我逃了出來。”謝云襟道,“爹帶著我來奈布巴都找營生。”
“你爹功夫很好?”卡勒又問,“你跟你爹年紀差著很大啊?”
謝云襟點點頭:“是。”
等了許久,將近一個時辰左右,那卡勒漸漸不耐,怒道:“你爹是不是被打死了,還是跑了?”
謝云襟吃了一驚,忙道:“不會的!”
卡勒道:“你爹要是沒回來,抓你當奴隸!”
這只是恐嚇吧,謝云襟心想。為了混進薩族,他熟讀律法,在奈布巴都,沒有犯罪,逼良為奴是重罪,就算親王也得流放。但這人是親王的兒子,誰知道他會誣陷自已怎樣的罪名?謝云襟非常不安。他不希望那個好人受到傷害,也怕金夫子受傷,甚至不知道自已到底希望看到怎樣的結果。
不一會,馬蹄聲響,金夫子回來了。
“大人!”金夫子滿臉是血,大喊一聲,扔了件事物過來,卡勒順手接過一看,驚叫一聲,忙扔在地上。
被嚇到的不只卡勒,謝云襟也膽戰心驚。金夫子真的做了!那是一只血淋淋的左手,看服色正是那名壯漢的手臂。
“依照大人吩咐給他一點小懲戒。”金夫子翻身下馬,拱手道,“希望大人開心。”
卡勒又驚又喜,問道:“你叫什么?”
金夫子報了姓名,拉過謝云襟:“這是我兒子金云襟。我們是漢人,剛到巴都,無處謀生,我只會些功夫,年紀太大被人瞧不起,不肯用我。”
卡勒很是欣喜,想了想道:“你功夫很好,我再試試你。”說著向另六人使個眼色,“你把他們打倒,我就聘你當保鏢,以后出入跟著我,保護我,我給你房子住,還有俸祿。”
在卡勒看清楚發生什么之前,金夫子就打倒了六名守衛,卡勒大喜,摘下一個玉墜子扔下:“賞你了。”又道,“我是胡根親王的卡勒,明日來我宮殿找我。”又指著身旁一名侍衛道,“把馬給他,讓他體面。”
卡勒一陣風似的去了,金夫子笑道:“成了,云兒以后不用在羊糞堆吃苦啦。”
謝云襟用力跺腳,手上沒東西可扔,要不他一定扔向金夫子。他幾乎崩潰了。
“那是個好人!”謝云襟大吼,“你為什么老是傷害好人?你為什么不能去傷害壞人?你為什么不殺了那個卡勒,殺光他們,然后我們逃走?!”
“那人是個蠢人。”金夫子道,“那姑娘是奴隸,沒地方躲,主人強要她,她今天拒絕,明天拒絕,早晚也是被要,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他只要稍微動點腦筋就知道這閑事不用管。這叫莽撞,沒想清楚自已有沒有本事,也不知道自已其實救不了人,就惹禍上身。”
“這種人早晚要死。”金夫子繼續說著,“我斷他一只手,他引以為戒,就不會莽撞,還是幫了他。”
“他沒本事,你有本事,你為什么不救那姑娘?!你不救就算了,為什么還要害好人?!”謝云襟大聲喊著。
金夫子道:“自以為本事夠,誰知道對面本事更高?要當好人得要非常非常有本事。”
“那要多大的本事才能當好人?”
“像你爹那樣,或者九大家掌門。”金夫子說起老爺,臉上仍是無限敬佩,“只要他一聲令下,多少高手聽他號令,齊天門掌門人頭也是囊中之物。人要到這個地步才有資格路見不平管閑事,就像他派人幫我報仇一樣。”
“只有最上面的人才能主持正義,剩下的都是自不量力,就算插嘴幫腔都得惹禍。云兒,做人少管閑事,那莽漢今天學到的教訓就是不要強出頭。”
“胡說八道!”謝云襟怒吼,“你胡說八道!你要錢,那個卡勒身上值錢的東西很多,為什么不搶他的!”
金夫子皺眉:“那得惹來多大麻煩?咱們畢竟還要在巴都住下。云兒,我是為了你,讓你早些離開羊糞堆。那人是個卡勒,親近他可以認識達官顯貴,對你有幫助。”
“你莫忘記圖雅的事。”金夫子又說了一遍。
圖雅的事揮之不去,他沒辦法救圖雅,反而害了整個村莊,那是因為他沒想清楚,還是因為他太弱小沒本事?難道只有爹,又或者什么有權有勢的人才能救圖雅?真如金夫子所說,沒能力的人什么都辦不到,就不該多管閑事?
他太年輕,離開鬼谷殿才一年,荒漠上能見著的人太少,很多事他不知道,但他隱隱明白這樣不對。
金夫子的體貼照顧總會讓謝云襟忘記金夫子曾是夜榜殺手,為了錢可以殺害素不相識的人,誠然,他身世可憐,遭遇悲慘,他并沒有把這些悲慘變成對世道的控訴,而是接受并承認世道本應黑暗,或許他怨恨在落難時沒人伸出援手,也可能是天性涼薄,他成為明哲保身甚至愿意去做同樣事情的人。為虎作倀,金夫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倀鬼,他們永遠有為自已的冷漠遮掩的借口。
但是誰能救那些人呢?誰能救圖雅,誰能救那個見義勇為的義士,怎樣才能救這些人?如果謝云襟有個正常的家族,能在十五歲前與更多人相處,如果他在一個書香世家接受善良且明事理的教育,以他的聰明,即便只有十五歲,他也能找到個雖然未必正確,但恰當合理的答案。
但現實與書本的矛盾和金夫子似是而非的言論混淆了他的思路。雖然金夫子不斷對他訴說強者為尊明哲保身的道理,但謝云襟更清楚自已是個弱者,他才是需要被保護的人。他很輕易就知道自已是隨時待宰的羊,而非獵食的猛虎。
即便關內人嗤之以鼻的薩教經典也不是金夫子這樣教人的。
他低下頭,揪著金夫子衣擺:“爹,以后不要殺人好不好?云兒怕。”
對于金夫子,他還有許多想不通的地方,但他知道定然要先安撫他,他不希望再有好人被金夫子殺害。
當盧斯——那位惡毒的卡勒帶金夫子回府時,他被許多年輕力壯的守衛隊長嘲笑。在打倒第五個守衛后,他們換上了尊敬的眼光,一個六旬老頭竟有這么好的功夫。
謝云襟與金夫子搬入了奈布巴都,新居所在胡根親王府附近的巷子里,寬敞得足以讓謝云襟有自已的房間。金夫子成了盧斯卡勒最親信的護衛,出入都帶著他,活輕松,收入豐厚,畢竟不常遇到敢頂撞卡勒的莽夫。
那姑娘終究被強要了,就在稞田里,當著六名守衛。幾次過后盧斯便膩了,為了掩蓋秘密,下令六名守衛輪流伺候,這樣不僅可以說這姑娘勾引侍衛,就算有了孩子也能撇清關系,貴族間的往來還是要顧及些顏面的。
金夫子沒把這事跟謝云襟說,這本就理所當然。
作為貴族侍衛,除了房子,最大的好處便是書籍。胡根親王是羅特亞里恩的哥哥,家里有豐富的藏書,撥開積灰,每本書都跟新的一樣,金夫子借來給謝云襟打發時間。
謝云襟會趁金夫子不在時上街,遠遠就能望見三座高聳的圓塔。他兜了幾圈找到路,望著雄偉的祭司院,心跳不由得加速。
就是這了!考入祭司院,想辦法成為火苗子,回到關內!
他立馬回到家中,強作鎮定,找到藏在炕下的推薦信。之前他一直將信貼身收藏,那是因為他與金夫子幾乎朝夕相處,帳篷又狹小,但那也很麻煩,畢竟遇著雪天雨天他怕書信被沾污,帶在身上也怕遺失——羊糞區的扒手比跳蚤還多。所以有了自已的房間后,他就將信用布包著藏在炕下,現在已經入夏,炕里不會點火,他覺得很安全。
他掏出用布包起的信時卻覺得古怪,他記得自已包得很嚴實,現在卻松垮垮的,不由得不安起來。
打開布包,還好,信還在,他取出推薦信,卻發現信封上的漆印已經裂開,伸手一摸,如墜冰窖。
信已經被打開過了!
瓦拉小祭再三提醒,因為打開的信件可能被掉包,所以上了漆印的信封一旦被打開就會失效。
他才搬來新屋不到半個月……
沒指望了……沒有推薦信,他無法參加祭司院考試,想成為火苗子入關的機會沒了。
謝云襟咬牙切齒,他知道是怎么回事,累積的憤怒已壓抑不住。
“你為什么拆我的信!”金夫子回來后,謝云襟怒吼。
“我不知道這封信這么重要,你沒對我說過。”金夫子推得很干凈,“我只是好奇。”
“你不是我真正的爹!” 謝云襟氣得說出狠話,“你是我仆人,憑什么拆我的信!”
金夫子神色大變,顫聲道:“云……云兒……你……你說什么?”
“不要叫我云兒,叫我少爺!”謝云襟吼著,“你不能管我每一件事!”
“我……”金夫子嘴唇蒼白,像被太陽曬干的泥塘,“我是擔心少……”那句少爺怎么也說不出口。
“你為什么要去祭司院?”金夫子問,“想當大官有的是辦法,我們已經認識胡根親王,還有機會認識羅特亞里恩,你有才學,能在亞里恩手下當官,用不著進祭司院。”
“你是不是想回關內?”他壓低聲音問出這句話,“你不是不想回去?”
“所以你是故意拆開這封信?”謝云襟道,“你不想讓我進祭司院?”
“你先騙我的!”金夫子道,“我說了這太危險!你什么都不會,就算當了火苗子回到關內也沒人照顧你!”
“你老了,總有一天會死,到時我怎么辦,誰來照顧我?我要能照顧自已!”謝云襟怒斥,“你死前要拉著我一起死嗎?”
金夫子沒有立即回話,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這一瞬間,就在金夫子神情變化的一瞬,謝云襟從這現今世上唯一一個自已能了解的人臉上看出了他微妙神情背后的想法。
那是被揭破念頭的心虛。
謝云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汗毛直豎,手臂上浮起雞皮疙瘩。
他真的想在臨死前帶自已走?
金夫子根本不想回關內,不想帶他去見爹和大哥,他只想照顧自已。他那許多離奇荒誕的作為在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動機,一直對他強調弱肉強食、殘忍殺害好人的行為,是金夫子要讓他對這個世界恐懼厭惡。
殺害希瑞德父女是因為他想單獨照顧自已,憤怒地虐殺烏夫是因為對方打擾兩人的平靜,欺負利茲、引流民屠村、殺害圖雅都是因為這些人太親近自已,甚至……那個阻止卡勒強奸奴隸的義士,是因為自已的贊賞與佩服引來了金夫子的嫉妒跟憤怒。
這些人本不該遭罪,他們為什么遭這罪?
是因為自已?
謝云襟沒見過瘋子,一個都沒見過,狂癥只是書上的記載,甚至書上也沒記載金夫子這樣的狂癥。但他知道金夫子已經瘋了,只是瘋得沒這么明顯。
金夫子蒼白的臉猛地漲紅,謝云襟甚至能看見那紅色從脖子耳后暈染到兩頰與雙眼的軌跡,他高舉起手,彷佛揮下就能將自已打個粉碎。
謝云襟嚇得動彈不得。
然而金夫子沒有揮下巨掌,他只是跪倒在謝云襟面前,抱著謝云襟道歉:“爹知道錯了。”他哭著,“爹真的是為你好,你不要離開爹好嗎?”
此時此刻,之前那些反復無常言行不一,謝云襟腦中所有模糊猜想都變得清晰無比。他知道自已一定要擺脫金夫子,擺脫這個他最愛也最愛他的人,否則他會永遠被金夫子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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