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少嵩之爭》
昆侖三十三年 秋 九月
晨霧未散的樹林陰沉沉的,散落的余焰還冒著濃煙,滿目瘡痍的戰(zhàn)場上尸體堆疊,大部分是僧服外罩著皮甲的和尚,少部分藍(lán)衣皮甲,是嵩山弟子。
尸堆里傳來輕微的呻吟聲,一只無力的手緩緩抬起,蜷縮的手指顫抖著。正尋找活口的覺證忙上前將傷者從一具尸體下拖出。這是今晚的第十二人,是個和尚,創(chuàng)口在手臂、腰間、胸口,傷口很深,不知道有沒有救。
“放心,沒事了?!庇X證沒有把握,但他還是溫言安慰著,吃力地將傷者拖到十余丈外的火堆旁。他只披著件單薄僧衣,渾身已被汗水浸透,那兒還有其他傷者,火堆能彌補(bǔ)失血過多造成的體寒。
“忍著點(diǎn)?!庇X證安慰道。手上已沒了桑皮線,連金創(chuàng)藥都沒,幸好死者多,最不缺的就是布料。他用熱水沖開傷口上的血跡,用沸水煮過的棉線為傷者縫合,傷者發(fā)出虛弱的呻吟聲。
細(xì)碎的馬蹄聲由遠(yuǎn)而近,覺證心一緊,加快縫合速度,等把棉線打上結(jié),才站起身來。
“操,竟然還有活著的和尚!”有人喊。
二十來匹馬圍著覺證打轉(zhuǎn),幾乎快把他眼給轉(zhuǎn)花。這群人都穿著藍(lán)衣皮甲,身上滿是臟污與風(fēng)干的血漬,為首的壯漢留著濃密的胡子,左眼下緣有道新痂,他身后的嵩山弟子抽出刀,壯漢揮手制止了他們。
“在救你師兄弟?”為首的壯漢問,似乎對覺證的冷靜感到好奇。
覺證搖頭:“貧僧是大夫,大夫救人不管在哪,也不分少林嵩山,眾生平等?!?/p>
為首的壯漢哦了一聲,舉馬鞭遙指著火堆旁的傷者:“數(shù)數(shù)!”又問覺證:“你叫什么名字?”
“貧僧法號覺證,是少林寺藥僧?!庇X證如實(shí)回答。
“絕癥?”壯漢忍俊不住,“什么臭法號!”周圍傳來一片訕笑聲。
“七個和尚,五個自已人,都快死了!”數(shù)數(shù)的嵩山弟子高聲回報。壯漢下馬走向火堆,覺證吃了一驚,想要攔阻,卻被兩名嵩山弟子揮刀擋住。
“施主!”覺證喉頭發(fā)干。救治了一夜傷患,他實(shí)在太疲倦,他的武功也應(yīng)付不了這么多人。
壯漢抽出佩刀,彎下腰割斷兩名重傷僧人的喉嚨?!艾F(xiàn)在這樣才叫公平?!眽褲h提高音量,翻身上馬,對著手下喊道,“留些傷藥給這大夫!”
一個包裹扔在覺證面前,嵩山弟子揚(yáng)長而去。覺證拾起包裹,一股悲傷涌上心頭,對著尸體恭敬合十:“阿彌陀佛。”
※
太陽很大,熱氣蒸騰,景物扭曲模糊。鬧市里人們團(tuán)團(tuán)圍作圈,有人往前擠,有人踮著腳尖朝里頭張望,雖是看熱鬧,卻很安靜,只有窸窸窣窣的耳語聲。
人群中央,十余名勁裝男子各持兵器,圍出十余丈空地,地上兩具尸體,一男一女,傷口還在汩汩淌著鮮血。三個孩子面對面跪著,頭伏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從身形判斷,最大的男孩才十三四歲,最小的女孩只有十歲左右,衣服沾滿塵土,紅腫的臉上應(yīng)該挨了不少巴掌,鼻涕眼淚糊得肩膀衣袖又濕又黏。
一名細(xì)瘦漢子繞著三個孩子不停走動:“這事挺棘手,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好?!?/p>
一把匕首落在三個孩子中間,年紀(jì)最大的孩子聳起背,像受驚的貓。
“我這人心軟,舍不得殺孩子,你們自個兒決定吧?!奔?xì)瘦漢子板著臉,像在說件嚴(yán)肅認(rèn)真的事,“自殺也好,殺了另兩個也行,留一個滅門種,走人。”
周圍群眾露出不忍神色,有人掩面,有人離開。三個孩子抬起頭,相互看了一眼,最小的妹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大聲喊娘,想跑向母親的尸體尋求庇護(hù),卻被細(xì)瘦漢子一腳踢回原地。
“別浪費(fèi)時間?!奔?xì)瘦漢子不耐煩,用腳尖踢著年紀(jì)最大的孩子,“你是大哥,你拿主意。”
那孩子望著哭泣的妹妹和無助的弟弟,又看了看匕首,終于將匕首撿起。
弟弟吃了一驚:“哥!……”
大哥舉起匕首,先是對著自已胸口,又顫著手對著脖子。他的手抖得厲害,始終下不了手,旁人皆掩面不忍看。最后大哥將目光投向弟弟,弟弟眼神驚恐,身子不由得一縮,摔倒在地,慌張喊道:“哥!”
大哥勉強(qiáng)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走向弟弟,腳步遲緩,雙腿不停發(fā)抖,隨時要摔倒似的。
人群外突聞一聲暴喝:“這里在干什么呢!”細(xì)瘦漢子轉(zhuǎn)頭望去,見一名年約三十,身材健壯,著深藍(lán)色緞面短打的英氣青年領(lǐng)著七八人排開人群走來。他猜測是當(dāng)?shù)亻T派的人,當(dāng)下也不著慌,從懷中取出張朱印公文,昂聲道:“衡山轄下青龍門段秀,奉仇名狀仇殺趙平一家三代,無關(guān)者退讓!”
一名壯漢在藍(lán)衣青年耳旁低聲交代:“這是私仇,就算在咱們轄內(nèi),咱們也管不著?!?/p>
藍(lán)衣青年皺眉環(huán)顧四周,沒人敢上前,又看那三個小孩,老大用乞求的眼神望著他。
段秀見無人說話,將仇名狀收起,催促那孩子:“快!”
大孩子幾乎崩潰,顫著手,舉起的刀子像是風(fēng)一吹就會掉,誰都瞧得出這一刀下去就算捅著了也捅不死人,弟弟用驚恐的眼神望著哥哥。
這得遭多少罪才會死?有人嘆息。
“奪”的一聲,不知發(fā)生什么,短匕已釘入一旁小屋墻面,刀柄微微晃動。大哥吃驚地看著自已的手,匕首不翼而飛,另兩個孩子則呆望著站在大哥身邊的藍(lán)衣青年。
段秀感覺臉上微熱,伸手在臉頰上一摸,摸到了血。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藍(lán)衣青年的手下訝異喊道:“掌門!”
“在下楊景耀,義助趙平一家!”
話音一落,他的手下紛紛拔出刀劍,與段秀人馬對峙。
※
一雙雙垂掛著的裸足間隔有序,迎風(fēng)搖曳著。二十里長的馳道,沿途每棵樹上都掛著一名僧人,夕陽下顯得詭異恐怖。
十二名衣著整齊干凈的騎兵,前六后六,護(hù)擁一輛華貴的雙駕馬車在馳道上行進(jìn),車頂飄揚(yáng)著綠竹與劍交叉的旌旗。沈懷憂望著道旁吊尸,既覺殘忍,又覺可憐,嘆了口氣,正打算掩上車窗,忽聽有人高聲大喊:“慢!慢!”
一名老頭從道旁一躍而出,高舉雙手大喊:“順路,順路!送一程!”
領(lǐng)頭的護(hù)衛(wèi)隊長許義舉起馬鞭,指著老人高聲喝罵:“找死!沒瞧見青城旗號?”
沈懷憂探頭望去,只見那老人下門牙已缺,發(fā)色灰白,赤足,身上只著件素衣短褲,只是衣服干凈,既不像逃難,也不像遭了盜匪,頗有些可疑。憐他年事已高,此處距離城鎮(zhèn)又遠(yuǎn),沈懷憂仍是道:“讓老丈上車吧。”那老頭聽了這話先是一愣,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等馬車停下,也不扭捏,大搖大擺上了車。
車廂里只有一箱行李,頗為寬敞,那老頭像是松口氣又像是抱怨:“這世道,行路難哦。”說著從后背衣下抽出柄連鞘刀來。沈懷憂不由得側(cè)目警覺,那老頭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把刀擱在身旁,道:“之前提著刀,見著的都以為我是土匪,得藏著才好攔車。幸好遇著你。”
難為他藏著這么把刀在背后,動作大些都局促。
沈懷憂也不慌張,問道:“老丈要去哪?”
那老頭氣結(jié):“什么老丈,老哥我今年才三十五!”說著拱手道,“在下彭鎮(zhèn)浩,別號彭老丐。老是說長相,不是說年紀(jì)!”
沈懷憂吃驚道:“八年前勇救孤女的彭大俠?丐幫撫州分舵主?彭老……丐?”說著憋不住笑意,掩嘴道,“果然名不虛傳?!?/p>
彭老丐沒好氣地還了個白眼。
沈懷憂好奇問道:“分舵主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操,嵩山跟少林打仗,沿途都是災(zāi)民,我打撫州往封縣去,本來有車有馬有錢有糧還有衣服,路上見著一家人背著斷腿的老爹,就送了馬車,又遇著一對夫妻要賣女兒,就給了錢,見著個餓死鬼,把糧也給了。你說這什么世道?偏巧又撞著個沒穿衣服的……操!這條路再走下去,早晚連棒槌也得當(dāng)在鋪?zhàn)永?!?/p>
彭老丐一口氣罵完,瞇著雙山賊似的眼打量起沈懷憂:“瞧你這身蜀錦華服,沒個十幾兩銀子怕是置辦不起,這派頭不是尋常人家。有沒有多的馬車干糧銀兩衣服?勻些給我這苦命人吧?!?/p>
沈懷憂哈哈大笑,拱手道:“彭大哥真是個妙人。在下沈懷憂,恰巧也要去封縣,彭大哥若不介意,可與沈某同行?!?/p>
彭老丐吃了一驚。單是打著青城旗號,還有這人裝扮,他也能猜到這書生身份不凡,但九大家世子還是出乎他意料:“青城世子?來這險惡之地做啥?”
“家父關(guān)心戰(zhàn)事,讓在下前來查看?!?/p>
沈懷憂望向窗外,吊著僧人尸體的大樹一排接著一排,他憂心道:“聽說嵩山背后有華山支持,少林被困,看來要一敗涂地……”
彭老丐搖頭:“難說。少林還有個厲害人物,可惜是個俗家弟子。”
沈懷憂知道彭老丐說的是誰,大名鼎鼎的鐵筆畫潮張秋池。
※
剃刀一寸一寸刮去頭發(fā)。張秋池并不在佛前剃度,看著他落去青絲的不是佛祖,而是張家祠堂里的列祖列宗,還有身旁含著眼淚忍著心疼安慰妻子的娘。
最后一縷頭發(fā)落下時,張秋池感到頭上前所未有的清爽,彷佛思路也清晰了許多,那些難題再也不是難題。他沒在佛前看到路,他從不信佛,只信自已。佛解決不了任何事,佛在天上,天上管不著人間,就像武當(dāng)管不了少林那樣理所當(dāng)然。
走過廊道時,張秋池察覺侍女與奴仆驚愕的眼光,這些人忙用行禮問安掩飾失態(tài)。抵達(dá)大廳時,師父智悟大師與智度、智醒兩位師叔還在爭論不休。
智醒師叔著急地述說戰(zhàn)況慘烈,方丈中伏,死傷慘重之類的話,智度則不住嘀咕河北弟子被嵩山拖住,再不出發(fā),少林寺就要沒了。這三天他們已把同樣的話說了好幾遍,但沒有半點(diǎn)對策,只會車轱轆,語氣惶急的阿彌陀佛脫口都比往??臁?/p>
“還是招秋池來商議吧?!边@是師父的聲音。
“秋池是俗家弟子,不得參議寺務(wù)……”
“這當(dāng)口還管什么規(guī)矩!”
“少林祖訓(xùn),非僧不得入堂,不得參與寺務(wù)。”
“若是少林淪陷了呢?”
“那也是少林的劫難。”
說出最后這句話的是智醒師叔,應(yīng)該是吧,張秋池不太想分辨。剃了頭,穿著一樣的僧服,每個和尚都長得差不多,起碼張秋池是這樣認(rèn)為的。如果體型差不多,只看過幾眼的和尚,他懶得分辨誰是誰。
他推開大廳的門時,爭執(zhí)中的三位僧人同時抬頭望向他,都露出詫異神色。他走到不可置信的師父面前,智悟哽咽著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
原來光頭被摸跟有頭發(fā)的觸感真的不同。
智悟紅著眼眶:“秋池……難為你了?!?/p>
張秋池雙手合十:“弟子張秋池愿剃度為僧,懇請師父賜我法號?!?/p>
智悟忙道:“為師賜你法號子秋。今日,不,此刻起,你就是貧僧的參事僧人?!?/p>
智悟忙不迭拉著子秋的手來到書桌前,指著他早看過許多遍的地圖,急問:“快,快想個辦法!你向來足智多謀,有沒有辦法救少林?”
“封縣,先守住封縣?!弊忧锘卮?。
智醒師叔有些怒氣:“要你解少林之圍,你守封縣做什么?”
子秋回答:“解少林之圍不可急。泰山派是嵩山后援,封縣是勝負(fù)要地,嵩山必取,守住封縣就能切斷泰山嵩山的聯(lián)系,之后統(tǒng)籌各地弟子,再行反攻。”
子秋收起地圖,不容師叔質(zhì)疑:“馬上出發(fā),慢了就來不及了!”
智醒忙道:“且慢,糧草還沒周全!”
子秋道:“沿路搶民糧,走到哪,搶到哪!”
三位老僧的神情比看到他剃度時還要驚慌,智醒喝道:“怎么能搶!少林是保民,不是擾民,更不可傷民!”
子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才壓抑住心頭怒火:“智醒師叔還需要多久籌備糧草?”
智醒沉吟道:“讓貧僧想想……”
趁著智醒轉(zhuǎn)頭看地圖,子秋順手抄起桌上鎮(zhèn)紙就往師叔頭上砸下,智醒搖搖晃晃,吱都沒吱一聲便倒地不起。子秋俯身將鎮(zhèn)紙用力砸向師叔的腦袋,血沫腦漿噴濺在他花了十五兩買來的繡袍上。
智醒死得不明不白,跟他活著時一模一樣。
智悟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驚呼:“子秋,你做什么!”
子秋扔下鎮(zhèn)紙,取出手巾擦手,看了眼不敢再說話的智度,對智悟道:“師父,召集弟子,徒兒換件衣服就出發(fā)。”說罷大踏步走出門去。
※
沈懷憂并非無故來這兵兇戰(zhàn)危的險地。少嵩之爭開始后,其他八家皆作壁上觀,在盟主古松道長介入前,青城想探查戰(zhàn)局,這當(dāng)然可以派手下來,就像彭老丐那樣。他相信彭老丐也不是無故來到封縣,定然是受了丐幫托付而來,但這并不妨礙他與彭老丐往來,他早就想結(jié)識這位近年來聲名鵲起的大俠,這人除了年紀(jì),沒什么可疑之處。
爹派自已來這多少有磨練的意思,沈懷憂想著。三十年太平,已是一代人過去,少嵩之爭會是掀起天下大亂的波濤,抑或是無關(guān)緊要的漣漪?
青城車隊停在穆家莊外,這是豫地富商穆清所建的小城。封縣舊城早在三十余年前的大戰(zhàn)中頹毀,昆侖共議后,民窮兵疲,九大家都在收拾殘局,現(xiàn)在的少林諸僧可不似昆侖共議前那般苛征重稅,封縣城墻至今仍未修復(fù)。
他相信少林會派人駐守穆家莊,利用這座小城池切斷泰山馳援嵩山的道路,也便于探查戰(zhàn)場上的消息。
沈懷憂推開車門,馬車外并沒比車內(nèi)明亮多少。烏云壓得很低,陰沉沉的不太舒服,他甚至感覺得到身上有黏膩的濕氣。
城墻上站著十余名護(hù)院,守住城門的有六人,人數(shù)意外的少。為首護(hù)院從許義手里接過沈懷憂的文書與令牌,得知是青城世子前來借宿,大為震驚,忙讓人去請莊主穆清。
悶了一路的彭老丐跳下馬車透氣,抬起袖子看著自已這身系著腰刀不倫不類的書生裝扮,啼笑皆非道:“這衣服合身,就是不合適,活似潑猴兒穿戲袍,扮什么大圣?!?/p>
沈懷憂笑道:“等進(jìn)了穆家莊,讓在下為分舵主置辦幾件稱心的衣服。”
彭老丐拱手哈腰,笑道:“謝過好心的大爺?!?/p>
兩人正說話間,一名壯漢拉著臺板車行來。壯漢穿著件深藍(lán)色袍子,肌肉精實(shí),長相斯文,眼神炯炯,眉宇間頗見英氣。板車兩側(cè)各有一個孩子幫著推車,一大一小,大的約十三四歲,小的約十一二歲,車后還跟著個和尚,臂彎里抱著個約莫十歲的女童。
這不古怪,古怪的是那輛板車,車上躺著五名傷者——三名和尚跟兩名嵩山弟子。嵩山弟子跟少林僧人同臥一臺板車?沈懷憂與彭老丐面面相覷,都覺稀奇。
護(hù)院攔住壯漢,壯漢拱手道:“在下楊景耀,武當(dāng)轄下仙霞派掌門,這是敝派令牌。這位是少林寺藥僧覺證大師。這三個孩子有親人在莊里干活,還請通融?!睏罹耙f著拿出塊金牌遞給守衛(wèi)。
仙霞派是小門派,守衛(wèi)只看了一眼,也不伸手接過,直接回絕:“嵩山作亂,穆家莊不收外客。”
楊景耀道:“這三個孩子的親人在穆家莊,我?guī)退麄冋J(rèn)了親就出城,絕不耽擱。要不,你們幫忙通知一聲?”
那護(hù)衛(wèi)道:“穆家莊里干活的有幾百上千人,這時節(jié)誰有空讓你訪親?”
另一人上前看了眼,臉色一變:“有兩個嵩山弟子!”說罷掄起長槍就要刺去。覺證忙擋在車前:“他們被同伴拋棄在戰(zhàn)場上。施主,勿可輕犯波羅夷。”
那守衛(wèi)看來是出身少林的俗家弟子,怒道:“我少林弟子就該死嗎?”
覺證卻道:“嵩山本屬少林麾下,嵩山弟子也是少林弟子?!?/p>
那守衛(wèi)怒道:“屁話!跟死去的同袍們說!”說罷推開覺證,一槍往板車上的嵩山弟子搠去,楊景耀出手疾探,捉住槍柄,守衛(wèi)弟子紛紛舉兵器吆喝,兩個孩子嚇得縮在覺證身后。
彭老丐忙喊道:“慢!慢!別急著打殺,這還有孩子呢!”沈懷憂默默踏前一步,雖只一步,卻恰恰護(hù)在覺證身側(cè),正要開口,穆清領(lǐng)著一群守衛(wèi)趕來,見手下拿著兵器,以為是對青城世子不敬,連忙喝叱:“做什么!快把兵器放下!”
沈懷憂快步上前,拱手道:“在下沈懷憂。”
穆清忙恭敬道:“在下穆家莊莊主穆清。沈公子何事駕臨?”
沈懷憂道:“只是路過,過夜即走?!?/p>
對方是青城世子,穆清不過一地富商,性格又持重,不敢對沈懷憂來意刨根究底,只道:“少林境內(nèi)不太平,怕有牽連。沈公子,請恕穆家莊招待不起?!?/p>
沈懷憂道:“在下尚且不懼,穆莊主不必?fù)?dān)憂,若真有意外,不牽連穆家莊。”
穆清正猶豫間,彭老丐走上前來攬住他肩膀,將他拉到一旁低語:“穆莊主,都知道外頭兵荒馬亂,要是青城世子野宿出了事,讓人知道是穆家莊不收留,這不是送走大佛引來禍?”
穆清覺得有理,對沈懷憂作揖:“沈公子愿意屈就,穆家莊只好恭迎大佛,沈公子請?!?/p>
楊景耀喊道:“莊主且慢,我們也想進(jìn)莊!”
穆清不認(rèn)得他,望向左右,守衛(wèi)回答:“說是武當(dāng)?shù)紫乱粋€沒聽過的門派掌門,車上還有兩個嵩山弟子,怕是奸細(xì)?!?/p>
穆清搖頭:“穆家莊暫不接待外人?!?/p>
楊景耀壓不住怒氣:“憑什么他們能進(jìn),我們不行?”
覺證道:“這幾個孩子家眷在穆家莊干活。莊主,與人為善,必有福報,您只放他們?nèi)诉M(jìn)莊尋親也好?!?/p>
穆清仍是搖頭。沈懷憂肩膀一緊,知道是彭老丐推他,順勢上前,道:“穆莊主,這位楊壯士是武當(dāng)轄下仙霞派掌門,有令牌文書,不會是奸細(xì)。再說傷者中也有少林弟子,且看在下薄面,讓幾個孩子入城尋親吧?!?/p>
穆清沉吟半晌:“沈公子是貴客,貴客開口,穆某不敢不從,只是這嵩山弟子……”
沈懷憂道:“傷成這樣作不了惡,找間牢房關(guān)了就是?!?/p>
穆清不想得罪青城世子,于是道:“那就照沈公子吩咐。請公子入莊,今晚讓在下為沈公子接風(fēng)洗塵,還望沈公子不吝出席。”
楊景耀聽說能進(jìn)城,抬起板車便要走,沒向沈懷憂致謝,甚至看都沒看他。沈懷憂正要招呼彭老丐上車,只見彭老丐矮身繞過板車,喊道:“讓個位。”擠開楊景耀,握定把手,道:“一起唄?!闭f著兩人一齊拉動板車,往城里走去。
楊景耀問道:“不知前輩怎么稱呼?”
彭老丐沒好氣道:“什么前輩!在下彭鎮(zhèn)浩,今年才三十五!”
楊景耀驚訝道:“八年前湘地道上孤身力敵二十騎勇救孤女的彭老丐?”說著打量彭老丐長相,不敢置信。
彭老丐不滿道:“別提那破事!”
楊景耀起疑:“可您這年紀(jì)……”
彭老丐提高音量:“我就是長得急了些,不滿意跟我娘說去!”
楊景耀忍俊不住,忙道:“不敢,不敢?!?/p>
彭老丐問:“你說你叫什么?”
“在下楊景耀,景仰彭大俠已久?!?/p>
“別,要拍馬屁也該拍車上那人的……”彭老丐對著身后沈懷憂車隊使了個眼色。
楊景耀搖頭:“誰幫我拉車,我拍誰馬屁。”
彭老丐問:“你認(rèn)得車上那人?”
“認(rèn)得。”楊景耀回頭望著青城的旗幟,“吃人的虎崽子?!?/p>
彭老丐挑了挑眉,也不替沈懷憂辯解。
馬車跟了上來,沈懷憂探出頭問:“分舵主,楊掌門,覺證大師,穆莊主要替在下接風(fēng)洗塵,不若同往?”
彭老丐道:“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人家招待你不招呼我。穆家莊這么大,我找個地方吃飯便是?!?/p>
沈懷憂笑道:“分舵主搭我馬車,穿我衣服,拿我銀兩,晚些還得送匹馬接濟(jì)您回?fù)嶂荩苑Q小的,讓在下這大的如何自處?”
彭老丐笑道:“不好說,向來是有的周濟(jì)沒的,沒拿好處,誰家還欠祖宗不成?”
沈懷憂道:“朋友有通財之義,您收了我的錢,叫聲兄弟,便見交情?!?/p>
彭老丐大笑:“不當(dāng)祖宗要當(dāng)兄弟,您以后是青城掌門,我攀您這親戚,怕?lián)黄?。行唄,沈兄弟,稍晚回?fù)嶂葸€得仰仗您周濟(jì),這頓飯咱兄弟找間客棧吃了,你晚些來會鈔便是?!?/p>
沈懷憂答道:“就這么說定了,可別客氣。”
“兄弟我對窮人才客氣,您掂著荷包,別被我吃窮了。”彭老丐正說著,忽地臉上一濕,叫道,“下雨啦,楊兄弟,趕緊的!”
楊景耀轉(zhuǎn)頭喊跟在后邊的孩子:“都上車,快!”
三個孩子忙爬上車,兩兄妹見大哥上了車,身子一縮。大哥坐在車頭,弟妹倆寧愿坐在車尾也不上前,顯然有些怕這大哥,彭老丐看在眼里,只覺古怪,又喊覺證:“和尚,你也上車!”
“貧僧?”覺證一愣。
“快點(diǎn)!”彭老丐催促。
楊景耀喊道:“您老力氣夠嗎?”
彭老丐吆喝一聲:“年輕力壯!”
這板車連大帶小載了九個人,至少得有千斤重,也不知楊景耀打哪兒弄來這么堅固的板車。兩人齊聲吆喝,迎著雨水跑了起來,還趕在沈懷憂馬車前頭,沈懷憂見他們精神十足,忍不住莞爾。
雨一下就不可收拾,轉(zhuǎn)眼便成瓢潑大雨,雨水潑進(jìn)車廂,沈懷憂正要掩上車窗,忽見十余護(hù)院躲在屋檐下,當(dāng)中不見一名僧兵。
沈懷憂心中起疑,細(xì)看之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果然,穆家莊只有護(hù)院,沒有僧兵,也沒駐守弟子,這里真就只是一個富商莊園,一座私人城池。
大雨里,馬車來到穆家大院外,穆清延請沈懷憂入大廳奉茶,道:“我即刻命下人備席,沈公子可先用些點(diǎn)心?!彼獑酒迌簛硪姡驊褢n連忙阻止,問道:“敢問穆莊主,少林在封縣可還有駐守弟子,穆家莊可有僧兵留守?”
穆清聽他問起軍務(wù),愕然道:“沈公子何故問這個?”
沈懷憂本以為少林會以穆家莊為據(jù)點(diǎn)拒守嵩泰聯(lián)軍,豈知進(jìn)城路上只見到守衛(wèi)護(hù)院巡邏,并無一個少林僧兵,此時見穆清神色,更是篤定,于是道:“穆莊主,嵩山圍困少室山靠的是地利之便,嵩山派只在少林左近,打智泉方丈一個措手不及,又靠著少林與華山孤墳地的爭議阻斷冀地道路。嵩山強(qiáng)援是泰山派,封縣是必經(jīng)要地,這里有險可據(jù),兩派勢必來搶,難道少林沒派人駐守?”
穆清道:“少室山被圍,所有門派弟子都去救少林寺,連本地的靈妙寺智清方丈都帶兵去馳援少林了,穆家莊又不是治所,怎會派僧兵駐防?”
沈懷憂料不到當(dāng)?shù)厣司谷粭壥胤饪h,隨即又明白,少林被圍后,各地僧眾群龍無首,各行其事,穆清有收留之恩,他不忍穆清引禍上身,忙解釋道:“封縣舊城墻在大戰(zhàn)時頹傾,至今尚未完全修復(fù),現(xiàn)今兩邊戰(zhàn)事驟起,穆家莊扼住要道,又有城墻,是必爭之地,我料泰山派不久便要來取。”
穆清聞言一驚,又強(qiáng)自鎮(zhèn)定,道:“穆家莊不是門派,也無兵馬,往年也跟嵩山派有往來交情,泰山派要過路,何必為難我們?”
沈懷憂道:“這座小城足可依險屯兵,就是惹禍?!?/p>
穆清驚訝道:“那該怎么辦?”
沈懷憂勸道:“盡速拆毀城墻。沒了城墻,穆家莊不過尋常富戶之地,泰山派頂多強(qiáng)取錢糧,此外再無價值。”
穆清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穆家莊是穆家歷三代二十余年之功好不容易在自已手上建成,現(xiàn)在卻要拆毀?
沈懷憂見他猶豫,也知自已這話太過唐突,道:“事一緩,禍必至,請莊主好生盤算。在下過路叨擾,穆莊主禮貌已至,莫再為沈某費(fèi)心,就算舍不得城墻,也請盡速讓族人避禍。”
穆清忙道:“我這就吩咐下去。”
※
“天災(zāi)人禍苦難當(dāng),喜開城門迎怒王。”
“怒王來,地有糧,怒王來,有肉湯?!?/p>
雨聲幾乎掩蓋了戲臺上的唱聲,楊景耀怔怔看著戲臺。沈懷憂是青城世子,不缺錢,彭老丐也不客氣,一進(jìn)客棧就選了最大的桌子,點(diǎn)的都是大魚大肉,覺證將傷者送往醫(yī)館,那三個孩子餓死鬼投胎似的不住扒飯。
“怒王前朝不一樣,一人上金堂,戶戶有余糧?!憋椦蓠R文濤與李疏涼的武生自兩側(cè)走上臺。
“怒王~”
“有請~”
穆家莊雖是個私城,除了穆家族人六百余口,還住著三百余名保鏢護(hù)院和八百余名奴仆,連同家眷佃戶,儼然是個兩三千人的村莊,不止有茶肆酒店,還有店鋪賣些日常用度所需??蜅>驮诔情T口不遠(yuǎn)處,往常招待的都是穆家族人或往來商賈,雖然小,但不僅有戲臺,還有戲班子常駐,現(xiàn)在唱的正是講怒王進(jìn)京后與蠻族、長城鐵騎決戰(zhàn)的“三龍關(guān)”。
“怒王前朝不一樣,一人上金堂,戶戶有余糧?”楊景耀冷笑一聲,“嘿,怒王進(jìn)京時,可想過如今是這世道光景?”
彭老丐一邊扒飯一邊問:“楊兄弟,我瞧你看沈公子不順眼,怎地,青城與你有仇?”
楊景耀冷笑:“九大家的世子,誰敢?”
彭老丐翻了個白眼:“說話少他娘的陰陽怪氣。這也不是怒王的世道,得過一日是一日。”
三個孩子中的大哥夾了根雞腿給對面的小弟,小弟抱著碗筷一縮,似是極為害怕,大哥也不敢說話,就傻看著,筷子伸在半空,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尷尬。彭老丐察覺異狀,伸筷子將雞腿夾去,傳給弟弟,那小弟這才捧著碗低聲細(xì)語道:“謝謝爺爺。”
彭老丐甩個眼色,與楊景耀起身到客棧門口,低聲問道:“這三兄妹怎么回事?”
楊景耀道:“他們家被發(fā)了仇名狀,父母死在我仙霞派轄區(qū)鬧市,仇家照規(guī)矩要留個滅門種,扔了把刀讓三兄妹自相殘殺?!彼f到這,停頓片刻才接著道,“大哥怕死,拿刀對著弟妹,要?dú)⒂植桓?,我看不慣,出手救下,自那以后,這弟妹倆就怕哥哥。”
彭老丐勃然大怒,暴喝一聲:“操娘的,別攔著我!”聲音驚動四座,把三兄妹嚇了一跳。
只見彭老丐怒氣沖沖走來,一把將哥哥從桌上揪下,怒斥道:“連弟弟都想殺,沒種的孬貨!”隨即將哥哥甩出,撞倒桌椅,噼里啪啦好大一番大動靜??蜅@锶瞬欢?,個個注目,連戲班子都停下唱曲來看,彭老丐把那大哥摁倒在地,扇了幾巴掌,幾拳打得他鼻血長流。
哥哥腦袋磕著桌角,滿臉是血,哭著求饒:“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敢,我怕,對不起!”弟弟妹妹見哥哥被打,抱成一團(tuán)瑟瑟發(fā)抖。
彭老丐抽出刀來,喝道:“沒天良的畜生,留著也是廢了,我收了你!”說罷舉刀要劈。弟弟大叫一聲,搶上前抱住彭老丐大腿,哀求道:“不要?dú)⑽腋绺?!”妹妹則奔向楊景耀:“楊叔叔,救大哥,快救大哥!”
彭老丐將弟弟推開,一刀揮下,楊景耀抓住彭老丐手腕,沉聲道:“兄弟,他只是個孩子!”
大哥嚎啕大哭,跪倒在地,不住叩頭:“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弟,哥哥真的很害怕……”
妹妹上前拉著哥哥衣角,兄妹三人抱頭痛哭,哥哥不停道歉:“哥哥真的很怕……對不起……對不起……哥不想害你們……”
彭老丐收刀入鞘,回到座位上坐定,楊景耀這才明白他的用意,看著三兄妹抱成一團(tuán)也覺感傷,上前摸摸三兄妹的頭,安慰道:“你們以后要相依為命了,得互相照顧?!?/p>
彭老丐喊道:“再哭會,哭夠了就上桌吃飯!”
“阿彌陀佛,治病還得往心里去,施主治了這三兄妹的心病,功德無量。”覺證在一旁說道。
覺證安置好傷患,來客棧與楊景耀會合,恰見這景況。彭老丐用筷子指著桌角:“大師別說話,先吃飯。幫您準(zhǔn)備了素齋,就在那?!?/p>
屋外大雨繼續(xù)下著,客棧里的人見沒了熱鬧,繼續(xù)吃飯,戲臺上的戲子接著唱戲,尤長帛揮舞著長槍與蠻王纏斗。
“薩神安,佑本汗,踏破紅霞關(guān)!血已干,回天難,百年一好漢,尤大將軍~受降吧!”
“挽狂瀾,步蹣跚,佇劍朝天喊!君可殉,民可亡,國祚不能斷!”
戲臺上的尤長帛身亡,怒王再登臺,引得臺下一片歡呼,怒王大戰(zhàn)蠻王可是壓軸大戲。
“薩神護(hù)我永無缺,又來莽夫空跳梁!”
“任你掀翻千層浪,今朝叫你夢黃梁!”
三個孩子趴在桌上睡著了,楊景耀倚在窗口,覺證吃著素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xì)嚼慢咽。彭老丐酒足飯飽,剔著牙走到楊景耀身邊,他身上沒銀兩,只等沈懷憂來結(jié)帳。
楊景耀忽問;“你說……要是怒王知道他死后,武林群豪各大門派為了搶當(dāng)皇帝打了整整三十幾年,他怎么想?”
彭老丐伸個懶腰:“能怎么想,怪自已死得早?怪這些家伙太沒用,打來打去除了打出個民不聊生滿地死人,也沒打出個屁輸贏,誰也沒能當(dāng)皇帝?”
楊景耀道:“要我說,現(xiàn)在不是沒皇帝,是有九個皇帝。瞧,這封縣就有個青城太子爺?!?/p>
彭老丐笑道:“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想造反,借你支筆,你在墻上提個反詩吧?!?/p>
楊景耀哼了一聲:“我書讀得不多,不會寫詩。”
“你跟這和尚又是怎么認(rèn)識的?”
“路過,見大師一人推著五個傷患吃力,順手幫他一把?!?/p>
彭老丐笑道:“你真愛多管閑事,就不怕結(jié)仇惹麻煩?這幾個孩子的仇家來頭大不大?”
楊景耀望著那三個孩子:“小門派,來我仙霞派地頭,擔(dān)得起?!?/p>
沈懷憂的馬車在大雨中駛來?!斑希瑫n的來了。”彭老丐堆起笑臉上前招呼。許義下馬為沈懷憂撐傘,楊景耀喊醒三個孩子,招他們來到身邊,低下頭道:“我?guī)銈內(nèi)フ揖司??!?/p>
三個孩子點(diǎn)點(diǎn)頭,楊景耀取了把傘交給大哥,正要冒雨出發(fā),沈懷憂見他們四人只有一把傘,微笑著把傘遞給楊景耀,楊景耀伸手接過,也沒說謝,徑自遞給了最小的妹妹。
彭老丐喊道:“我那把也拿去。”
覺證忙起身拿了自已雨傘:“貧僧這也有一把。”
楊景耀帶著三個小孩,一人一把傘,在大雨中攜手離去。沈懷憂望著四人背影,對彭老丐苦笑:“楊掌門好像不喜歡在下?”
彭老丐道:“是不喜歡,不過跟你沒關(guān)系?!?/p>
沈懷憂不解:“那跟誰有關(guān)?”
彭老丐道:“怒王。”
沈懷憂疑惑:“怒王?”
彭老丐笑道:“怪他死得早唄。”
沈懷憂更是不解,狐疑地瞧著彭老丐,彭老丐只是笑,卻不答話。沈懷憂喚店家沏壺茶,叫了點(diǎn)心,請彭老丐與覺證閑聊,一問之下才知覺證是個云游藥僧,在少林學(xué)醫(yī),之后云游四海施醫(yī)放藥,聽聞少嵩發(fā)生戰(zhàn)事,趕來戰(zhàn)場救死扶傷。天知道現(xiàn)在一個和尚在戰(zhàn)場出沒多危險,沈懷憂和彭老丐都佩服他的大膽仁心。
三人閑聊幾句,眼看大雨漸歇,忽地馬蹄勁急,濺起水花,自客棧外急速奔過。
彭老丐眉頭一皺:“出大事啦?”
一名護(hù)院沿途呼喊:“泰山派來啦!泰山派來啦!”
這正是沈懷憂擔(dān)心之事,暗道一聲不好。覺證臉現(xiàn)悲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p>
彭老丐調(diào)侃道:“別急著找佛祖,少林寺那兒不夠他忙的?!?/p>
沈懷憂道:“彭大哥,咱們?nèi)タ纯???/p>
彭老丐點(diǎn)頭:“這個才對?!?/p>
兩人乘馬車奔向城墻,卻被護(hù)院弟子攔住,說是沒莊主命令不能上城。不一會,穆清搭著馬車趕來,與沈懷憂彭老丐一同撐傘上城墻。
只見城墻下約莫三百多人的隊伍打著泰山旗號,掌旗弟子身邊站著一人,見穆清等三人上城,高聲大喊:“是穆莊主嗎?”語氣頗為倨傲。
這話借著內(nèi)力遠(yuǎn)遠(yuǎn)送出,直達(dá)城墻之上,眾人在大雨中猶能聽得清清楚楚,顯見領(lǐng)隊之人功力深厚。莫說尋常護(hù)院,穆清一張臉也早已嚇得慘白,他不會武功,正要大喊回話,彭老丐拉了拉他衣袖,問道:“穆莊主想說什么?”
穆清一愣,沈懷憂對他道:“讓彭大哥替你回話吧?!?/p>
穆清顫著聲音道:“問他們來干什么?!?/p>
彭老丐提起內(nèi)力高聲道:“我是穆莊主侍衛(wèi),穆家莊住的都是百姓,你們來干嘛?”
他聲音渾厚,不僅中氣十足,語音也無半點(diǎn)發(fā)顫,顯得有恃無恐,穆清聽他開口,心神稍定。
泰山派門人本以為穆家莊里都是尋常護(hù)院,沒放在眼里,聽彭老丐內(nèi)力深厚,紛紛訝異于穆家莊竟有此等高手。那領(lǐng)隊高聲道:“咱們大批人馬要借住穆家莊幾天,還請開城門!”
借住是好聽的,誰不知道泰山派是嵩山奧援,這是要占據(jù)城池。穆清心下難決,放泰山隊伍入城固然不妥,可要拒絕,小小穆家莊怎禁得起這批兇神惡煞蹂躪?
沈懷憂道:“彭大哥,耍個空城計?”
彭老丐心領(lǐng)神會,道:“穆家莊里住滿啦,擠不下!”
這話果然引起疑心,泰山派那領(lǐng)頭的沉思片刻,高聲道:“這般天色,說不得也得入城避個雨!”
穆清左右為難,問沈懷憂:“沈公子是青城世子,能不能出個面,就說你人在穆家莊作客,讓他們退兵?”
沈懷憂搖頭:“他們不會傷我,卻也不會理我,事急,穆莊主須快做決定?!?/p>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沈懷憂忙拉開穆清。彭老丐大喊:“他們要攻城!”
又一支利箭射穿穆清身旁一名守衛(wèi)胸口,把穆清嚇得面如土色。只聽城下殺聲震天,沈懷憂探頭望去,泰山派弟子已攻至墻邊,以箭雨掩護(hù),唰唰唰一連三支鉤爪甩上城墻。
眼看箭如雨下,穆清嚇得大叫,沈懷憂忙將他拉離墻頭。穆清腿腳發(fā)軟,一拉就倒,沈懷憂才將他拖開兩步,又一波箭雨來襲,彭老丐搶上前,刀光一閃,將來箭全數(shù)撥了開去。
護(hù)衛(wèi)隊長許義上前護(hù)住沈懷憂,喊道:“世子快走!”
又是一連幾聲慘叫,不少護(hù)院中箭,剩下的都退離墻頭,這就給了泰山弟子爬上城墻的余裕。穆家莊的保鏢護(hù)院不過是尋常守衛(wèi),雖然平時有操練守城,但莫說武功比不上正規(guī)弟子,也從未見過如此陣仗,都慌了手腳。穆家莊團(tuán)練教頭古俊杰不住吆喝指揮抗敵,但畢竟只一人,顧此失彼。眼看泰山弟子已爬上墻頭,古俊杰搶上前去,一刀將之劈死。沈懷憂見箭雨來到,高聲大喊:“躲開!”
這提醒還是太慢,古俊杰正彎腰殺敵,一支利箭射中他左腰,穆家莊團(tuán)練教頭往前一倒,摔落城墻,被城下泰山弟子給亂刀分尸。
穆清眼眶通紅,抓著沈懷憂手臂哀求:“沈公子救我!”
許義見泰山弟子攻上城墻,這群烏合之眾顯然無法拒敵,忙道:“請世子速避!”
沈懷憂知道以自已身份,嵩泰聯(lián)軍最多扣留人質(zhì),不敢傷自已性命得罪青城,他見穆清眼眶含淚,又聽周圍殺聲震天,穆家莊那群護(hù)院無人指揮應(yīng)戰(zhàn),泰山派弟子已攀上墻頭。
“張亮、張明去北面指揮協(xié)防!”沈懷憂對貼身的十二護(hù)衛(wèi)下令,“馬景、蔡光去南面!許義跟剩下的人保護(hù)我和穆莊主!”
許義驚訝道:“公子,少嵩之爭與青城無關(guān),就算城破了,嵩山也不敢傷害公子!”
沈懷憂道:“君子知恩必報,穆莊主收留我們,我們得幫他!快去,莫要耽擱!”
眾人各自領(lǐng)命而去。沈懷憂見彭老丐縮在城垛邊,擠上前去,彭老丐怪道:“你留下干嘛?你是青城世子,躲遠(yuǎn)些,打完仗他們也不敢碰你?!?/p>
沈懷憂反問:“彭大哥又在干嘛?”
彭老丐道:“幫忙啊!這群泰山弟子進(jìn)城,能有好事?”
沈懷憂道:“都說了是兄弟,我也得幫你?!?/p>
彭老丐哈哈大笑:“行!小心,來了!”
彭老丐站起身來橫刀一斬,將兩名泰山弟子劈落城下。沈懷憂坐鎮(zhèn)城墻,指揮護(hù)衛(wèi)潑油點(diǎn)火,穆家莊缺乏守城器具,只能借助城墻阻擋敵軍,護(hù)院抵?jǐn)巢蛔。?jié)節(jié)敗退。不久后城墻上已站了三十余名泰山弟子,穆家莊護(hù)院紛紛潰逃,有人殺向沈懷憂,許義等人上前御敵,許義喊道:“公子,還是退往城下吧!”
沈懷憂見南邊還有泰山弟子爬上城墻,喊道:“彭大哥,南邊薄弱!”
彭老丐應(yīng)了一聲,沿城墻奔去。他武功當(dāng)真高強(qiáng),砍倒一人,一個旋踢將一名剛攀上城墻的泰山弟子踢下城樓,隨即一矮身,左劈右斬,一路殺將過去。可攀上城墻的泰山弟子越來越多,十余名泰山弟子圍著他轉(zhuǎn),剩余的穆家護(hù)院斗志不足,早四散逃逸,彭老丐身陷重圍,左右支絀,沈懷憂見狀雖然焦急,但他此刻也被泰山弟子包圍,救援不得。
一團(tuán)刀光卷入,將泰山弟子殺退,彭老丐定睛一看,喊道:“楊兄弟,你也來了!”
楊景耀道:“大師在下面呢!”說罷揮刀砍向泰山弟子。
兩人背對而立,聯(lián)手抗敵,刀光如電,雖然相識不過一個多時辰,這兩名血性漢子卻敢將自已后背交給對方守護(hù)。兩人如虎入羊群,城墻南端的泰山弟子紛紛倒下,清出一塊空地來。
“城北吃緊!”楊景耀大喊一聲,當(dāng)先殺出,彭老丐追了上去,還快了他幾步,兩人所經(jīng)之處又是一片刀光血雨。
守不住,雖然戰(zhàn)局展開不到半個時辰,沈懷憂便已明白守不住。穆家莊這群烏合之眾完全不是正規(guī)弟子對手,且士氣渙散,只靠彭老丐、楊景耀兩人,還有自已帶來的十二騎,根本對付不了數(shù)百名泰山弟子。
沈懷憂對穆清道:“穆莊主,穆家莊守不住,只能投降。”
穆清臉色大變,誰都知道這群泰山弟子進(jìn)城后會發(fā)生什么,難道還當(dāng)真能借住幾天就走?穆家莊至少得被洗劫一空。自已養(yǎng)的這群護(hù)院在正規(guī)弟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莊里有六百多口親眷,還有自已的妻子跟兒子穆劼……
“我來跟他們談?!鄙驊褢n想著或許能靠自已身份地位保住穆家族人性命。
穆清難掩悲痛,嘆了口氣,正要下令開城投降,一名護(hù)院忙不迭奔上城墻,報道:“莊主,西面來了一群和尚,想入城!”
沈懷憂大喜過望:“有救了!”
穆清明白,進(jìn)城的即便是少林,穆家莊也不會平安無恙,但比起已經(jīng)得罪的嵩泰聯(lián)軍,至少這群和尚還有慈悲,會留有余地。
“開西門!”穆清下令,“放少林弟子入城!”
大批少林弟子從西門涌入……
暮色四合,城墻上只余哀鳴聲,泰山弟子已經(jīng)撤退,少林弟子歡聲雷動。彭老丐和楊景耀渾身血污,背靠背不住喘氣,累得不想動彈了。
“操!”彭老丐大叫一聲。
沈懷憂扭頭看去,只聽楊景耀也高聲大喊:“餓了!”
彭老丐大聲道:“老子要吃飯!”
楊景耀也大喊道:“很多很多飯!牛肉,要大塊的!”
兩人齊聲大笑。
穆清抓著沈懷憂手臂,淚眼婆娑:“沈公子,我們守住穆家莊了!”
沈懷憂搖頭嘆道:“我們沒守住。他們只是撤退,穆家莊是要地,他們明日必定會再來取?!?/p>
穆清愣?。骸澳阏f……他們明天還會來?”
沈懷憂點(diǎn)點(diǎn)頭,來援的少林弟子比想像的更少,只有兩百余人,若敵軍眾多,穆家莊仍是守不住。
穆清茫然若失,悵然離開城墻。
※
篝火在城墻下燃起,來自少林的僧兵與俗家弟子們吃力地剝下尸體上的皮甲,搜刮值錢財物。
少林隊伍的領(lǐng)頭法號子曉,暫時接管穆家莊所有事務(wù),穆清正交代族人收拾行李離開穆家莊,包括他的妻兒,而他自已卻要留下。
彭老丐跟楊景耀沒吃著想吃的牛肉,連飯也沒有。幾個時辰前,這里還是安居一方的小城,現(xiàn)在卻已亂成一團(tuán),沈懷憂跟他們坐在城墻一角歇息,楊景耀啃著隨身帶的饅頭。
許義雙手各提著個三層食盒走來。“公子!”他將食盒打開,取出盤碗一一放在地上,里頭有烤得酥焦的雞肉,還有魚片、燴三鮮跟彭老丐最想吃的牛肉。
“子曉大師說事亂無法招待,請公子海涵,稍后再向公子致謝?!?/p>
沈懷憂問道:“弟兄們還好嗎?”
許義道:“只受了輕傷,都在休息。”
彭老丐立刻湊上前來,無視許義不滿的眼神,也不用筷子,伸手捏塊雞肉塞入嘴里,贊道:“當(dāng)青城世子的兄弟就有這好處!”
沈懷憂讓許義退下,對楊景耀道:“楊兄弟一起吃吧?!?/p>
楊景耀道:“我吃饅頭就好。”
沈懷憂道:“看楊兄弟吃得這么香,我都好奇這饅頭什么味道了,能否分給在下半個?”
楊景耀道:“一人一種命,我是吃饅頭的命,你是吃雞腿的命,就算今天突然想吃饅頭,能吃幾天,吃多久?”
沈懷憂笑道:“總要嘗過才知道滋味。”
楊景耀答道:“沒多的了。”
沈懷憂也不惱他無禮,問道:“覺證大師呢?”
彭老丐指著另一端道:“還在那兒救命。”
沈懷憂道:“我去找大師,彭大哥可得給我留些?!?/p>
彭老丐吃得唏哩呼嚕,話都說不清:“你先去,我再吃兩口,餓死了?!?/p>
沈懷憂起身,提著一盞燈籠離去。彭老丐又夾了塊牛肉放嘴里,望向楊景耀:“你今天在城墻上有沒有見著沈公子?”
楊景耀道:“見著了。”
“他本來不用上城墻,可他偏偏上去了。”
楊景耀默然不語。
彭老丐掀起食盒最下層:“他還替和尚準(zhǔn)備了齋菜,挺有心啊,還想著一起吃飯?!?/p>
楊景耀默默吃著饅頭,一塊牛肉砸到他臉上。楊景耀抬起頭,不滿道:“干嘛?”
彭老丐道:“別太給自已長臉,吃吧?!?/p>
楊景耀默默將牛肉放進(jìn)嘴里,跟著彭老丐起身,跟在沈懷憂身后。
※
沈懷憂提著燈籠沿著城墻來尋覺證,細(xì)微哀嚎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
“忍著點(diǎn)?!庇X證跪坐在城墻旁,在微弱燈火下為一名渾身是血的俗家弟子急救,不住在傷者身上扎針,用特制的熏香為他舒緩?fù)纯啵侨瞬蛔∩胍鳌?/p>
“大師?!鄙驊褢n輕聲呼喚,走近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那人肚子鼓漲,滿是鮮血,沈懷憂雖不通醫(yī)理,也能看出這人肚子里正在流血,臟腑受創(chuàng)深重,覺證壓著傷者小腹,要他撐住。
“沒救了。”是彭老丐的聲音。沈懷憂回頭望去,見著了默默跟來的彭老丐與楊景耀。
“他救不活?!迸砝县ふf。
“貧僧知道。”覺證回答,仍是專注醫(yī)治傷者。
“你只是讓他更痛苦而已。”楊景耀說道。
“貧僧知道?!?/p>
沈懷憂勸道:“大師也累了一天了,救人先救已,歇口氣,吃點(diǎn)東西……”
覺證沒理會沈懷憂,只對傷者說道:“撐住,就要找著了?!?/p>
彭老丐與楊景耀互看一眼,正要上前阻止,一名僧兵快步走上,懷里抱著個嬰兒,高聲喊道:“師叔!找著了,找著了!”
那僧兵將嬰兒抱到傷者面前:“你媳婦還不能下床,我把你兒子抱來了。這是你兒子,你兒子!”
那傷患勉力仰起上身,接過襁褓看著自已孩子,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指輕輕摸著嬰兒臉頰,笑道:“長得……長得……真像我……”
傷患微笑著斷氣了,覺證低頭雙手合十,默默誦了兩句經(jīng)文,低聲道:“這人跟我說,下午泰山派攻打城門時,他妻子恰好臨盆,他連自已孩子都沒見上一眼,就上了城墻御敵。”
沈懷憂心中難過,問道:“你讓他苦苦支撐,就是為了讓他見兒子一面,含笑九泉?”
覺證默然不語。僧兵抱著嬰兒起身,對覺證恭敬道:“師叔,我把孩子抱去還了,他爹娘還等著呢?!?/p>
沈懷憂三人都是一愣。覺證點(diǎn)點(diǎn)頭,僧兵將孩子抱走,沈懷憂順著那僧兵離去的方向望去,不遠(yuǎn)處,一對夫妻正殷殷望著。
覺證說道:“他妻子聽說他上了戰(zhàn)場,心神激蕩,難產(chǎn),母子……俱亡。我這師侄找了許久,才找著個剛出生的孩子?!?/p>
沈懷憂拍拍覺證肩膀,嘆道:“大師,歇會吧?!?/p>
篝火前,覺證席地而坐,默默吃著素面,彭老丐躺在地上,雙手作枕,翹著腳望天。
楊景耀扔了個饅頭給沈懷憂,這還是楊景耀第一次主動搭理他,沈懷憂抬頭望來。
“原來還剩一個?!睏罹耙?,“就怕你吃不慣。”
沈懷憂感到一股暖意,笑道:“謝了。”
饅頭又干又硬,握在手里,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沈懷憂試著撕開饅頭,但實(shí)在太干,只能一塊塊剝下。
他從沒吃過這種饅頭。
“好吃嗎?”楊景耀問。
沈懷憂笑道:“餓極了,什么都好吃?!?/p>
彭老丐忽地罵道:“操!什么世道,好端端一家人,就一下午,滅門了,仇名狀都沒這么狠!”
覺證停下筷子,低聲誦了句阿彌陀佛,念完繼續(xù)吃。
楊景耀道:“嵩山想當(dāng)?shù)谑蠹?,反出少林,上頭起個念想,下頭得死多少人?”
彭老丐一邊折著樹枝,一邊問:“和尚天天念佛,你說,佛會來救我們嗎?再過五十年,這世道是更好還是更壞?”
覺證放下筷子,拿袖子擦去嘴角油漬,雙手合十,道:“緣起性空,因果有自,貧僧揣度不到,但知唯有慈悲佛法能感化愚昧,度世救人。”
彭老丐道:“嵩山派可沒被佛法感化?!?/p>
沈懷憂道:“彭兄弟別老挑大師的刺,您倒是說說,您怎么看?”
彭老丐道:“路不平,有人踩。世道安穩(wěn),大家就是好人,世道不穩(wěn),總會有幾個看不過眼的出來管事?!?/p>
楊景耀笑道:“彭鎮(zhèn)浩,彭大俠,湘北道上救孤女,以一抵十退強(qiáng)敵,合著你才是救世的活菩薩?”
彭老丐丟了根小樹枝在楊景耀臉上:“早上還拍我馬屁,叫我兄弟,晚上就調(diào)侃上爺了!”
楊景耀笑道:“老前輩,爺是您自稱的,可不是晚輩叫的。”
彭老丐呸了一聲,問沈懷憂:“沈公子怎么想?”
沈懷憂想了許久。菩薩太遠(yuǎn),大俠太少,青城在九大家中并不強(qiáng)盛,唯一的功勛大抵是先祖顧瑯琊提出昆侖共議,停下三十余年戰(zhàn)火。他道:“五十年太遠(yuǎn),眼下尚未可知,沈某只望以中道傳后,不偏不倚,后人的事,后人自擔(dān)之?!?/p>
彭老丐笑道:“說起后人來了?你是青城世子,你兒子未來也是青城掌門,你倒是說說,這亂七八糟的世道,你打算怎么教兒子?”
沈懷憂想了想:“謙謙君子,灼灼有輝,退可獨(dú)善其身,進(jìn)能兼達(dá)天下,使太平盛世重臨?!?/p>
彭老丐道:“這是打算教個圣人出來?楊兄弟呢?”
楊景耀沉思片刻,道:“我只希望我子孫能有骨氣,不攀附強(qiáng)權(quán),不欺凌弱小,我希望他永不屈服?!?/p>
彭老丐罵道:“操!我就說你總想造反,這不就露餡了?”
楊景耀道:“別光我們說,你又怎么教兒子?”
彭老丐道:“他要是還記得俠字怎么寫,我就謝天謝地啰。我說和尚……”
眾人看向覺證,覺證一愣,有些尷尬,道:“貧僧是出家人。”
沈懷憂道:“大師一身精湛醫(yī)術(shù),總不好不找個傳人。”
覺證道:“那就希望他是個實(shí)誠人,不慕虛華,不圖享受,若是能不近女色,潛心向佛,那便更好了?!?/p>
彭老丐搔搔頭:“怎地我覺得這個最難?”
眾人都笑起來,連覺證也笑了。
沈懷憂想起明日泰山派將再來,嚴(yán)正問道:“明日若穆家莊破,你們有什么打算?”
覺證道:“貧僧若是大難不死,要留在封縣醫(yī)治傷患?!?/p>
彭老丐罵道:“操!怎地大半夜的,和尚你這光頭還是亮得扎眼?”
楊景耀道:“我得找到昨日那三兄妹,我送他們來,得保護(hù)他們周全?!?/p>
彭老丐笑道:“我打算躲你車上,跟著你青城旗號走,保平安。”
沈懷憂拱手道:“沈某定當(dāng)盡力周全諸位。”
彭老丐道:“隨緣吧。睡覺了,明日還得早起受死呢?!?/p>
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覺證便開始醫(yī)治傷患。沈懷憂與彭老丐、楊景耀登上城墻與少林領(lǐng)隊子曉和尚會合。這位子曉大師是個虔誠的和尚,對怎么守城毫無想法,聽說昨日是沈懷憂協(xié)助守城,于是道:“還請沈公子相助?!?/p>
“這么打仗,不輸還有天理?”彭老丐在楊景耀耳邊低聲嘀咕,沈懷憂聽見了,只能苦笑。
穆清下令開城門,讓穆家家眷與民眾陸續(xù)離開,車隊拖得老長。送走妻兒后,穆清一掃昨日怯懦,站在城墻上,顯然已有以死殉城的決心。
這不是為少林,而是為了穆家莊。
昨日的大雨讓土地泥濘,沈懷憂希望能拖慢泰山派的腳步。他打聽少林援軍幾時抵達(dá),但他雖協(xié)助守城,終究是外人,子曉并未對他透露太多口風(fēng)。
城墻上架起一口口大鍋,下邊堆滿木柴,僧兵與俗家弟子備好弓箭。箭不多,這批急援的僧兵沒帶足夠的輜重,守城的情況不容樂觀。
援軍先來還是敵軍先來?還沒到中午便有了答案,東面深綠色的泰山旗號飄揚(yáng)著。
“燒油,備弓箭!”沈懷憂下令。
至少有五百人,沈懷憂想,說不定后面還有。他注意到泰山派隊伍中有一個人穿著格外顯眼的鮮紅色甲衣,身形高大,馬上掛著把斬馬刀。
隊伍排開,三座三弓床弩被架起,這是攻城利器,也是沈懷憂最不想看見的東西,看來泰山派大軍有備而來。
在距離穆家莊兩百丈遠(yuǎn)時,泰山派發(fā)起了進(jìn)攻。沈懷憂喊道:“放箭!”箭如雨下,射倒許多泰山弟子,對方立刻射箭還擊。
三支踏撅箭釘入城墻,鉤索將城池牢牢鉤住,少林弟子倒油,放火,用弓箭御敵。
第二排踏撅箭釘入城墻,殺聲震天。
第三排踏撅箭射入城墻后,已足夠泰山弟子攀爬,接二連三的泰山弟子登上城墻,彭老丐與楊景耀率領(lǐng)一眾慈悲的少林弟子殺敵。
“西面!”一名少林弟子焦急地奔來,“城西有人來啦!”
子曉喜道:“是張師兄來了嗎?”
“是嵩山的旗號!”
沈懷憂吃了一驚,他們只有兩百余人,穆家護(hù)院不濟(jì)事,無力防守西面。但現(xiàn)在沒空考慮西面,城墻上的泰山派弟子越來越多,即便有守衛(wèi)保護(hù),沈懷憂也不得不拔劍應(yīng)戰(zhàn)。
他趁許義架住一名泰山弟子手上利劍,一劍捅進(jìn)對方腰間。這是他第一次殺人,長劍貫穿別人身體的感覺非常古怪。
城墻上的泰山弟子越來越多,倒下的少林弟子也越來越多,彭老丐與楊景耀雖奮力殺敵,但周圍敵人只多不少,且西面沒有駐兵,嵩山很快就能攻進(jìn)來。
“守不住啦!”彭老丐高聲大喊。
楊景耀喝道:“我還能多殺幾個!”
沈懷憂的貼身守衛(wèi)張明、張亮兄弟負(fù)傷倒下,還有四人被困在泰山弟子群里,眼看兇多吉少。
“公子,守不住了,避敵為先!”許義喊道。
一條人影在許義身后高高躍起,刀光劈下,沈懷憂驚道:“小心!”
許義急轉(zhuǎn)身。他是三峽幫嫡系,沈懷憂的貼身護(hù)衛(wèi)隊長,武功不高是不可能站上這個位置的。他橫刀一架,火光四濺,只覺一股大力壓下他手中刀,彷佛他的抵擋只是徒勞無功的花架子?!班邸钡囊宦?,斬馬刀在他胸口劃出一道深痕。
是沈懷憂一早注意到的那名穿紅色甲衣使斬馬刀的高手。
馬景、蔡光同時挺劍向那人刺去,那人斬馬刀一掃,后發(fā)先至,馬景蔡光閃避不及,同時負(fù)傷。那人揮刀向沈懷憂砍來,沈懷憂知道對方力大,運(yùn)起三清無上心法挺劍迎上,“鏘”的一聲,火光四濺,沈懷憂手一麻,勉強(qiáng)抵住這一刀。
是個頂尖高手!
砰!沈懷憂被紅甲高手踢中小腹,只覺天旋地轉(zhuǎn),不知在地上滾了幾圈才止住,剛想起身,只覺得肚里翻騰,幾乎要嘔吐出來。
紅甲高手正要再上,子曉和尚揮著禪杖打來,紅甲高手側(cè)身避開,左肘一屈,正撞中子曉面門,隨即揮刀橫掃,只兩招就將這位少林領(lǐng)軍攔腰斬成兩段。
許義見對方武功高強(qiáng),高聲喊道:“公子快走!”
沈懷憂疼得站不直身,眼看紅甲高手逼近,死亡迫在眉睫,忽聞一聲暴喝如晴天霹靂,彭老丐縱身躍起,兩橫兩豎四道刀光劈下。
紅甲高手揮刀上迎,連續(xù)幾聲脆響,竟擋下彭老丐殺招。彭老丐知道對方功力深厚,繞身纏斗,他雖刀法精妙,但對方也是頂尖高手,兼且身材高大,斬馬刀更是長兵,舞得風(fēng)聲獵獵,彭老丐近身不得。
忽聞破風(fēng)聲響,不知哪來的冷箭正中彭老丐右肩,機(jī)不可失,紅甲高手飛起一腳將彭老丐踢下城墻。彭老丐摔得骨頭都要散架,眼見一條黑影罩來,那紅甲高手從城墻上一躍而下,雙腳踩向他,彭老丐忙翻身避開,尚不及起身就被踢得沿地滾開,疼得不住罵娘。
高手相爭,只在毫厘,紅甲高手大占優(yōu)勢,斬馬刀劈來,一刀接著一刀,絲毫不讓彭老丐喘息。
又聞一聲喊,楊景耀從城墻上一躍而下,揮刀砍向紅甲高手背后,逼得紅甲高手回身自保。彭老丐趁機(jī)折斷箭桿,抬頭一看,只見楊景耀在紅甲高手身邊不住游斗,被那長柄大刀所攔,近身不得。
紅甲高手雙手舉刀過頂,向下連劈七刀,刀刀勢大力沉,這是泰山派壓頂?shù)斗?,楊景耀初時尚能抵擋,到得第七刀,雙臂發(fā)麻,只得狼狽躲閃。彭老丐揮刀去救,還未近身,斬馬刀已劈來,雙刀交擊,彭老丐右肩劇痛,只得退開,楊景耀又揮刀來救。
“操,不能這么打!”彭老丐自知受傷力疲,硬碰討不了好,忙左右張望,發(fā)現(xiàn)旁邊有間鐵鋪,棄刀搶進(jìn)鐵鋪里。
楊景耀與那紅甲高手交戰(zhàn),節(jié)節(jié)敗退,彭老丐從鐵鋪中奔出,手上不知拿著什么向紅甲高手背后攻來,紅甲高手回身劈來,彭老丐雙手一合,竟夾住那柄斬馬刀刀刃。
是個火鉗子。
彭老丐嘿嘿一笑,雙手用力一扳,將斬馬刀壓下。楊景耀揮刀砍來,正中紅甲高手后背,但這人武功當(dāng)真高強(qiáng),向后一記穿心腿踢中楊景耀肩膀,雙手扭刀要掙脫火鉗。彭老丐借力飛身而起,雙腳重重踢中紅甲高手胸口,紅甲高手口吐鮮血,摔飛在地,斬馬刀脫手,彭老丐正要上前殺了他,身后喊聲大起,彭老丐回頭望去。
是嵩山旗號,西門毫無阻礙,輕易就被突破,數(shù)百名嵩山弟子涌來東門馳援。
楊景耀也看見了。不僅如此,東門城墻也已失守,沈懷憂扶著重傷的許義,與穆清在僅存的四名守衛(wèi)保護(hù)下緩緩從城墻上撤退,城墻上已豎起泰山旗幟。
彭老丐嘆了口氣,望向楊景耀。楊景耀被踹得不輕,嘴角見血,仍笑看彭老丐,緩緩站起身來,把刀護(hù)在身前。
輸了,彭老丐笑了笑,扔了火鉗,攤攤手,撿起自已佩刀。至少多撐了一夜,讓穆家莊人逃走,自已也不算白干活。
紅甲高手搖搖晃晃起身,他被彭老丐一腳踢得頭暈?zāi)X脹,見斬馬刀落在路中央,上前彎腰去拾。
“砰”的一聲巨響,一匹不知哪來的高頭大馬將紅甲高手撞飛,馬上是名穿著盔甲的僧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沈懷憂、彭老丐、楊景耀都不禁錯愕。
“殺!”少林旗號在南邊揚(yáng)起,大批僧兵騎馬沖出,將嵩山隊伍沖散。援軍來了?彭老丐一愣,深深吸了口氣,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楊景耀,與沈懷憂會合。
三人靠在城墻邊氣喘吁吁,全身疼痛,看著少林僧兵與嵩山弟子交戰(zhàn)。
“咱們守住了?”楊景耀問。
沈懷憂點(diǎn)點(diǎn)頭:“應(yīng)該說,是少林守住了。”
“和尚在哪?他沒事吧?”彭老丐軟坐在地,左手捂著中箭的右肩,齜著牙說,“我還得靠他療傷呢?!?/p>
“和尚這里多的是,你說哪個?”楊景耀問。
沈懷憂哈哈大笑。
撞倒紅甲高手的僧人駕馬回到城門邊,居高臨下望著沈懷憂。一支不知哪來的利箭從側(cè)面射來,僧人頭也不回,凌空一把擷住。
“貧僧子秋,你們是什么人?”子秋扔下箭矢,冷聲質(zhì)問。
※
兩天后,彭老丐與楊景耀離開穆家莊,沈懷憂卻被子秋留下。昆侖共議三十三年,這四人曾在穆家莊短暫相遇,而后各奔東西,他們的后人甚至不知道曾經(jīng)有過這么一段過往。
而發(fā)生在穆家莊的故事,還未譜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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