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勢同水火
娜蒂亞化了妝,換上貴族婦女的華服,這與她平時的裝扮不同,但可以讓人無法一眼認出她來。她知道自已一定被監視著,所以不走密道,在晨光亮起前,她在厄斯金的幫助下翻墻離開祭司院,來到瓷器街南邊一座院子外。
她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再敲三下,最后又敲一下,“嘎”,門開了,開門的是古爾薩司的親衛。
這座莊園遠比祭司小院大多了,穿過院子便是大廳,左右各有一間房,二樓則有三間房,還有個后花園。
樓梯口與右側房間前各站著一名親衛,狄昂站在左邊房間門口,不用多問,這必是古爾薩司養病的房間。
娜蒂亞走向左邊房間,輕輕敲門,接著才將門推開。這房間很大,長寬各約五丈,古爾薩司靜靜躺在離窗邊不遠的軟紗床上。窗邊有供喝茶休憩用的小桌與兩張椅子,靠墻有鏡臺與木桌椅,墻壁涂成了明亮的白色。
屋里四雙眼睛同時望向她,坐在窗邊的明不詳緩緩轉過頭來。
“你帶走古爾薩司,為什么不通知我?誰讓你自作主張?”娜蒂亞在明不詳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質問。
“今晚發生騷動,我認為讓古爾薩司留在祭司小院會很危險。”明不詳說道, “我沒有聯絡你的辦法,只能拜托前來探視的波圖主祭。”
“波圖主祭為什么要聽你的安排?還有,這地方你是打哪兒找來的?”
“我不能命令他,但古爾薩司認同我。這里是古爾薩司的私產,知道的人不多。”
娜蒂亞望向沉睡中的老人。
“他能說話嗎?”
“勉強,薩司有好轉。”
“所以是波圖帶你來這里的?”娜蒂亞沉思片刻,“孟德是不是也知道這里?”
“我猜是,但他還沒想到找來這里,也沒有理由搜索這里。”
“所以這里也不安全?”
“哪里都不再安全了。”明不詳抬頭看向娜蒂亞。
很顯然,孟德已對自已起疑,而他知道自已一定也會對他起疑,娜蒂亞心知肚明。
“你今天都沒好好休息吧?”明不詳說道,“先去歇一會,右邊房間有床,等波圖主祭來了再說。”
能睡好嗎?娜蒂亞很懷疑。孟德已經察覺到了什么,巨大的恐懼與擔憂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她要花費極大的心力才能保持平靜,不讓人察覺自已的恐慌。她反問道,“你不用睡嗎?”
“我正在休息。”
“坐著睡?”
明不詳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熏香:“這能讓你睡得好些。”
娜蒂亞隨手接過,也未道謝,來到右邊房間。這似乎是個女性的房間,垂掛著粉紅色的紗帳,墻上掛著圣徒塔里希的畫像。這屋子似乎沒人住,但仍定期打掃,只有薄薄一層落灰,香爐清洗得過度干凈。
她知道自已應該睡一覺,一直處在緊張的邊緣會使精神失常。天就要亮了,能休息的時間不多,娜蒂亞將熏香放入香爐,用火折點起,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傳來,她仰躺在紗帳中看著床頂雕飾。
那是云與太陽的花紋,太陽是光與火,是神子,云是太陽的隨從……這沒道理,所有人都知道云最濃重的時候,太陽會被遮住,而當太陽最熾盛的時候,云就會消失,所以才說日出云散。不對,這是關內的說法,關外很少有彤云密布的時候,多數時候,云只是太陽身邊的點綴,關內人才會認為太陽會讓云消散……
娜蒂亞張開眼時,已弄不清現在是什么時辰,只知道自已睡得很沉很香。她已經很久沒睡這么好了。她望向窗外,至少是中午了,該死,這是什么迷香!她怒氣沖沖來到古爾薩司的房間,打算好好質問明不詳,剛推開門,眼前所見就讓她不由得一愣。
古爾薩司坐在床沿上,正對著娜蒂亞。他披頭散發,只穿了件領口被食物弄臟的內衣,眼睛一大一小,黯淡而不再有神采,嘴唇微微歪斜,雙手扶著床沿,似乎連坐著都很辛苦。
“娜蒂亞見過古爾薩司,愿薩神護佑您康健如昔。”娜蒂亞單膝跪地垂首撫心,但早已沒了過往的敬畏與恐懼。不再恐懼反而令她恐懼,這代表古爾薩司不再能震懾于人,包括那些對神子虎視眈眈的敵人。
娜蒂亞等了好久,只見古爾薩司那雙赤足微微顫抖,卻沒等到古爾薩司的賜福。她忍不住抬頭,這才看見古爾薩司抬至半空中的手臂無力且勉強地往前伸著,又連忙低下頭。
等了許久,那枯瘦的手終于按上了頭頂。“愿……”古爾薩司的發音有些含糊,“薩神……賜予你……信心。”
等手掌離開頭頂,娜蒂亞才恭敬地站起身來,這才發現波圖主祭與明不詳坐在窗邊對弈,陽光從窗外照入,拂落在棋盤上。
“你們還有心情下棋?”娜蒂亞高喊一聲,又立刻安靜下來。古爾薩司還在房間里,這算什么?難道他病倒了,連波圖也對他不敬了?她瞥了眼古爾薩司,病弱老人卻似并不以為意。
“娜蒂亞小姐,下棋能讓我放松。”波圖臉色凝重,沉吟良久才落下一子,而明不詳快速回了一子。
波圖笑道:“我輸了。”
“承讓。”明不詳起身拱手行禮。
“我是半點也沒讓。”波圖起身來到古爾薩司面前,恭敬行禮。像是瞧出了娜蒂亞心思,明不詳走到娜蒂亞面前。
“古爾薩司希望我們在他面前保持如常的生活,不要拘謹。”明不詳道。
這也太不拘謹了!娜蒂亞質問:“你給我用了什么迷藥?現在是什么時辰了?”
“現在是中午,我希望你能睡個好覺,我們才好討論接下來的事。而且你出來不容易,孟德主祭會很仔細地監視你。”
“在這說話?”娜蒂亞小心翼翼地望向古爾薩司。
“古爾薩司要聽我們討論。”波圖走到娜蒂亞面前,眼神中有落寞,但很快就打起精神,露出和藹的微笑。
“孟德是不是知道古爾薩司的事了?”娜蒂亞咬著下唇,她開始懷疑昨夜流民區的混亂了。一開始,她認為是亞里恩宮為了報復而搞鬼,但現在懷疑趁虛而入的孟德是不是才是主謀:“我們當中出了叛徒。”
“知道真相的只有古爾薩司跟神子的親衛隊,還有我們三人和御醫。”波圖是能相信的,他會保密,而明不詳……他是神子的朋友,他們都不像是會大意的人,那么是親衛隊走漏消息,還是御醫必爾?
“不要考慮找出奸細。”明不詳道,“我們已經沒什么值得泄密的事了。”
“至少必須知曉孟德了解了多少。”
“那也不重要。”明不詳搖頭,“他已經是敵人了。”
“我當然知道他是敵人!”娜蒂亞正要發作,明不詳立刻打斷她說話:“必須處理他。”
“啊?”娜蒂亞與波圖同時愕然。
“在他還沒摸清我們的情況,警覺不夠前動手,拖得越久越不利。”明不詳道。
波圖遲疑道:“這也太……”
“怎么殺?誰去殺?”娜蒂亞思考的同時也在發問。
波圖驚詫道:“娜蒂亞!”
“波圖主祭,仁慈毫無作用。”娜蒂亞道,“孟德搜查祭司小院,無論他知道了什么,他都打算與我們為敵了,不然為什么不先問過我們?”
波圖啞口無言,猶豫地來回踱步。
娜蒂亞將目光移向明不詳:“神子說你武功非常好,而且孟德主祭不認識你,你能在祭司院外下手。”
“我不殺人。”明不詳搖頭。
“你都提議殺人了,還裝什么清高?”娜蒂亞不滿道,“神子說你是他兄弟,你連為他殺個人都不愿意?”
“我是說處理他。”
“那不就是殺人?”
“是指讓孟德主祭不會傷害我們。”
“那不就是殺了他?”娜蒂亞怒道,“不然還有什么辦法?綁架他?”
“不能嗎?”
“綁架可以。”波圖停下慌張的腳步,“我們用不著非得殺孟德,刺殺主祭這種事……”
“有那個閑工夫綁架,為什么不殺了他?”娜蒂亞怒道,“活捉比殺掉難太多了!”
“是你選擇了這樣的方法,我沒說這是唯一的辦法。”明不詳又重復一次,“我不殺人。”
“那你想個辦法綁架他啊!”娜蒂亞幾乎尖叫出來,一眼瞥見古爾薩司,這才察覺自已的失態。
“如果只是單純綁架他,”明不詳沉思道,“有個辦法。”
娜蒂亞沒想到明不詳真有想法,忙問:“什么辦法?”
“孟德主祭武功很好吧?”明不詳望向波圖。
波圖點頭。
“跟狄昂比呢?”
“不會比狄昂好。”波圖道,“狄昂絕對是整個奈布巴都武功最好的,或許也是五大巴都中最好的。”
“我相信。”明不詳點頭。
“但狄昂也不能保證生擒,其他人……無論神子或古爾薩司親衛隊中的任意兩人甚至三人聯手,都一定贏不了他。”
“那波圖主祭呢?”明不詳問,“您不可能不會武功。”
“我會,但沒用,我甚至沒跟人動過手。”波圖苦笑,“孟德曾經是薩司欽點的接班人。無論哪方面都是出類拔萃的,你必須相信古爾薩司的眼光。”
“在祭司院動手,那里才是他戒心最低,最可能單獨行動的地方。”明不詳道。
“祭司院?”娜蒂亞一愣,“祭司院哪里?”
“波圖主祭的房間。”明不詳道,“孟德如果不知道波圖主祭與我們的關系,會去找波圖主祭試探。”
“我的房間?”波圖再次驚詫,“在我房間里綁架孟德主祭?”
“一進來就動手。”明不詳道,“你也出手,讓孟德主祭分心,應該有很大機會抓住他。”
“要怎么把狄昂送回祭司院?”娜蒂亞問,“所有人都以為他跟著神子走了,這是孟德沒料到的奇兵,但他高得太顯眼。”
“一定要在我房間嗎?”波圖又問,“我沒把握……”
“如果孟德還愿意來神思樓,倒也不必。”娜蒂亞道,“波圖主祭,您冷靜點。”
波圖嘆了口氣,拉了張椅子坐下。
“密道一定被嚴密監視,狄昂走到波圖主祭房間前就會被發現。”明不詳說道,“我記得祭司院可以用馬車出入。”
“主祭可以搭乘馬車進入祭司院。”波圖剛說完就發現娜蒂亞望向自已,他差點忘記自已也是主祭。
“我喜歡走路。我的住所離祭司院很遠,大部分時候我都住在祭司院。”波圖搖頭,“我才剛當上主祭,沒有馬車。”
娜蒂亞道:“您有身份,所以重點就在怎么弄到馬車,奈布巴都不止您一個主祭。”
“去買?”波圖問,但立刻自已否決。符合主祭身份的馬車需要訂制,如果太簡陋,一定會引起孟德注意。
“決定了就要快些行動。”娜蒂亞轉頭望向古爾薩司,老人的眼神依舊渾濁,也不知道對方才的討論有沒有想法。
“要通知必爾嗎?”娜蒂亞問,“古爾薩司需要大夫。”
明不詳道:“古爾薩司已經醒來,我與波圖主祭都會一些醫術,知道這里的人越少越好。”
娜蒂亞點點頭,又問:“你還有什么建議?”
“逃走。”明不詳道,“這是最安全的做法。這是場危險的權力斗爭,你的家人非常危險,現在帶著他們逃走,等神子回來了才安全。”
娜蒂亞絲毫沒考慮過這選項,她如果逃走,孟德就會控制祭司院,楊衍回來后還要繼續與孟德爭奪權力。甚至于明不詳說的綁架孟德也不在她考慮范圍之內,必須殺了孟德以絕后患!
“立刻開始行動!”娜蒂亞說道,“波圖主祭,請您想辦法送狄昂進入祭司院。”
娜蒂亞來到古爾薩司面前,撫心行禮,退出房間,對守在房門口的狄昂低聲說道:“你聽從波圖主祭的吩咐。只一點,不需要綁架孟德,殺了他!”
狄昂點頭。
娜蒂亞走到莊園門口,厄斯金跟了上來,娜蒂亞吩咐道:“你去必爾家,殺了他,但要注意行動隱密,如果有必要,把他的親人也殺了。”
“誰保護娜蒂亞小姐?”這次離開祭司院,娜蒂亞只帶了厄斯金一個親衛隊長。
“我去找麥格小祭。”娜蒂亞道, “不用擔心我,殺掉必爾后來找我,不許再回這里。”
離開瓷器街大院,娜蒂亞一路往雜貨街走,從這里出發,不用擔心被跟蹤。如果瓷器街大院被發現,那么這場斗爭他們已經輸了,孟德只要帶著衛祭軍闖進來,憑著里頭的幾個護衛,能逃脫都已是僥幸。
她小心翼翼確認自已沒被跟蹤,一路往雜貨街走去。這里是奈布巴都最熱鬧的地方之一,據說也是奈布巴都最古老的街道。遠在巴都還沒建立前,雜貨街一帶就是依著奈布河建立的部落,那時節還靠著放牧牛馬和打獵維生。河流邊逐漸聚集人群,建造碼頭,引水灌溉田地,成了商人聚集之地,奈布河流域的大城鎮。再后來,奈布河幾經改道,挪到現在羊糞堆外圍,原先的碼頭早已廢棄,這里成了巴都之后,亞里恩們開始規劃街道。雜貨街因為發展太早,腹地狹窄,即便多次改建,依舊巷弄狹窄混亂,雖然如此,這里仍是奈布巴都最大的市集之一,即便正午時分,依然有許多人在購物。
娜蒂亞來到一家客棧,沒從正門走入,左右張望后,繞到后門。
蹲在廚房后洗碗的廚娘只有二十來歲,她這輩子都活在水里,從六歲開始洗碗、洗衣、洗地、洗墻、洗抹布,到后來為丈夫洗腳,為孩子洗澡,薩神則用一雙破爛的雙手跟僅能蔽體的衣物酬謝她半生辛勞。
看見娜蒂亞時,這位洗碗婦用憨直的笑容打招呼:“娜蒂亞小姐,您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謝謝。”娜蒂亞望向內廳。伙計招呼著客人,桌子坐了七分滿,至少有二三十人。
“有人來打聽過我,或者拜訪麥格小祭嗎?”
“沒有。”廚娘搖頭。
娜蒂亞繞過廚房,徑自走上二樓,來到廊道最深處的房間,在門上敲了兩下,推開門。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一具尸體躺在床上,手臂軟垂在地,血早已流盡,從床沿蔓延到地上的赤黑連接著一大灘血跡,窗戶則緊閉著。
娜蒂亞避開血跡,確認死在床上的是麥格小祭。她沉思片刻,褪去身上衣物,直到一件不剩,赤身裸體,將長發撩起盤好,用衣柜里麥格的褲子將頭發套住,褲管纏繞在頭頂打結,接著取出藏在靴里的匕首,將脫下的衣服折疊整齊,放入衣柜,來到窗前,將窗戶推開,最后站到門側靜靜等待。
良久,“砰”的一聲,房門被推開,奔進兩人。娜蒂亞毫不遲疑,左手揪住第二人頭發往后一扯,匕首插入脖子用力一劃,大股鮮血瀑布般洶涌噴出,正噴在前面那人回頭的臉上。他雙手捂著臉就要大叫,太蠢了!娜蒂亞向前一步,匕首搶先刺入對手喉嚨,拔出后再補一刀,巧妙地插入第三跟第四根肋骨中央,直入心臟,鮮血噴了她滿身滿臉。
被胸部肌肉卡住的刀沒這么容易拔出,她放開手,退離兩步。等第二人蜷縮在地一抽一抽,娜蒂亞用腳尖將他翻到正面,拔出匕首,胸口突突冒出兩道小血泉。
她解下頭發上的褲子,用床單擦拭匕首與滿身血跡,卸去妝容,確認身上沒有沾上任何血跡,打開衣柜,找著麥格的衣服,挑出合身的男裝換上,解開頭發,將長發割去一大截,打亂頭發,穿上靴子,拿起原本那身衣裳來到樓下后堂,那名泡在水里的廚娘正在偷懶。
“這衣服送你。”娜蒂亞微笑道,“你穿上,你丈夫一定很喜歡。”
“為什么?”廚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為什么要換衣服?”
“我嫌棄這件衣服,想丟掉,但我是慷慨的人,所以就送給你了。”
廚婦沒有多問,怕多問就會失去這么漂亮的衣服,那是她洗一輩子碗也換不來的好看衣裳,她伸出滿是傷痕跟老繭的手接過。
“現在就換上,看看合不合身。”
“一定合身!”廚婦連忙點頭,快速褪下衣服,穿上這身衣裳。娜蒂亞望向前廳,一桌準備離席的三名客人已經起身。廚娘換上了衣服,但不知如何應付腰帶。
“你丈夫一定很喜歡,趕緊回家讓他看看,他會抱著你轉圈,你們說不定會在中午前再生個娃娃。”娜蒂亞仔細地為廚婦系好腰帶,隨即快步跟在離席的客人身后,像是他們的同伴,從客棧大門光明正大地走出。
操他娘的,竟然忘記孟德也有自已的蟲聲!娜蒂亞知道一定還有其他人在監視這客棧。她打開窗戶吸引注意,現在這些人正等著進去查探的同伴回報,而且目光都落在客棧出口落單的客人身上。
他們在期待什么,一個尖叫著逃出客棧的女人?
離開雜貨街前,自已還很危險。他們會在這里殺了自已嗎?有可能。自已是除李景風外神子最為親信的人,孟德會判斷自已是必須除去的,但他也可能不會這么莽撞,因為他或許還不知道古爾薩司出了什么事。
可自已不也是很莽撞地決定要殺孟德?
不要因害怕而加快腳步,這會引起注意。每個往來的行人都可能對她出手,巨大的壓力自四面八方向娜蒂亞涌來。
吸氣,呼氣,穩住呼吸。吆喝的小販,叫賣的商人,招攬客人的店小二,坐在窗邊眺望的住客,行乞的老丐,每個都有嫌疑,每個看來都很危險,她覺得那些聲音變得遙遠而難以聽清,這條路的漫長不亞于英雄之路。
后方響起吵鬧的聲音,客棧里應該發現尸體了,大批人涌向后方,大聲呼喊著,娜蒂亞沒有回頭。
就聽有人大喊:“死人啦!有個女人被殺了!”三個?五個?不知道,娜蒂亞沒數,只看見攤販、乞丐、顧客從她身邊奔過。
“兇手逃走了!有好幾個!”雜貨街里亂成一團。
走出雜貨街,娜蒂亞出了一身冷汗。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走著,直到看見厄斯金迎面而來。厄斯金似乎沒認出她來,正打算去麥格小祭的客棧找她,娜蒂亞心中一喜,就要打招呼。
一條纖細的身影擋在面前,嚇得他差點腿軟。
是明不詳。
“你怎么會在這?”娜蒂亞若無其事地走著,她不確定這條街上還有沒有其他蟲聲。
“你是楊兄弟重要的人,楊兄弟要我保護你。”明不詳與她并肩同行,“不要跟厄斯金打招呼。”
厄斯金沒有發現他們,往雜貨街方向走去。
“我剛去過必爾家,必爾與他的父母、妻子和三個孩子都死了。”
娜蒂亞再次冒出冷汗,那代表孟德已經查到必爾身上。必爾泄露古爾薩司病倒的秘密了嗎?無論如何,厄斯金身上可能沾了“蟲屎”。
“如果你不是偽裝成這樣,我也不會跟你說話,沒必要讓孟德主祭知道更多消息。”
“你怎么認出我的?”
“你的靴子不對。”明不詳道,“你沒換靴子。”
“我被跟蹤了嗎?”娜蒂亞問,“我有沒有沾上蟲屎?”
“沒有。”明不詳回答,“我很確定,否則不會跟你說話。”
“有其他好消息沒?”
“波圖主祭正在借馬車。”
“我要搭馬車進祭司院。”娜蒂亞道,“請你想辦法轉告厄斯金說我已經死了。”
明不詳點點頭:“好。”轉身走向雜貨街。
神子說得沒錯,明不詳確實是可以信任的人。
回到瓷器街大院,所有人見著娜蒂亞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不久后,一輛馬車停在門口,監視的親衛向屋里打了個信號,娜蒂亞使了個眼色,守在古爾薩司房門口的狄昂站起身來。
波圖看到娜蒂亞的模樣也吃了一驚:“你怎么變成這樣?你的頭發……”
“這是誰的車?”娜蒂亞沒回答波圖的問題,徑自上了馬車,讓了足夠的空間給狄昂,他身形實在太高大,頭頂幾乎撞上車頂。
“喬恩主祭的車。”波圖道,“他還在前線。”
“他早就不在前線了,不然我們也不會這么辛苦。”娜蒂亞恨恨說道,又問,“他家人為什么愿意把車借你?”
“我說我需要用車。”波圖回答,“人緣好還是有些好處的。”
這是今天醒來后,娜蒂亞第一次真心微笑。
外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波圖從窗縫望去,十余騎刑獄司衛隊正在大街上奔馳。他看見邁爾也在其中,皺眉道:“出什么事了,連邁爾也出動了?”
“他們發現我死了。”娜蒂亞淡淡回答,“孟德主祭一定很喜歡這消息。”
波圖一愣。
“幸好認得我的人不多,他們得等我去見麥格才能確定我的身份。”娜蒂亞說道,“希望孟德不會太早發現死的人不是我。”
波圖沉默片刻,局面在一夜之間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沒有緩沖,沒有猶豫,從一開始雙方就決定置對方于死地。他下令:“去祭司院。”
馬車前行。
“塔里希說,生死湮滅,勿以我命為惜。神光使我不滅,我當為榜樣,湮滅后我必重生,沐于光下,因而他無懼。勿懼啊,犧牲者得福與恩賜。”波圖緊握雙手低頭祝禱,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聲音也在發顫,娜蒂亞當然聽得出他在誦念騰格斯經。
“莫要走那平坦的路,我在家門布滿荊棘,那有火的刺,充滿焰。光明痛苦,但你必然平安,不至灼傷你一根毛發,因你的信得到我的照看,把你的眼看向神,必得無畏。
“不要同情不信者,他們背對著神,遺忘了本源,奉行惡。奉信神的人不為惡,莫要聽他的言,要看他的行,不信神的人只有偽善,因他無信。”
娜蒂亞從窗縫中望見祭司小院,那里是蟲窩,現在還是蟲窩,隨便靠近就會沾上一身蟲屎。
隨著念誦經文,波圖雙手的顫抖漸漸停止,像是得到了平靜,娜蒂亞看著,不禁想,薩神的信念真有這么強大嗎?她突然深深感覺到自已不配被稱為信徒。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信徒。
只是……薩神在上,只要這一次能順利,娜蒂亞想著,自已絕對不再懷疑薩神的任何安排。
波圖睜開眼睛看向娜蒂亞。
“波圖主祭,您覺得孟德主祭還在祭司院嗎?”
“只要他沒發現你還活著,聽到消息后,一定會來找我商議。”波圖的聲音依然顫抖,但已經和緩許多,“他會想當面試探聽到你的死訊后,我的反應。”
“是的。”娜蒂亞說道,“我們會贏。”
“愿薩神站在我們這邊。”
“薩神為什么不會保佑他的孩子?”娜蒂亞反問,“我們才是保護他孩子的人。”
“你不懂為人父母的苦心。”波圖說道,“有時他們希望孩子能接受更多磨煉。”
“那也別拖累別人家的孩子。”
“娜蒂亞,不可瀆神。”波圖板起面孔,語氣嚴肅。
希望薩神不要拖累別人的孩子,娜蒂亞在心底又念了一遍,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止歇不住。
“娜蒂亞,你也在害怕嗎?”
“當然,波圖主祭,我當過好多年火苗子。”娜蒂亞道,“我習慣害怕。”
“你記得經文嗎?”波圖問。
“哪一段?”
“隨便,你能背誦的任何一段。”
“我記得卡爾書第二章第三節。”
“經典的一段。”波圖笑了笑,轉頭望向狄昂,狄昂點點頭,三人于是一起祝禱。
“花、果、蜜,世間美好,生時享受,死后回歸,那不值得留戀,也不該輕忽。這世間俱是薩神所創,必有其因,人當來享福,若善,若信,人人皆福,若不善,若不信,紛擾混亂便從此生,屠不信者,不善者,初始、輪回、湮滅。”
馬車進入祭司院,娜蒂亞跳下車來,用布蒙著臉,在波圖掩護下回到神思樓,波圖則帶著狄昂回到自已房間。
“把所有人召集起來,不要泄露我回到這里的事!”娜蒂亞召集值班的神子衛隊,一共十二人。
“厄斯金不在,你們會聽我命令嗎?”
“謹遵娜蒂亞小姐的命令,如同神子命令!”十二名神子護衛齊聲回道。
如果三個人處理不了孟德,就派六個。
“我們到聽火樓去!”娜蒂亞道,“在通往波圖主祭房間的廊道上,六人一組,守住前后路口,一看到孟德主祭踏入廊道就準備動手。無論孟德主祭是進入波圖主祭房間,又或者發現他企圖逃走……
“殺了他!”娜蒂亞下令,“這是神子的命令,無論那時他身邊有誰阻攔,都一律殺掉!”
“小心隱匿,不要讓孟德主祭發現!”娜蒂亞道,“這是最重要的!”
※
“孟德主祭!”孔蕭用力推開房門,語氣驚慌失措,“娜蒂亞小姐死了!”
“什么?”孟德驚詫,“哪來的消息?”
“厄斯金說的!今天下午,娜蒂亞小姐去雜貨街找蟲聲聽取消息,被一群暴民刺殺!”
“驗過尸了嗎?”
“聽說刑獄司的邁爾已經趕去了。”孔蕭說道,“厄斯金說他看到尸體后就立刻趕回來,現在就等刑獄司回報消息。”
“天啊……”孟德神情肅穆,“神子聽到這消息一定會很傷心,很生氣。他們為什么要刺殺娜蒂亞小姐?”
“我也不知道原因。”孔蕭沉思道,“娜蒂亞小姐以前被稱為妖女,雖然神跡之夜,神子為她洗清污名,但可能還有盲信者懷恨在心,肯定蓄謀已久。”
“我不認為幾個盲信者就敢刺殺娜蒂亞小姐,他們怎么知道娜蒂亞小姐會去雜貨街?必然是有精密謀劃,這不是烏合之眾能做出來的事。”
孔蕭皺眉:“孟德主祭……”
“娜蒂亞小姐是神子的心頭肉。”孟德說道,“孔蕭,你不能打馬虎眼。”
孔蕭默然片刻,道:“那你覺得是誰?”
“王宮衛隊對娜蒂亞小姐處理流民的事非常不滿。娜蒂亞小姐昨晚拜訪亞里恩宮后,他們就將王宮衛隊撤離了流民營。”
“你認為是亞里恩宮干的?”孔蕭驚道,“這不能是亞里恩宮干的,只能是盲信的暴民干的,就算當中有王宮衛隊參與,那也只是巧合。”
“誰有能力謀劃這樣的事?”
“聚眾刺殺貴族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他們或許有長久的謀劃,不一定由誰主使。”
“神子的憤怒很難遏止,孔蕭主祭……”孟德頓了片刻,道,“或許我們要避免神子沖動。”
“古爾薩司會有公正且完善的處理方式。”孔蕭回答,“等古爾薩司回來,把這件事交給最睿智的人處理,我們只要逼刑獄司盡快抓到兇手就好。”
“波圖知道這件事了嗎?”
“還沒呢。”
“我們先找波圖聊聊,他與神子最親近。薩神在上,他一定會對這消息感到震驚與哀傷。”孟德嘆了口氣。
“愿薩神引領娜蒂亞小姐的靈魂回歸,她已經受了太多苦難。”孔蕭也嘆了口氣。娜蒂亞畢竟是他一手栽培,送入九大家當火苗子,歷經艱險帶回神子的人,他對娜蒂亞確實有著深厚的情感。
“我們走吧。”孟德起身取下外衣。孔蕭點點頭,兩人并肩而行。
其實孟德比刑獄司更早得到消息。蟲窩的密道已由他掌握,雜貨街刺客得手后,消息回傳,他立刻從魏華口中得知了消息。
他知道娜蒂亞不在祭司院,雖然不知道她是幾時用什么方式離開的。在自已搗毀蟲窩后,娜蒂亞并未追究責任,他就更相信這姑娘還藏著什么秘密了。
祭司小院里的藥味……雖然御醫必爾眼睜睜看著父母妻兒死在面前也不肯透露半點消息,但孟德已有所猜測。古爾薩司可能病倒了,這可能也是神子離開巴都去往前線的原因。
娜蒂亞一定會向蟲聲打聽消息,所以很好下手。無論自已的猜測正確與否,一整天都在祭司院辦公的自已跟娜蒂亞的死都扯不上關系,反而是亞里恩宮跟王宮衛隊嫌疑深重。
娜蒂亞與六名親衛藏身在聽火樓一個出差在外的大祭房間里,另六名侍衛則守在廊道另一端。
“娜蒂亞小姐,孔蕭主祭跟在孟德主祭身邊。”從窗戶縫隙中窺看的親衛低聲說道。
孔蕭怎么也來了?娜蒂亞一直很尊敬孔蕭,是他救了自已一家。
“以殺掉孟德主祭為優先,孔蕭主祭若阻攔,就制服他。”娜蒂亞猶豫片刻,道,“如果他抵抗……就算殺了他,也要殺掉孟德!”
窗外出現兩道人影。踏入陷阱了,你個該死的老狐貍!親衛回頭望來,娜蒂亞舉手示意不要妄動。
等,要有耐性。距離波圖房間越近,讓狄昂出手更有勝算,否則孔蕭妨礙的話,只靠六名王宮衛隊未必來得及殺掉孟德。
“我剛才好像看到了喬恩主祭的馬車。”孔蕭問道,“前線是不是有捷報了?”
“沒聽說。”孟德說道,“如果喬恩回來了,我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不是認錯了?”
“我只是覺得像。”孔蕭嘆了口氣,“可能是太希望有捷報傳回了。”
“或許有哪位主祭換了新馬車吧,波圖都還沒買馬車呢。”
“他喜歡走路,不會花這個錢。”孔蕭笑道。
孟德笑了笑,歉然道:“孔蕭主祭請稍候一會,我去凈個手。”
孔蕭道:“嗯,主祭請便。”
茅房在廊道兩端,孟德回過身來,娜蒂亞正猶豫要不要動手,孟德已快步路過這房間,推開相隔兩間房的茅房門。
他真要解手?娜蒂亞手一揮,示意六名親衛守住茅房。孔蕭恰好回過身來,就看見娜蒂亞比了個噓的手勢,孔蕭大驚,不知發生何事。
等了許久,茅房里沒有任何動靜,娜蒂亞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示意親衛開門。
一名親衛隊推開茅房門,娜蒂亞搶到門前。
空蕩蕩的茅房,屎桶上窗戶大開,一陣涼風吹入,哪里還有孟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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