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惡居下流》

草原上流傳著許多故事，例如被黑魔鬼的毒牙親吻卻活下來的幸運兒，僅憑三支弓箭跟一把彎刀嚇走狼群的獵戶，或者僅用一條繩索便縛住睡熊的勇士，相信的人認(rèn)為奇跡來自于薩神的恩賜，而如卡斯這樣的人，會對這類離奇故事嗤之以鼻，他認(rèn)為這些故事半真半假，至少也有夸張，除了經(jīng)書記載之外的傳奇，都是被記錄下來的吹牛比賽。

一直到了今天他才改變想法。

第一個發(fā)現(xiàn)血跡的人是伍爾，他發(fā)出跟矮小身軀不成比例的大叫，卡斯聞聲趕來，伍爾指著地上，積雪已經(jīng)埋過枯草，只露出短短的枯枝與尖石，一條斷斷續(xù)續(xù)，正逐漸變黑的血跡，延伸向前方，繞過視野能見的石塊后消失。

“有人受傷了？”伍爾焦急的問。

卡斯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有人受傷，但很快就明白不可能：“流了這么多血，無論是人或野獸都已經(jīng)死了。”

垂死的野獸會找個隱匿處藏身，不會讓自已暴露在雪地里。

“那是人拖著野獸？”伍爾稍稍覺得安心：“他為什么不先放血？”

卡斯皺眉，他不理解怎么會有這樣一條血跡，捕獲獵物后先放血再帶走不是更容易？而且這痕跡像是拖著野獸走，他又回到伍爾原先的推論：“或許真的有人受傷了，我們?nèi)タ纯础！?/p>

卡斯帶著伍爾出門巡察，才發(fā)現(xiàn)設(shè)置好的陷阱遭到破壞，伍爾咒罵著狡猾的狐貍奪走他們的獵物，卡斯則重新布置陷阱，他們是村里少數(shù)會捕獵的人，握著腰間那把放血刀，血跡在山巖轉(zhuǎn)角漸少，不遠(yuǎn)處一塊凸巖下趴著團(tuán)灰，靠在巖邊，在雪地里扎眼，卡斯看清楚是頭狼，他警戒地握緊腰間的放血刀。

伍爾大驚失色：“薩神保佑，該不會有人被狼襲擊了？”

“你見過狼叼著人走這么遠(yuǎn)？野獸不會浪費力氣。”

雖然如此，卡斯還是有些擔(dān)心，見那頭狼一動不動，道：“靠近一點。”

“太危險了。”伍爾皺眉遲疑。

“或許真的有人受傷。”

卡斯走近幾步，見那頭狼沒有反應(yīng)，松了口氣，大笑：“薩神保佑，這是禮物，那頭狼已經(jīng)死了。”

“你怎么確定？”

“他動都不動，狼可沒這么乖巧，而且他流著血。”

雖然這解釋了地上的血跡，但卡斯又有新的疑惑，是更巨大的野獸襲擊了狼，將他尸體拖來這？

有儲食習(xí)慣的野獸不多，他立刻想到老虎，假若真有老虎來到他們村外山上定居，那得整個村莊的男人都要上山驅(qū)趕，而且他們現(xiàn)在就應(yīng)該離開這里，越快越好。

他環(huán)顧四周，確認(rèn)白茫茫的雪地里沒有巨大野獸的蹤影，這才小心翼翼向前，伍爾跟在他身后，比他更小心翼翼，那是頭禿尾巴狼，毛發(fā)干枯，狼頭被砸的稀爛，無論怎么看都已經(jīng)死透。

伍爾歡呼一聲，贊嘆薩神賞賜，卡斯放松戒心：“咱們把這畜生搬回村里，這可是難得的獵物，我們不用跟流民交易就有值錢的狼皮。”

他俯身想要將狼尸抬上肩，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正瞪著他，卡斯驚呼一聲：“伍爾，這兒有個孩子。”

那是個高大健壯但虛弱的孩子，臉色蒼白，身上有不少爪痕跟咬痕，渾身是傷，鮮血滲出皮襖，原來這兒有塊凸起的巖石，這孩子躲在巖石下，用狼尸擋住巖縫，他那雙眼睛已快要睜不開，但仍緊盯著卡斯，或許他本來在這里睡著……也可能是昏迷，是因為自已才驚擾到他。

伍爾驚呼：“是個小流民。”

不需要伍爾提醒，卡斯就見到孩子眼下的雪花刺青。

“你受傷了。”卡斯問：“你的同伴去替你找藥材？”但這不太可能，流民沒理由留下一個這樣小，又受重傷的孩子不看顧，還把辛苦捕獵的獵物擱置，何況這里離村子不遠(yuǎn)。

“這是……我的……獵物。”那孩子回答，嘴里全是血，瞧著令人發(fā)怵，他在捍衛(wèi)自已的獵物，語氣虛弱但倔強。

卡斯吃驚：“這狼是你殺的？”

孩子無力的點頭。

“不要相信他，他是個騙子，流民都是騙子。”伍爾喊道，“他才多大年紀(jì)，他殺的了狼？”

“閉嘴！”卡斯喝道，“看到他身上的爪痕跟齒印了嗎？任何一個人身上有這樣的傷口，不是殺了狼，就是被狼咬死。”

“或者有人救了他，他受這么重的傷，能把狼搬這么遠(yuǎn)？他早該昏倒了。”

“那他就是有同伴。”卡斯起身，“你想引來流民的報復(fù)？”

伍爾答不出話來。

卡斯解下酒囊遞給巖縫中面無血色的孩子：“別喝太多，我舍不得。”

伍爾喊道：“你拿酒給流民喝！”

“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他。”卡斯看著孩子的臉色隨著酒氣漸漸紅潤，搶回酒囊，咕嚕嚕也喝了兩口，坐在雪地里開始問話，“你的其他同伴呢？”

“沒有。”孩子喘著氣，“我們隊伍被圍獵，我逃出來。”

五大巴都的貴族、圣山衛(wèi)隊，或者任何隊伍都可能會圍獵這些流民，畢竟流民不被允許信奉薩神，也不被薩神的律法保護(hù)，所以流民要成群結(jié)隊，有足夠的武裝保護(hù)自已，落單的流民將任人宰割、搶奪。

“所以爾巴斯的隊伍被圍獵了？”卡斯吃驚，又有點遺憾，他挺喜歡爾巴斯這股流民，當(dāng)然流民不值得同情，但他們還算友善，刀秤交易上也公道，“我沒聽說最近有大人物來這附近。”

“我不是那個隊伍的人。”孩子回答，“我從西邊來的，走了好幾天。”

“喔？你多大年紀(jì)？”

“八歲。”

“八歲？你很高大，有……六尺高？”卡斯笑意中帶著贊賞，“但你干嘛要去惹狼？”

“我餓了好幾天，我打算去村落里偷東西。”

“流民進(jìn)村落是死罪。”

“每個流民都是還沒執(zhí)行的死罪。”

卡斯啞然，接著問：“然后？”

“我看到那個捕兔的陷阱，我想抓只兔子。”

“是你破壞我們設(shè)的陷阱？”伍爾叫了起來，“是你偷了我的兔子。”

“你應(yīng)該向這頭狼討債。”孩童推了推那頭狼尸，“那時兔子在他嘴里，他偷了你的兔子，而我是搶了他的。”

“你為了兔子去打狼？”卡斯皺眉。

“我本來只想嚇嚇?biāo)屗畔峦米犹幼撸撬蛭覔鋪恚@畜生太餓了，落單的狼都是又老又病，他沒法捕食才去抓陷阱里的兔子。”那孩子大笑，“我還很年輕。”

“太年輕了，你根本沒長大。”卡斯嘀咕，“然后你就躺在這了，就算是老狼你也不該招惹，尤其是餓壞的狼。”

“我比他更餓。”孩子嘲諷，“總要有個畜生吃飽。”

“我的兔子呢？”伍爾插嘴，他只關(guān)心那只兔子。

順著那孩子斜睨的目光，一團(tuán)灰絨絨沾著血的東西就在巖塊邊，只剩皮毛骨，像被吸干肉的葡萄皮，原來孩子嘴邊的血不只是狼血。

“你就這么生吃了？”伍爾捂著脖子，覺得惡心，將卡斯拉到一旁低語。

“這小瘋子快死了，他受重傷，還流這么多血，我們盡管拿走這只狼，狼皮很值錢。”

卡斯回頭瞥了眼那孩子的手，正與他目光對上，那確實是垂死的眼神，這孩子傷得很重，在這雪地里已經(jīng)沒有能力再捕獵，他身上甚至連兵器都沒有。

他搖搖頭，走到巖石背對著孩子，伸出手指在雪地上畫了把匕首。

“你在做什么？”伍爾吃驚地問。

卡斯搖頭，示意伍爾轉(zhuǎn)過身別看那孩子。

那孩子遲疑半晌，用滲著血的手指，在雪地劃上鮮紅的一橫，隨即拉過狼尸遮住巖壁，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流民不能買賣，刀秤交易的規(guī)矩，雙方都不能見到面。

“你竟然要跟他做刀秤交易？他有什么能給你？”回村莊的路上，伍爾不住抱怨，“他是個落單流民，我們盡管拿走狼就好。”

“你打算殺了那孩子嗎？”卡斯停下腳步發(fā)問。

“我……”伍爾一噎，“咱們用不著動手……”

或許伍爾能對流民生死置之不理，但他沒辦法親手殺人。

“那你最好不要想著從他身邊帶走狼。”卡斯道：“那是他的獵物，他會用流民的方式對付你。”

“他只是個孩子！重傷的孩子，連站起來都難。”

“他真的會殺了你。”卡斯想起方才回頭時，看到那孩子的右手依然緊緊握著一顆長石，那不是普通的石頭，下尖上頓，像是把石錐，他握得很緊，他在與狼爭食時，并不是沒有想到狼會暴起傷人，他做好了與狼搏斗的準(zhǔn)備，他才八歲，而且餓了這么久，卻還徒手殺狼。他的眼神很疲倦，但沒有松懈跟放棄。

任何人想要搶走他的東西，就要有殺死他，或者被他殺死的決心。

卡斯整了整氈帽：“我們今天遇到一個故事，薩神在上，他說不定會是個傳說。”

他開始相信那些夸張的故事，還有不可思議的傳奇或許是真的，那些與眾不同的人，天生的勇士確實存在。

“咱們應(yīng)該讓故事繼續(xù)，而不是褻瀆。”

卡斯回到村落，帶著傷藥、一捆柴火，還有三張稞餅，收拾幾塊破布，再次回到孩子藏身的巖凸處，趁著那孩子還躲在狼尸后，他將交易品放到狼尸旁后離開。

半個時辰后，卡斯再次回到巖凸處，準(zhǔn)備的藥物柴火并沒有被取走，按照刀秤交易的規(guī)矩，就是流民對這次交換的物品不滿意。這小子，即便淹淹一息也不輕易妥協(xié)，卡斯可以選擇取回交易品，或者加點東西，是藥材、布料還不夠？卡斯想了想，解下系在腰間的放血刀放在木柴旁，然后在刀秤記號上的左邊劃上一條直線。意思是，這是他能出的最高價。

他沒再理會，天色晚了，他該回家睡覺。

“這張狼皮剝得亂七八糟，而且傷口太多，影響價格。”卡斯翻轉(zhuǎn)狼皮檢查，忍不住抱怨，這孩子把狼肉都剔下當(dāng)食物，但刮破了太多毛皮。

“你應(yīng)該要用剝皮刀而不是放血刀。”他說著，今天男孩看起來稍有氣色，但依然非常疲倦，看來傷藥正在發(fā)揮效果。

“你有什么打算？能找回原來的隊伍嗎？”

孩子躲在巖縫里，行動不便，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說你走了好幾天，就算找著你的同伴，隊伍應(yīng)該也散了。”卡斯想了想，“村里有跟咱們做刀秤交易的流民，你要不要加入他們？”

“是足夠強悍的隊伍嗎？”

“你沒得挑選，落單的流民死得比野雞還快。”卡斯搖頭，就在巖凸外坐下，“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汪其樂。”孩子回答。

“你爹姓汪？你是漢人？”

“隊伍里至少有一半的男人可能是我爹。”孩子滿臉不屑，“不過他們見著貴族的狩獵隊伍時比我更像孫子。”

流民的情況卡斯很清楚，漂亮的女人有時會被首領(lǐng)獨占，有些則是會賞賜給優(yōu)秀的戰(zhàn)士，還有些則是共享，他們很需要新的孩子加入來壯大隊伍，但卡斯不確定爾巴斯會不會收留這孩子。

“春天要到了，爾巴斯會來刀秤交易，你熬得過這個冬天嗎？”

“走著瞧。”汪其樂回答。

卡斯每回上山都會去找汪其樂，這孩子一直躲在巖凸下，用交易來的布料把那件早破爛的皮襖反復(fù)縫補，但他并不總在那里，他時常不見，也時常帶著傷，卡斯有回見著他崴腳，一跛一跛走著，擔(dān)心他沒有捕獵到食物，于是帶了幾張稞餅給他，還有一小塊羊肉。下回再來，巖前有一堆五顏六色的禽羽。

“我不接受施舍。”汪其樂回答，“這是我之前捕到的鳥羽，我想換點東西。”

“依據(jù)戒律，我們不能跟流民交易。”卡斯回答，“所以才需要刀跟秤。”

“那我說說愿望，我想要彎刀跟弓箭，這把刀子太小了。”

卡斯哈哈大笑：“你可能不懂物價，一把糟糕的彎刀大概就要一張羊皮，弓箭就更難了，那種精巧玩意你得去大地方才能找到，靠得最近的也是兩百里外的耶洛城，我連問都不會去問價格。”

“我的愿望實現(xiàn)，你的愿望也會有人幫你實現(xiàn)。”

“你才多大？”卡斯笑道，“你是流民，等你長到跟我一樣高才能說這句話。”

汪其樂似乎被激怒了，他咆哮：“你會后悔！我說出的話一定會實現(xiàn)。”

自已的孩子要是有一半這樣的志氣或勇敢就好了，卡斯想著，自已的孩子缺乏定性，也不勇敢，連加入護(hù)衛(wèi)隊都不愿意，接著他聽見聽汪其樂抱怨：“這里如果有頭熊就好了，一頭熊可以讓我度過這冬天。”

還是算了，薩神保佑，還是別給我孩子這樣的勇氣，他會短命。

“殺了一頭老狼讓你太高看自已，你連豹都打不贏，你還來不及見到他騰撲的模樣就被咬斷喉嚨，至于熊，它一巴掌就能把你腦子從嘴里打出來，快一點的話，舌頭還能嘗到自已腦漿的味道，這種機會每個人一輩子最多只有一次。”

“沒打過不知道誰贏，但我知道我還需要一把彎刀才有勝算。”

“你把勝算跟送死的意思混淆了。”卡斯想了想，“你乖乖挨到過完冬天，這些鳥羽毛我不會白要。”

他背對汪其樂，在地上畫了一個秤后離開，第二天，他把一把柴刀放在交易的秤旁，他花了一個上午才除去刀上的銹斑，還拆下刀柄，重新上夾木，上桐油，汪其樂拿著刀子時，眼睛都發(fā)出光來。

※

冬雪消融，村東十里外的石堆子被刻下匕首的記號，汪其樂就在那個石堆下遇見貝克，大部分的流民都在搬運獵物到石堆下，他們望見汪其樂，但不用多問，臉上的雪花刺青已經(jīng)表明身份。他們既訝異又不訝異，流民需要成群結(jié)黨，隊伍被擊潰后無處可依的流民來靠伙的并不罕見，但像他這樣的孩子并不多。

貝克是上前詢問的人，他有跟自已一樣的卷發(fā)，比自已大兩歲，但矮半顆頭，他詫異的瞪著汪其樂。

“你好高！”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汪其樂不滿的看望向他腰間，他正撫著自已的彎刀，一股嫉妒油然而起，汪其樂猛地一拳揮打向貝克臉頰，砰的一聲，打得貝克頭暈眼花，幾名圍觀的流民正看著這孩子嘖嘖稱奇，沒料到他會暴起傷人，一時之間竟然來不及勸阻。

“只有戰(zhàn)士才能擁有彎刀，你只是個孩子。”汪其樂撲倒貝克，將他壓在身下，去搶他腰間的彎刀，“把刀給我！”

貝克右手緊緊摁著刀，左肘一拐，撞在汪其樂臉上，力道沉重，不亞于成年人，汪其樂眼前一黑，貝克屈膝一掀，反將汪其樂掀翻過去，騎在汪其樂身上，揮拳如同暴雨，對著這無知小子頭臉狠打：“你他娘才是個孩子。”

汪其樂被打掉兩顆下門牙，張嘴咬住貝克手腕，貝克疼的縮手，他可能松懈了，以為給這自已的教訓(xùn)夠了，汪其樂逮著機會，他年紀(jì)雖小，身材卻更高大，抓著貝克膝彎，硬是將人扭起，兩人著地扭打成一團(tuán)，引來其他流民圍觀。貝克忽地矮身撲向汪其樂，汪其樂看不懂這是抱摔，伸腿去踢，貝克雙手抱住他膝彎一掀，砰的一聲重?fù)簦液盟灸芄凹珙h首，肩膀先著地，仍痛得一陣暈眩。

貝克一腳踩在他胸口，喝道：“現(xiàn)在誰才是孩子？”

“弄死我，要不我早晚弄死你。”汪其樂喝罵。

“你是特地來送死的？”貝克眼看已經(jīng)壓制過對手，冷笑，“流民不隨便殺流民。”

“那你早晚會被別人殺了。”汪其樂嘲笑，“你果然是個孩子。”

貝克大怒，重重一腳踹在汪其樂小腹上，汪其樂痛得抱住小腹打滾，不住怪叫亂罵。

“鬧夠了沒？”流民群里走出一名中年壯漢，年紀(jì)約四十，棕色瞳孔，頭發(fā)整齊扎成四條粗長辮子，肌肉健壯，腰間的彎刀擦得發(fā)亮，靴子上有尖銳的馬刺，他的皮襖雖然破舊，但沒有縫補痕跡。

“你從哪來？”

“我從南邊來。”汪其樂痛得站不起身，但他知道這人必然是這只隊伍的首領(lǐng)爾巴斯。

“哪一本書是真經(jīng)？”

“衍那婆多點起蠟燭，騰格斯指引道路。”

“你多大年紀(jì)？”爾巴斯問。

“八歲。”

周圍的流民都發(fā)出驚呼：“長真高。”“我以為他至少有十二了。”“他比貝克還高半尺。”

爾巴斯彎下腰，抬起汪其樂的頭，注視著他的眼睛，汪其樂呼呼喘氣，但眼神沒有回避，兩人就這么對視著。

“除了自已生的，我們不收沒長滿第二次牙的孩子。”

“我已經(jīng)是戰(zhàn)士！”汪其樂喊道，“我殺過狼！”

汪其樂拉開破皮襖，身上還有殘留的爪痕跟咬痕。

“爾巴斯的隊伍不養(yǎng)別人的孩子。”爾巴斯語氣堅決，“如果你能活到長全牙齒，我就讓你加入隊伍。”

周圍的人發(fā)出嘆息，似乎也惋惜這孩子不能加入。

“派出你們的戰(zhàn)士跟我挑戰(zhàn)。”汪其樂仍不放棄。

“你已經(jīng)打輸了，輸給我們年紀(jì)最小的戰(zhàn)士。”爾巴斯起身，吆喝一聲，“走！”

汪其樂忍耐了半個冬天，憤怒幾乎要哭出來，他忍著眼淚起身，從石堆下拾走一只大雁，理所當(dāng)然似的。

“那是我們的獵物。”有人喝止。

汪其樂惡狠很地瞪了他一眼，竟讓那人嚇了一跳。

“送給他。”爾巴斯喊道，“還是你要上去割了他喉嚨？”

他畢竟是個孩子，而且也是流民，流民都知道為了充饑，他們會做出什么事來。

“這是你的禮物，以后不許踏進(jìn)我們的帳棚。”爾巴斯說道。

汪其樂沒有離開，他無處可去，村莊禁止流民進(jìn)入，也不是每個百姓都像卡斯這么友善。他遠(yuǎn)遠(yuǎn)跟在爾巴斯的隊伍后，這支隊伍約莫有七八十人，他們帶著裝備回到自已的營區(qū)，他們今天不會離得太遠(yuǎn)，明日一早還要去收取刀秤交易換來的藥物、雜糧、酒跟鐵器，那些獵物不是白給的。

入夜時，他遠(yuǎn)遠(yuǎn)望見巨大的營火，他升起小火堆，烤熟自已手上僅存的大雁，生火、追蹤獸跡，這都是游民必備的技能，他五歲就開始學(xué)著幫忙起火。流民沒有好日子能過，每種活都要干一些，當(dāng)然，戰(zhàn)士能少干點活，最優(yōu)秀的戰(zhàn)士，或者隊伍的領(lǐng)袖就是發(fā)號施令的人。

這支大雁估計就能支撐三天吧，汪其樂不會期望再次有雪地里的幸運，沒有卡斯幫忙，他是挺不過下半個冬天，而長全牙齒可能還需要五個冬天，或許會快些，他一向早熟，比同年齡的孩子都更高。

他生的火堆很小，以至于發(fā)現(xiàn)貝克時，他已經(jīng)離得很近，汪其樂立刻警戒起來。

“你不用害怕，我是來安慰你的。”

“安慰？”

貝克坐到他面前：“從沒有一個年紀(jì)比我小的人能讓我陷入苦戰(zhàn)，你叫什么名字？”

“汪其樂。”

“漢族？我叫貝克，我來自瓦爾特。”

“流民生于草原上，沒有故鄉(xiāng)。”汪其樂糾正他。流民不是被放逐的貴族，就是用錢贖下性命的重罪犯，要不就是流民的孩子，刺上冰晶后，連抬頭仰望神都不被允許。

“你其實打得很好，我已經(jīng)是個戰(zhàn)士。”貝克得意，“我有彎刀，捕獵時我會上前，交戰(zhàn)時我也在前線。而你只是個孩子，你今天打得很漂亮，夠兇悍，但沒有技巧。”

“我也是個戰(zhàn)士，我殺過狼。”

“用你那把柴刀？”貝克不相信。

“用石頭跟牙齒。”汪其樂本想說村里的卡斯能夠證明，但他不想麻煩卡斯，百姓不想跟流民打交道，流民會誘拐他們的女人，有時用刀，有時用花言巧語，落入流民群里的姑娘會被同樣刺上冰晶成為流民，她們十個有八個會一輩子后悔，還有一個會自殺，另一個是被殺。如果是處女，那還可能成為圣女。

“你沒學(xué)過武功嗎？沒有人教你？”貝克問。

“沒有，我都是看著別人打。”

“你應(yīng)該學(xué)武功。”貝克用驕傲的回答，“我可以教你。”

“你想讓我叫你老師？”汪其樂不滿，“滾！我不會向任何人行禮。”

貝克聳聳肩：“你脾氣比我還壞，我們都是流民，流民要互相幫忙。”

“你怎么不跟爾巴斯說？”

“你靠那把柴刀很難活。”貝克說道，“你打算怎么辦？”

“我會活得好好的，不用你擔(dān)心。”

“希望還能見到你。”貝克誠懇地說這出這句話，然后離開。

汪其樂仰躺在地，望著星空，想起流民間時常說的一句話：天空這么大，草原這么遼闊，大地望不到盡頭，可流民就像站在針尖上。

連針尖大的土地都沒有。

汪其樂一直跟著隊伍，白天，他遠(yuǎn)遠(yuǎn)跟在隊伍后前進(jìn)，有時被甩開，有時離得太遠(yuǎn)，汪其樂就跟著馬屎追上。當(dāng)隊伍圍獵時，他便獵捕逃脫的獵物，很少有收獲，于是他只能在前晚的營地找尋殘食，流民的糧食時常緊張，但骨頭上的碎肉，一點菜渣總是有的，他吃過嘔吐在地上的穢物，經(jīng)過一夜冷風(fēng)干燥，沒意料中的難以下咽。最大的驚喜是有回竟然撿到一大塊干羊肉，足足有一尺見方。這夠他吃上兩天，他不解哪個傻子會遺落這么大塊的肉。

營地里偶爾還會留下能用的東西，沒燒盡的木柴，剩馀的碎布料，他會把這些通通塞入他的皮襖里，他還撿到一根骨針，這幫上大忙，能為他那件破皮襖補上零落的獸皮，東西全藏在皮襖里很不方便，他打算以后收集到足夠的布料，縫塊大布來裝家當(dāng)。

半個月后，爾巴斯率領(lǐng)隊伍來到一座山上，看來是他們之前駐扎過的地方，流民居無定所，但也需要臨時的駐扎地，他們會勘查地形，在水源地附近搭建帳棚，在附近進(jìn)行圍獵，取得刀秤交易所需的毛皮與獵物，他們也會耕種，但只種能快速生長的作物，如黃瓜，播種后只要一個多月就能收成，他們待的時間長短不一，通常是一個月到數(shù)月，然后流浪到另一個營地。

看到女人在周圍撒種子的時候，汪其樂知道他們會在這至少住上一個月。

不過這也表示自已沒有之前的便宜可占，他得盡力讓自已活下去，要學(xué)會更多捕獵的技巧，他觀摩其他流民如何狩獵，如何設(shè)置陷阱，他在更遠(yuǎn)的地方搭起火堆取暖過夜，離著爾巴斯的隊伍遠(yuǎn)遠(yuǎn)的。

“你打算繼續(xù)跟著啊。”他又看見貝克，想發(fā)脾氣，但再看到貝克手上拿著半只烤雁后，他忍住脾氣，貝克將大雁遞給他，他拍掉對方善意的手臂。

“你想換什么？”

“送你。”

“我不接受禮物，我會捕獵。”就算餓，他也不愿接受施舍，流民已經(jīng)夠卑微，不需要再當(dāng)流民中的乞丐，至少骨氣要能保住，這是母親的教導(dǎo)。

“你吃過我留下的羊肉干了吧。”貝克嘻嘻笑著，“流民會遺落食物？你真是個孩子。”

汪其樂窘迫又憤怒：“那是被拋棄的肉，我只是撿起來，不是施舍。”

“我們明天要拔營了，他們之前打賭你跟不到營地，后來又打賭你撐不到拔營的時候，現(xiàn)在賭的是你能跟多久。我說你能跟到長滿第二次牙齒。”他打量著汪其樂，“你瘦不少呢。”

“我們再來一場公平的比武，賭這只大雁。”他還在盯著那半只考熟的大雁，口水都快滴出來了。

“你陪我打架，無論輸贏，我都給你雁子。”

汪其樂忍不住咦了一聲。

“沒人想陪我打架，他們不想輸給年紀(jì)最小的戰(zhàn)士，比我小的又打不贏我，你正好合適，用來試試我新練的功夫……啊！”汪其樂不等他說完話，已經(jīng)將他絆倒，他才不講什么道理，打贏最重要，他騎上貝克身上，落下狂風(fēng)般的拳頭。

“我操你娘，你偷襲。”貝克破口大罵，雙手護(hù)頭，用膝蓋去撞汪其樂的背……

小半個時辰后，兩人仰躺在地，不住喘氣，這不好分辨輸贏，實際上汪其樂一直都處在下風(fēng)，他挨的拳打腳踢比貝克多上兩倍，但他死也不認(rèn)輸，而且如果貝克自稱勝利，他就會繼續(xù)打下去，貝克說他這是耍無賴。

“你不學(xué)武功，就只有蠻力不行，你前一個隊伍沒教你武功？”

“學(xué)過一點。”這是他第一次跟貝克說自已的事，“來不及學(xué)更多。”

貝克跳起身來：“你等我一下。”他奔回部落，許久后，帶回幾塊布跟幾根木架，汪其樂一眼就認(rèn)出那是小帳。

“這是女人的帳棚！”汪其樂大怒，“你又想侮辱我？”

“隊伍里剛死了個女人。”貝克解釋，“你不會每次都能找到能睡覺的地方，還是你想睡軍帳、大帳？你又沒馬，這么大的帳棚怎么背？”

小帳又稱女帳，還有許多更難聽的叫法，小得只能容許兩個人并臥，這是流民女性住的帳棚，但可不只這么簡單，漂亮的女人往往被首領(lǐng)或勇士獨占，她們可能住進(jìn)個人的帳棚，有些甚至還寬敞的足以掛上獸牙裝飾，但會住在這種小帳里的必然是沒人照顧的女人，她們隨時接待其他男人，雖然每個隊伍的規(guī)矩跟對待這些女人的態(tài)度不同，但住女帳的女人，在流民隊伍里通常地位最低下。

雖然丟臉，但貝克說得對，現(xiàn)在自已也沒法背負(fù)更重的帳棚，老實說，有一頂帳棚非常重要。

貝克見他莫不作聲，道：“你負(fù)重增加，得跟得上隊伍。”

汪其樂跟著隊伍移動，他們穿過草原，進(jìn)入山林，找尋更多的獵物，汪其樂永遠(yuǎn)離著隊伍遠(yuǎn)遠(yuǎn)的，拾撿他們遺漏的東西，舔他們啃剩的骨頭，喝他們留在鍋底的湯水，跟著馬蹄的足跡到下一個駐扎地。

貝克偶爾會來找他打架，同時會帶來珍貴的食物，汪其樂總是落于下風(fēng)，但永遠(yuǎn)不認(rèn)輸，而且他會模仿貝克的功夫來對付貝克。

轉(zhuǎn)眼便是一年，將要入冬。

“下回不用帶食物給我。”汪其樂嚼著兔肉，這半年他又高了一點，“我想要布料或毛皮。”

他已經(jīng)逐漸學(xué)會捕獵，而且比起食物，冬天沒有足夠的御寒物死得更快。

“布料跟毛皮很貴。”貝克面有難色，“這有點難……”

但貝克還是弄來了幾張羊皮，還帶著腥味。

“你要還我，不能弄丟，他們說入春后的刀秤交易要用來換藥材跟鐵器，我們?nèi)辫F器。”

汪其樂一直沒忘記那場大雪，雖然在落雪前，他就已經(jīng)找好隱匿的山巖，也準(zhǔn)備了食物跟柴火，但這場雪意外地狂暴，驟降的溫度依然凍得他全身發(fā)抖，雪水浸透破舊的帳棚，撲滅唯一的火光，在冷到將要昏迷時，他突然覺得身子開始發(fā)熱，熱得想脫去衣服。

睜開眼睛時，雪停了，他看見貝克披著棉襖，帳棚已經(jīng)重新搭起，他身前還有火光，身上蓋著厚重的毛毯。

“我跟他們打賭你能熬過這場風(fēng)雪。”貝克牙關(guān)也打著顫，“要是還能動就快去找柴火。”

風(fēng)雪過后，汪其樂主動發(fā)問：“你認(rèn)識字嗎？”

貝克一愣，問：“認(rèn)得一點，怎樣？”

“我有一本書，但我認(rèn)得的字不多。”汪其樂翻開皮襖，這本書他收藏已久，幸好并沒有被雪水浸濕，他把書交給貝克。

“這是什么書？”貝克翻閱，這本書沒有書名，用羊皮做封面，書里有好幾張人體畫像，還有許多線條跟漢字。

“寫得是漢字？這是漢人的武功？你怎么會有？”

“我娘給我的，她說是祖?zhèn)鞯墓Ψ颉！蓖羝錁藩q豫著，想了想，還是直說，“我外公以前是奈布巴都的貴族，進(jìn)入過祭司院，管很多書，他被流放之前看過這本書，他偷偷記下來，成為流民后交給我娘。”

“來自祭司院。”貝克跟汪其樂一樣，從小就是流民，對于狩獵跟生存，還有教義以外的事所知甚少，“盲玀的武功有很多，但我們的武功更好，他們有鐵，我們有刀，你如果要學(xué)這本書的武功，還不如讓我教你刀法。”

“我沒跟別人說過這件事。”汪其樂道，“我娘說她想送走我時，只讓我?guī)е@本書，她說，所有的書里都藏著智慧，流民沒有智慧，流民只是野人。”

“你被送走過？”貝克訝異，有些女人不希望自已的孩子也成為流民受苦，會在刺上雪花刺青前，偷走孩子送到附近村落丟棄，并祈求薩神能讓這孩子能得到收養(yǎng)，但顯然汪其樂的母親失敗了，那她往后遭受的對待定然不會太好。

這對流民來說絕對是不光彩的事跡，但汪其樂說了，這表示汪其樂已經(jīng)將自已當(dāng)成朋友，貝克想到這一點，不由得露出笑容：“隊伍里有認(rèn)識字的人，我?guī)湍阏J(rèn)字。”

“你救過我，我們一起學(xué)。”汪其樂道，“如果這里頭真藏著智慧。”

貝克將那些字一個個解讀，認(rèn)不出來的，便默記下來，回到隊伍里問人。

“他們好久沒見到你，等發(fā)現(xiàn)你還活著時候，薩神在上，你真該看看他們那時的表情，還有人懷疑你是鬼。”冬天過后，貝克再來見汪其樂，嘲笑隊伍里那些人。

汪其樂繼續(xù)跟著隊伍后，那個雪夜之后，他會收下所有貝克送來的食物，他們一起學(xué)著那本書上的武功，一樣不斷打架，但多了閑聊，貝克會說起隊伍里的事。汪其樂越來越善于捕獵，也從貝克身上學(xué)會了簡易的弓箭制作方法，只是那些材料太難收集，而他也沒有能拿來刀秤交易的獵物，他攢了些兔毛，還抓過一只狐貍，他把這些送給貝克。

“我覺得我最近身體變輕了，出刀也更有力快速。”貝克說道，“我們是不是該幫這武功取個名字？”

“名字？”汪其樂真沒想過幫武功取名，這本書一定有原來的名字，但書皮沒有記載，畢竟這只是一本手抄本，他后來才想明白，他那個未曾見過，因為犯罪而被流放的外公之所以特別在祭司院抄錄這本武學(xué)，一定是這本書有過人之處。

他們絞盡腦汁也沒想到什么好名字，最后貝克提議：“我叫貝克，你叫汪其樂，這武功就叫貝汪功？”

“我為什么要排在后面？”汪其樂沉著臉，“怎樣也應(yīng)該叫汪貝功。”

“因為我年紀(jì)比你大。”

“除非你打贏我。”

“我打贏你很多次，不，是每一次，是你不肯認(rèn)輸。”貝克不滿道，“我把你打死你也不會認(rèn)輸。”

“那你就要認(rèn)輸。”汪其樂回嘴，“遇到打不贏的敵人，你就只能認(rèn)輸，不然就要被殺死。”

“行！那咱們各用各的名字，我叫我的貝克功，你愛叫什么叫什么去。”

“那我這就叫其樂功，以后看誰能把這武功的名字傳播在草原上。”汪其樂毫不相讓。

這兩年，貝克長的極快，甚至與汪其樂同高，而汪其樂嫻熟了所有狩獵的手段，他成為一個年幼但善于設(shè)置陷阱跟捕捉野獸的獵人，他不再缺乏食物，還累積了幾張羊皮，他們安穩(wěn)度過了另一個冬天。

他們遇過另一批流民，爾巴斯拒絕了對方合并隊伍的要求，雙方做了交換，沒有爭搶地盤，另一批游民遠(yuǎn)去。

“我以為你會跟他們走。”貝克再來找汪其樂時，顯得非常高興，“他們隊伍也有六七十人，爾巴斯用糧食換到女人，他們隊伍或許會收留你，你有問過他們嗎？”

“沒有。”汪其樂搖頭，“我沒去問他們。”

“我還以為會失去你這個朋友，有點難過。”貝克說道，“但我跟其他人打賭你會留下，我贏到這個……”

他伸出手，手上什么也沒有，汪其樂細(xì)看，才見到是一條線。

“這是弓弦。”貝克笑道，“你以后可以弄張弓。”

汪其樂大喜，接過弓弦，在陽光下反復(fù)觀看，這么細(xì)的絲線，卻不像是羊毛或者麻線一樣脆弱，他很有韌性，可以崩的很緊。

“弓你就要自已想辦法了。你可以用削尖的樹枝，但要直，還要尖銳。”他忽地想起一事，狐疑望著汪其樂：“你沒有跟我吵架？沒說你不接受施舍？”

“你說你是我朋友，我收你任何東西，或者送你任何東西，都沒有問題。”汪其樂大笑，用力拍了貝克肩膀。

“我還真少看你笑。”貝克也跟著大笑，“我們是朋友了。”

正值夏日，那一天陽光燦爛，曬得很暖。

那是來年的午后，汪其樂跟在隊伍后已經(jīng)三年，他正在河邊磨洗那把柴刀，這刀已不堪用，刀柄用布條加固幾次，刀身卷曲，即便再怎么磨都維持不了鋒利。汪其樂解下背上的木弓，打了一皮囊的水，好不容易用毛皮換來的三個鐵簇丟失了一個，這讓他很懊惱。

“跟你說……我已經(jīng)是個男人了。”貝克帶著靦腆又得意的笑容，尷尬又急于炫耀。

汪其樂抬起頭，瞪大眼睛。

“我又賭贏了，我打敗了強壯的戰(zhàn)士，他們說我長大了。”貝克得意的笑，“我進(jìn)去過女帳，是真正的男人。”

“感覺怎樣？”他吐了口水，兩眼放光，他幾乎沒有近距離見過女人，他偶爾會見到在河邊搗衣的婦女，都上了年紀(jì)。他記得他曾經(jīng)見過一個年輕姑娘，有細(xì)致的腰，跟曬成褐色的皮膚，他覺得好看，剛要走近，對方就驚恐的大叫。

那時他覺得自已有些怪怪的，身體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反應(yīng)，感覺到燥熱與不安。那晚，他睡得很不安穩(wěn)。

貝克鉅細(xì)靡遺的與汪其樂分享他在帳中的快樂，將女人說極具誘惑，形容觸摸女人的肌膚有多么細(xì)致柔軟，聽得汪其樂兩眼發(fā)呆，胡思亂想，最后貝克用一句話做總結(jié)：“等你長大就會懂。”

汪其樂一肘揮出，貝克輕易閃過，他習(xí)慣了汪其樂的偷襲。

“我連女人都沒摸過。”汪其樂抱怨。

“我覺得你不用長滿第二次牙齒。”貝克認(rèn)真道，“你可以加入我們，你能打敗除了我之外的戰(zhàn)士。”

“你沒贏過我。”汪其樂仍堅持，“我沒輸給你過。”

“那你更要試試。”貝克道，“現(xiàn)在大家都覺得你不會死，隊伍里在賭你幾時會加入我們，只要你成為戰(zhàn)士，你就有彎刀，你應(yīng)該也能拿到弓箭。”

加入隊伍？汪其樂想著，他其實已經(jīng)不需要加入流民也能生活，但是落單的流民很危險，而且他想要女人，流民不加入隊伍，那就得去搶個女人……那會引來村落的追捕……自已連馬也沒有，肯定逃不掉。

“好。”他點頭。

貝克帶著他來到隊伍營寨時，汪其樂覺得心跳加速，他怕得不是那些強壯，配著彎刀的男人，是少數(shù)的，只有十來個左右的女人，當(dāng)中有七八歲的孩子，二十來歲的姑娘，以及胸部扁塌的女人，皮膚像被曬干的林檎，汪其樂猜測那個是昨晚跟貝克睡過的姑娘，有個姑娘約莫十三四歲，有尚帶稚氣的臉龐跟剛發(fā)育豐滿的胸部，他看了一眼，臉上發(fā)燙。

“你就是睡女帳的孩子？”有人嘲笑他，“你有帶你的帳棚進(jìn)來營生嗎？”

汪其樂冷冷望向那人一眼，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之后跟著貝克逕自來到大帳去見爾巴斯，他看起來比三年前老上許多，白頭發(fā)更多。

“你牙齒長全了？”爾巴斯問。

“能用刀子說的話不要用嘴說。”汪其樂舉起破舊的柴刀，引來陣陣笑聲。那個跟在帳棚外看熱鬧的小姑娘也捂著小嘴笑。

“我來幫你挑個對手。”爾巴斯沉思著。

“你敢不敢應(yīng)戰(zhàn)？”汪其樂指著之前嘲笑他帳棚的那青年，“你敢不敢像個戰(zhàn)士一樣應(yīng)戰(zhàn)？”

“約夏，他對你發(fā)起挑戰(zhàn)。”爾巴斯看向那青年。

那個叫約夏的青年尷尬走出，滿臉不屑，他對著爾巴斯恭敬行禮：“父親，他只是個牙齒沒長齊的小孩。”

“我會打掉你的牙齒，然后吞下成為我的牙齒。”

他真的說到做到，他打掉約夏兩顆臼齒，當(dāng)約夏倒在地上哀嚎時，他找到那兩顆帶著血的牙齒，當(dāng)著所有人面前吞下。

“現(xiàn)在我牙齒比你多了。”汪其樂哈哈大笑，他看見貝克也跟著笑。

或許是自已兒子丟盡顏面，爾巴斯陰沉著臉：“你現(xiàn)在是爾巴斯隊伍的人了。”

貝克領(lǐng)著汪其樂解釋隊伍的規(guī)矩，汪其樂沒有注意聽，他在人群里搜找小姑娘，而且迫切想知道昨晚跟貝克睡的女人是誰，他在營帳中漫步，只看見一頂女帳，他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那頂女帳，帳門拉開，是那個胸部扁垂的老女人。

“你睡的是那個女人？”汪其樂捧腹大笑，“你說她的皮膚摸起來像雞蛋黃一樣滑嫩？她有五十了吧。”

“她只有四十幾！”貝克窘迫的解釋，又嘲笑汪其樂，“等你睡著她的時候，她才會有五十。”

“放屁！老子才不會睡奶奶。”

貝克一臉看好戲的模樣：“那可未必，等你長大才知道。”

※

汪其樂扔下兩支狼牙，從女帳里走出，沒有意料中的興奮，甚至覺得他只是為了證明自已是個男人，而干了件自已不想干的事，他什么都不會，是桃絲一點一點的教導(dǎo)他，那感覺好像在練習(xí)刀法，完全沒有貝克形容的美妙。

“幸好桃絲姑娘還沒五十。”貝克幸災(zāi)樂禍，“我說過你早晚得跟她睡，不然呢？”

女人在流民里是非常稀少，養(yǎng)太多女人，食物就不夠分配，太少女人就無法增加人丁，而姣好的女人會被賞賜給優(yōu)秀的戰(zhàn)士，汪其樂加入隊伍已經(jīng)三年，他長得更高，幾乎比所有人都高半顆頭以上，他覺得自已跟貝克是隊伍里最優(yōu)秀的戰(zhàn)士，他們屢次在圍獵中射殺兇惡的猛獸，在比武里取得勝利，但爾巴斯顯然不這么認(rèn)為，說他們太年輕，他們沒被分配到女人，而隊伍里只有一頂女帳。

“我不覺得桃絲還有資格叫姑娘，她幾乎可以叫奶奶了。”

“她最近脾氣不好，你不要讓她聽到。”

“我不會再去女帳了。”汪其樂用彎刀挑出皮靴底的碎石，他的彎刀舊了，一開始就是舊的，用了三年更舊。他跟貝克還有塔夫、漢人黃赫斯共住一頂帳棚。他忽地說道，“爾巴斯不應(yīng)該把瓊潔納進(jìn)帳篷里。”

他一直以為自已能得到瓊潔當(dāng)賞賜，他剛加入隊伍時時常與瓊潔攀談，瓊潔大他兩歲，有時會用看弟弟一樣的眼神看他，但誰在乎這點年紀(jì)？他才剛操過一個快可以當(dāng)他奶奶的女人，然而爾巴斯在發(fā)現(xiàn)瓊潔來經(jīng)后就把她招入帳棚。

“爾巴斯有權(quán)力分配每一個女人，而且瓊潔不是他的妻子，她只是替爾巴斯生孩子。”

“爾巴斯已經(jīng)幾年沒生孩子了？”汪其樂冷笑，“最小的哈斯都十五歲了。”

“如果爾巴斯生不出，約夏會跟著生，瓊潔還很年輕。”

“年輕的姑娘更應(yīng)該給勇猛的戰(zhàn)士，例如你跟我。”

貝克不置可否，他拍了拍腰間的酒囊：“慶祝你成為男人。”

他們輪流喝了幾口酒，沒法喝醉，酒實在太少，只好趁著微醺，仰躺著望向星空假裝暈眩。

“有人說星星是薩神的眼睛。”貝克說，“他在天上注視著我們，薩神目光遍及各處，唯獨不會注視盲玀與流民，”

“經(jīng)書說那是薩神創(chuàng)世時的馀光，不是什么眼睛，再說祭司跟亞里恩憑什么剝奪我們的信仰？憑什么讓我們不能信奉薩神？”

“這是對流民的處罰，但信仰堅定不移。”

“呸，我要是薩神，我愛看誰就看誰，輪的到薩司跟亞里恩替我決定？”

“汪其樂，你瀆神了。”

“經(jīng)書沒有寫的都算不上戒律，薩神不會這么小心眼。”

“你又瀆神了。”

汪其樂仰起上身：“我娘在瓦爾特巴都住過幾年，他跟我說過巴都里有商店、有各種水果，還有美食跟漂亮的衣服，他們隨時能喝到葡萄酒，直到她被拖出家門，刺上雪花，扔到荒野上，那些東西就沒了。天空這么大，草原這么遼闊，大地望不到盡頭，可流民就像站在針尖上。”

“你不想當(dāng)流民就去當(dāng)奴隸，如果你的主人愿意，你就可以加入奴兵營，我聽說過有這樣干的畜生，他們收集了很多獸皮給主人，請主人將自已帶到奴兵營去，然后又回頭來殺害我們。”

“我不會聽命任何人的話。”

“你聽爾巴斯的話。”

“暫時的，像老鷹收起翅膀。”

貝克皺眉，仰起身來張望四周，確定沒有旁人在偷聽：“你想干嘛？”

“你沒發(fā)現(xiàn)嗎？”汪其樂說道，“我們越來越老了，我不是說爾巴斯老，他是真的老了，我說的是我們的隊伍，桃絲都五十了，還是我們唯一的女帳，我們幾乎沒有新加入的戰(zhàn)士，而年輕人太少。”

“死了兩個兒子后，爾巴斯就不喜歡損傷，他只在安全的地方走動。”貝克有些猶豫，心虛的回答。

“誰喜歡損傷，所有人都是我的兄弟、家人，但……看清楚，我們正在衰敗。爾巴斯還在獨占年輕的女人，他配嗎？”他盯視著貝克，希望能得到認(rèn)同。

貝克沉默不語，許久后，道：“爾巴斯說，等希兒來經(jīng)之后就會嫁給我。”

“那個干巴巴的女人？”

希兒是爾巴斯的最小的女兒，剛滿十二歲。爾巴斯生過五個兒子三個女兒，但只活下來三個兒子跟一個女兒，其他都因為各種原因死去。

汪其樂明白貝克的意思，他以后就是爾巴斯的家人，緘默逐漸彌漫，誰也沒有開口。

“要打架嗎？”汪其樂突然發(fā)問。

“你每次輸了都不肯認(rèn)。”貝克站起身來。

“遇到打不贏的你就要認(rèn)輸，不然就會被殺死。”汪其樂也站起身來。

“你的刀法都是跟我學(xué)的。”

“所以我會比你優(yōu)秀。”

就像以前一樣，汪其樂沒占著上風(fēng)，卻也從不認(rèn)輸，即便貝克威脅要扭斷他手臂，汪其樂絕不松口，貝克也只好松手。汪其樂躺在地上氣喘吁吁，貝克雙手撐著大腿，彎著腰喘息：“我會向爾巴斯提議。我們需要人手，收留別的流民，或者跟別的流民隊伍合并。”

夏季，野草迎風(fēng)飄蕩，狐貍在暗處伺機獵捕野兔。

“我們是爾巴斯的隊伍，你們是誰？”汪其樂策馬向前高聲大喊，貝克跟在他身后戒備。他們在綠洲扎營時，見到另一支流民隊伍。

“我們是格林的隊伍。”遠(yuǎn)方的騎手回應(yīng)。過了會，對方高聲大喊，“請你們首領(lǐng)出來說話。”

汪其樂回過頭，爾巴斯點了點頭，汪其樂大喊一聲，與貝克雙騎并出，率領(lǐng)著兩條長龍前進(jìn)，奔向?qū)Ψ剑瑫r發(fā)出戰(zhàn)吼與尖銳的哨音壯大聲勢。

兩支隊伍將要接觸時，汪其樂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左邊繞去，他們兜成一個圓，繞著看不見的圓心打轉(zhuǎn)，這是展現(xiàn)騎術(shù)，士氣、人數(shù)、訓(xùn)練的招呼，流民不會輕易攻擊流民，但流民需要聚集自保，疲弱的流民隊伍在遇到更強悍的隊伍時，就可能有轉(zhuǎn)向投靠另一邊隊伍的可能。

格林的隊伍也跟著奔來，圍著汪其樂的隊伍往反方向繞圈，那邊的人數(shù)似乎更多，發(fā)出的戰(zhàn)吼更大。

汪其樂不甘示弱，他從來就不是示弱的人，提起內(nèi)力，仰天長嘯，貝克也跟著呼應(yīng)，這兩人的嘯聲幾乎可抵十人。

他們奔馳了小半刻鐘，貝克放緩了馬速，他不想讓馬匹在這種充面子的行為上太勞累。之后，兩邊騎手各自回歸本隊。

格林的隊伍約有百來人，比汪其樂這邊還多出三十來人，汪其樂與貝克守著爾巴斯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但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濃眉大眼、膨松頭發(fā)的格林，而是他們用繩索綁著幾個女人，這些女人的眼角沒有紋上雪花刺青。

“小心。”貝克低聲說著，“他們是會劫掠商隊跟村莊的土匪游民，很危險。”

“你們首領(lǐng)是誰？”格林領(lǐng)著四名護(hù)衛(wèi)策馬上前，兩邊遙隔著十丈，用馬鞭搖指著隊伍大喊，“我叫格林，我們有很多東西，你們有什么想交換的嗎？”

爾巴斯策馬向前高聲回應(yīng)：“我是爾巴斯，你們有鐵、刀、弓箭嗎？”

“多的是！我們剛剛報復(fù)了侮辱我們名譽的部落，鐵器、刀、弓箭都不缺。我們甚至還有很多女人。”

汪其樂望著這些虛弱無助的女人，在部落里長大的姑娘，皮膚更白，也更柔軟，聽說巴都里有胖女人，喔……我長這么大，在草原里從沒見過可以被叫胖的女人，隊伍里的女人都瘦，只有麥桿與麥苗的差別而已。

“爾巴斯，我們沒東西能交換了。”貝克提醒爾巴斯，“我們第一場圍獵還沒開始，沒有足夠的糧食，也沒進(jìn)行刀秤交易，鐵器、弓箭、毛皮、傷藥都所剩無幾。”

“我明白。”爾巴斯沉吟著，“所以我想看看格林的隊伍里有什么。我們的鐵器跟弓箭已經(jīng)不夠，汪其樂，你的彎刀年紀(jì)比你更大。”

“如果我們不增加收獲，就不會有新的彎刀。”汪其樂回答，隊伍開始老了，今年的收獲不如去年，流民的尷尬在于難以控制隊伍人數(shù)，人少衰落，人多糧食就不夠。

“你要不要替自已贏一把？”爾巴斯問，“這是你的大好機會，如果你愿意，我就與格林進(jìn)行賭局，貝克最愛打賭了。”

“賭局？”貝克皺眉，汪其樂也納悶，爾巴斯從來不進(jìn)行賭局，他素來小心損傷。

“汪其樂，你能為自已贏來一把彎刀嗎？”

汪其樂哈哈大笑：“我能贏下十把弓箭。”

“不要贏得太快。”貝克對自已兄弟很有信心，“險勝才能讓他們再賭。”

“我們賭一把彎刀，不需要提醒，我們的戰(zhàn)士不會手下留情。”

“你派戰(zhàn)士而不是俘虜？”這回是格林露出困惑的神情，“這不公平。”

“我沒有俘虜，你也可以派出戰(zhàn)士，或者你想多派幾個俘虜都行。”

“爾巴斯！”貝克吃了一驚，覺得爾巴斯太托大，汪其樂回過頭去，爾巴斯質(zhì)疑的問，“你行嗎？”

“誰贏了誰就能拿走我手上的彎刀！”汪其樂不愿意認(rèn)輸，幾個俘虜而已。

“我還有五個俘虜，給他們帶上武器。”格林下令，“如果你們贏了，我就放你們走。”

貝克咽了口口水，神色擔(dān)憂，汪其樂舉起彎刀，他知道貝克的擔(dān)憂是多馀的，大家都以為他沒殺過人，但其實……他提著刀，想起六年前，他們隊伍被不知被那來的軍隊圍獵，他在馬蹄聲與慘叫聲中找母親，一名士兵用長槍捅穿母親的肚子，他就站在旁邊看著。母親緊抓著長槍，呼喊他快逃，他沒有逃，而是拿起地上的刀，趁著母親抓住對方長槍時，捅穿那名士兵的肚子，然后果斷逃走，沒有再回頭一眼。

那五個人一起擁上，沒有護(hù)具，不會武功的俘虜，靠著手上的彎刀能做什么？他能很快速的解決掉這五人，但他記得貝克的囑咐，他驚險地閃躲，吃力地還手，一場消耗不少體力的“惡戰(zhàn)”后，他身上帶著不痛不癢的兩道傷口，割斷最后一人的咽喉。

勝利之后，他不住喘著氣望著格林，格林對這場勝負(fù)很不滿意，他覺得似乎差一點就可以取勝。

“你可以派人贏回你的兵器，我不換人。”爾巴斯笑吟吟說道，“但你如果輸了，要交出三袋糧食。”

這是預(yù)定之中，三袋糧食對他們很有幫助，他甚至覺得應(yīng)該提高賭注。

“或者你可以派出兩個人，輸六袋糧食，你最多可以派出三名戰(zhàn)士來賭九袋糧食。”

貝克忍不住驚呼：“爾巴斯！這太危險！”

爾巴斯揮手阻止貝克：“格林，還是你要認(rèn)輸。”

“五個！”汪其樂大喊，“我還要一個女人！五個人打我一個，敢不敢？”

“不行！”貝克驟馬上前，“兩個打五個。”

“貝克！你回去，我要贏一個女人。”汪其樂大笑，像是個極度自信的瘋子，格林臉色鐵青，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也像是看個瘋子。

“你不如去操驢子，也好過在這送命，你是個傻子！”貝克策馬向前，爾巴士拉住他疆繩，鐵青著臉，“你想讓汪其樂丟人？還是想讓他認(rèn)輸？”

貝克大聲道：“他打不了五個人。”

“那是他自已發(fā)出的挑戰(zhàn)，只有格林能決定是否接受。”

格林輕輕拍著大腿，他弄不清眼前這年輕人的虛實，汪其樂高大的身形，跟經(jīng)歷風(fēng)霜的臉，讓他看起來遠(yuǎn)比外表的年紀(jì)更大，而對方的反應(yīng)更是古怪，為什么首領(lǐng)身邊的人會反抗首領(lǐng)？這看起來是個陷阱，難道這少年的武功遠(yuǎn)比自已想象更高？

“我派三個人跟你打。”格林下了指令。

“這樣我沒有女人。”汪其樂不滿。

“六袋糧食可以換一個女人，你可以要求三袋糧食跟任何一個女人。”格林說完，轉(zhuǎn)頭高聲大喊，“誰要挑戰(zhàn)這個少年？”

“我來！”“我！”連著幾聲呼喊，格林點了三個人上前，還沒等格林下令，汪其樂猛地?fù)渖锨叭ィ催^手上彎刀，重重砍在其中一人腰間，那人彎下腰來，跪倒在地，汪其樂已撲向第二個人。

“偷襲！”“狗養(yǎng)的！”“枯塔！”叫罵聲猛然響起，連爾巴斯一方也目瞪口呆，唯有貝克拍手叫好。

倒下一個，汪其樂占了先機，快刀連環(huán)，逼的第二人不得不后撤一步接招，汪其樂雙手握刀再砍，逼得那人又退一步，只這一瞬間，已逼得第二人止不住連退三四步，他刀法是跟貝克學(xué)的，流民刀法雜駁，往往混各家所長，各自不同，也沒有固定章法，如何運用全看隊伍中涉獵所及，汪其樂不管身后，只是一昧蠻攻，他身法更快、力道更沉、揮刀更烈，又不斷進(jìn)逼，第三人來不及夾擊，已經(jīng)被甩開數(shù)丈，忙揮刀追來，汪其樂只專注眼前對手，越打越是兇惡，這人刀法也真了得，雖然止不住退勢，仍緊緊守住，第三人好不容易追上，揮刀從后砍來，汪其樂聽到貝克驚叫一聲，背部劇痛，猛地向前一撲，彎刀砍中第二人胸口，等那人摔倒，汪其樂轉(zhuǎn)身回肘，正撞在第三人臉上，那人被打得腳步歪倒，連劈七八刀護(hù)住上三路，汪其樂卻棄刀蹲下，雙手抱住對方膝蓋，向上一掀，就是貝克教他的抱摔，把那人摔的頭暈眼花，汪其樂奪下彎刀，反架在敵人脖子上。

他以一敵三大獲全勝，沒有喝采，連自已人都傻眼，流民一無所有，只有尊嚴(yán)，這人毫無尊嚴(yán)可言，格林那方見他贏了，紛紛破口大罵，爾巴斯那方的人也不知如何算數(shù)。

“閉嘴！”汪其樂大喝一聲，聲音宏亮，“是我贏了！”

貝克怕事態(tài)不可收拾，忙策馬奔至汪其樂身邊護(hù)衛(wèi)。

格林臉色鐵青：“你用這種方式殺害我兩名戰(zhàn)士，還敢說自已贏了？”

“衛(wèi)祭軍跟圣山衛(wèi)隊不會等你準(zhǔn)備好才突擊，他們只會偷襲，如果這是打仗，你那兩名戰(zhàn)士早死了，我是教你們一個道理：保持警惕，不要松懈。”

“什么意思？”格林還在疑惑，原先被擊倒的兩人哀叫著爬起身來。

“我用刀背，這只是賭博。”汪其樂喘著氣大笑，高舉彎刀，提高音量，“流民不傷害流民，我們都是一樣的兄弟。”

眾人見他用刀背應(yīng)戰(zhàn)，卻實實在在挨了一刀，說得話似乎也有點道理，衛(wèi)祭軍跟圣山衛(wèi)隊，那些貴族圍獵誰會打招呼？雖然手段卑劣，但是贏是輸，仍得看格林怎么決定。

格林見汪其樂背部鮮血直流，沉吟半晌，宣判結(jié)果：“你贏了。”

爾巴斯一方齊聲歡呼。他們贏了九袋糧食，或者至少有三袋，看起來汪其樂真的很想要個女人。

“你們要記住，那些狗娘養(yǎng)的貴族，不會等我們準(zhǔn)備好才攻擊我們。”格林對著他的隊伍大喊，“保持警惕，不要松懈。”

“保持警惕。”格林的隊伍齊聲大喊。

汪其樂轉(zhuǎn)頭望向爾巴斯，爾巴斯雙腳夾緊著馬匹，贊許一笑：“你可以要一個女人，這是你贏來的。”

只有汪其樂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算計，爾巴斯知道自已永遠(yuǎn)不會認(rèn)輸，就想利用賭局取自已性命，他最重要的就是盡快結(jié)束賭局。

格林最糟糕就是翻臉不認(rèn)帳，無論如何，只要自已手下留情，當(dāng)那句流民不殺流民說出口，格林就不會逼自已于死地，就能順驢下坡，

不過顯然格林比他想的還慷慨。

“你這個瘋子。”貝克攙扶著汪其樂低聲咒罵，“他派五個人你就死定了。”

“三個、五個都一樣”汪其樂低笑，“賭局結(jié)束，只有我沒輸跟我死了兩種結(jié)果。”

“你就不能認(rèn)輸？就是一把刀，輸回去不算什么。”

“我不會認(rèn)輸，死也不會。”

“賭命呢。”

“跟你學(xué)的，你總會賭贏，我從不認(rèn)輸。”

貝克低聲笑著。

因為汪其樂受傷，兩邊隊伍都留在綠洲扎營，汪其樂在營帳睡到入夜才起身，背上傷口的疼痛越發(fā)劇烈。

他起身走出帳外，貝克就守在門口，看來他也不是一無所覺。

“你不休息？”貝克抱怨，“又想惹什么事？”

“我要挑女人。”兩邊營區(qū)各自升起篝火，照耀的如同白日，汪其樂大踏步走向格林的營帳區(qū)，貝克一邊嘀咕，一邊跟上。

他們被盤查，不過幾乎所有人都在白天見過這小子的勇敢，聽說他要挑女人，守衛(wèi)并沒攔阻，他們就這樣踏進(jìn)格林營區(qū)，幾乎所有人都對汪其樂點頭致意，貝克嘀咕：“如果他們知道你才十四歲……”

“我已經(jīng)是男人了，有人十四歲就成為男人，有人四十歲還是男孩。”

“那才幾個月前的事，你當(dāng)男人的時間甚至還沒你尿床的時間久。”

汪其樂停下腳步，他看到一個女人，穿著與流民截然不同的淡藍(lán)色衣裳，那是他沒見過的材質(zhì)，那姑娘甚至算得上干凈，胸部高聳、皮膚在火光下透著嫩紅，她看起來比瓊潔大幾歲，也比瓊潔漂亮，尤其是……那種說不出，流民與部落姑娘都不會有的感覺。

姑娘低垂著頭，從他面前經(jīng)過，然后走入一座四人帳里，帳外點著兩盞對流民而言極度奢侈的油燈。

“那是格林的女人？還是妻子？”貝克說道，“他不是你能選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汪其樂反駁。

“是你怎么會不知道？就算不用腦袋，用你兩腿中間那把短刀去想也知道。”

確實奴隸不會有這么好的待遇，但他還是忍不住問：“格林這么富裕？竟然為這女人點油燈？”

“他劫掠村莊，聽說部落的小祭門前的油燈永不熄滅，或許他搶到了足夠的燈油。”貝克答的漫不經(jīng)心。

他們來到關(guān)押俘虜?shù)膸づ铮瑯邮撬娜藥ぃ切┰缟媳唤壠饋淼墓媚锉魂P(guān)在里頭，用繩索一個個串連著手腳，他們蓬頭垢面，并不打算掙扎，也不打算哀求，只是像剛才那個姑娘一樣低垂著頭，她們終歸會被刺上冰晶，強迫成為流民，一輩子回不了家。

汪其樂一點也不同情她們，也沒人會同情流民，他提著油燈想找個好看點的姑娘，可沒有人能給他剛才那藍(lán)衣姑娘的躁動。

他反復(fù)來回看，以致于門口的守衛(wèi)都有些不耐煩，汪其樂忽地想到一事，彎下腰來，低聲問了一句：

“你們當(dāng)中有誰是處女嗎？”

“讓我再想清楚要挑誰。”汪其樂離開帳棚，貝克聳聳肩，“你還在想格林的女人？”

“那不是格林的女人。”汪其樂低頭在貝克耳邊低語幾句，貝克臉色一變。

他們商議許久，才重新回到藍(lán)衣姑娘的帳棚前，門口只有兩個守衛(wèi)，大多數(shù)流民都在篝火下聊天摔跤，或者喝酒取樂，有些則已回到帳棚，守衛(wèi)并不嚴(yán)密，因為他們想不到自已隊伍里會有人這么大膽，而里頭的姑娘也沒本事逃走。

汪其樂對著貝克點點頭，貝克提著酒囊上前打招呼：“你們有沒有見到我同伴，他來你們這挑姑娘……”

汪其樂繞到帳棚后，從另一邊看情況，貝克實在不太會吸引人注意，他笨拙的言語無法引人興趣，直到他遞出酒囊，汪其樂才找著機會，一個閃身進(jìn)入帳棚。

藍(lán)衣姑娘坐在皮毯上，見著一條不認(rèn)識的高大身影進(jìn)門，正要驚呼，汪其樂一只大手捂住她嘴巴，另一只手指示意噤聲，低聲道：“我是來救你的，你叫茜兒對吧。”

茜兒驚恐的瞪大眼睛，但很快的點頭，她處境已經(jīng)不能更糟糕，任何人對她而言都是浮木。

汪其樂盯著她看，將她一把攬入懷中，手已經(jīng)不安份伸入她衣裳里撫摸她的背，他感覺到茜兒在懷中緊繃的身軀。

這才叫雞蛋似的皮膚，他喘著粗氣，雖然迫不及待，但還是得忍住沖動，揮手將帳棚里的燈火熄滅。

“你要我救你就不要出聲。不愿意，就趕我走。”他低聲說著。

茜兒許久沒有回話，汪其樂以為她沒有聽見，于是又問了一遍。

“好……”茜兒顫抖著聲音回答。

“不過我的背受傷了，你得服侍我。”

“我……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很有經(jīng)驗。”汪其樂有些心虛，“你照著我說的做就好。”

汪其樂是被格林的咆哮驚醒，趕忙把嚇壞的美人摟在懷里，茜兒則是緊緊拉著棉被裹住赤裸的身子。

站在格林旁邊的還有貝克跟十馀名兄弟，貝克高興的大喊：“兄弟，你怎么睡這了？”

汪其樂不解的伸懶腰，拉動背后傷口，劇痛下唉了一聲，忍痛道：“我挑到我要的女人，又覺得這里舒服，就睡下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格林大聲咆哮，“他是圣女。”

“我不知道。”汪其樂假裝訝異，“沒人跟我說這件事，我昨天見到茜兒，迷迷糊糊跟著她進(jìn)帳棚，沒人攔我！我問她叫什么名字，說她是我要的女人，然后就睡了。”

格林勃然大怒：“胡說八道！”

汪其樂道：“你說過我可以挑任何一個姑娘。”

“不包括圣女！”

汪其樂埋怨道：“你又沒說這里有圣女。”

格林怒目望向茜兒：“你欺騙了我們的客人。”

茜兒被嚇得瑟瑟發(fā)抖，汪其樂摟著她安慰道：“茜兒，你昨天怎么說的？”

茜兒道：“他問我是誰，我說我是俘虜，他說他有資格帶我走，是你答應(yīng)的。”

格林怒道：“你沒有跟他說你是圣女？”

“我想說，可是……”茜兒脹紅著臉，“他不給我說的機會。”

貝克撫著額頭問：“這怎么辦？”

格林冷笑一聲：“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存心破壞我祭祀？”

貝克忙喊道：“慢！格林，我希望我們能冷靜，慢慢討論這件事。你能請你的戰(zhàn)士們先離開嗎？我也會讓我的戰(zhàn)士離開，我們慢慢說。”貝克揮揮手，讓自已的人退開幾丈，格林也讓手下退開，兩人進(jìn)入帳棚。

格林雙手環(huán)抱在胸，沉聲道：“你想說什么？”

“汪其樂做錯事，但他并未違背您當(dāng)初答允的條件，這女人是俘虜，也是我兄弟選中，咱們?yōu)榱诉@事大戰(zhàn)不值得，昨天才怎么說，流民不傷害流民？再說，您雖然勢力比我們大，但兩邊打起來，至少，你怎樣也得折損個幾十人，值得嗎？”

“我就由你們這樣戲侮？”

“我們會賠償、道歉，處女價值兩匹戰(zhàn)馬，或者十二袋糧食……”

“她不是處女，我保證她不是。”汪其樂大喊，“至少現(xiàn)在不是。”

“閉嘴！”貝克對著好友咆哮。

“處女還能找到，但圣女很難，她答應(yīng)了三擇一合，違反約定，同樣也要燒死。”

茜兒縮進(jìn)汪其樂懷里，幾乎要嚇哭了，汪其樂一邊安慰，一邊大聲道：“她已經(jīng)是我的人，我才能決定她的生死。”

“我們愿意將彎刀與三袋糧食歸還，再送你三匹戰(zhàn)馬，這樣足夠嗎？”

“三匹戰(zhàn)馬？”格林猶豫，失去圣女已經(jīng)是定局，一匹戰(zhàn)馬就價值六袋糧食，加上昨天輸?shù)木糯Z食跟一把彎刀，幾乎接近三十袋糧食，這樣的賠償很豐厚，但圣女很難找到……

“這么說，這姑娘如果不愿意當(dāng)圣女，也不能替我們傳達(dá)冤屈給薩神，再說，如果您追究這事情，守衛(wèi)要處罰，面子要討回，兩邊要你死我活，您得到什么？我們隊伍并不富裕，對您的幫助有限。但如果你認(rèn)為這是一件誤會，慷慨將女人送給勇士，對您的名聲更好。”

“損失圣女無可代替。”

“半年內(nèi)，爾巴斯隊伍會找一個圣女還給您。”

“你說的是真的？”

“如果違背約定，您可以攻打爾巴斯隊伍，并且向其他流民講述我們的無禮蠻橫。如果您答應(yīng)，我就回報爾巴斯，讓他處理這件事。”

格林已經(jīng)動搖，沉思許久后，終于點頭。

“你們談完了能出去了嗎？”汪其樂道，“別打擾我跟茜兒。”

“滾出我的帳棚！”格林怒吼。

“我的腰好酸，我的背好痛。”汪其樂抱怨，他緊緊摟著茜兒的腰不愿意放手。

“你不用裝模作樣，你只有背疼。”

“你來得很恰當(dāng)。”汪其樂拍拍貝克肩膀，“拿我的命給你賭，我很放心。”

原來今天一早，貝克就率領(lǐng)十二名弟兄，聲稱昨晚汪其樂在格林營寨失蹤，以找人為由進(jìn)入營寨，讓格林領(lǐng)著他找人，保護(hù)汪其樂不會被盛怒的格林盛怒殺了。

“你們……真的要再找一個圣女？還有其他姑娘呢？”茜兒并沒有欣喜，她只是逃過受死罪，但并沒有逃過活罪。漫漫草原，她的父母永遠(yuǎn)找不到她在哪里。

“你用不著擔(dān)心這個。”貝克回答，反問，“三擇一合你選了什么？”

“三擇一合，茜兒提出的條件是放走所有人，格林拒絕，之后她要求放走所有女人，格林還是拒絕，最后她只救了自已一家人。”汪其樂回答。

“看來你昨晚很有聊天的時間。”

他們回到營寨，聽到消息的爾巴斯立刻將兩人招入大帳。

“你們破壞了人家的祭祀！”爾巴斯怒吼，“你讓爾巴斯隊伍與格林隊伍結(jié)下大仇。”

“爾巴斯息怒！”貝克上前安撫未來的岳父。

汪其樂不以為然：“我這樣的戰(zhàn)士，本來就該有女人。”

“把汪其樂綁起來！我親自去向格林賠罪。”

“格林已經(jīng)接受道歉。”貝克勸他們的首領(lǐng)，“我們答應(yīng)賠償，除了昨天輸?shù)木糯Z食、一把彎刀，還有三匹戰(zhàn)馬。”

“哪來的三匹戰(zhàn)馬？！”爾巴斯一愣，“你們知道戰(zhàn)馬有多難馴養(yǎng)。我們隊伍每個騎手只有一匹馬。”

“您與您三個孩子，一共有四匹戰(zhàn)馬，還多了一匹。”

爾巴斯一愣，胸口一痛，血滴滴落在腳邊，銳利的彎刀從他后胸插入，穿到前胸，他抬頭看向貝克。

“您可以老，但其他人不能跟著您老。”貝克嘆息，“爾巴斯隊伍結(jié)束了。”

貝克迅速招來包含約夏在內(nèi)，爾巴斯的三個兒子，在大帳里，汪其樂一一將他們脖子抹斷，鮮血浸透帳棚，大地也被染紅，之后，他們再度召集所有戰(zhàn)士。

“爾巴斯死了，今后這里就是我與汪其樂的隊伍。”貝克下令，“我們會壯大隊伍，現(xiàn)在，所有人留在自已的帳棚，等格林的隊伍離開后再說。”

“不是說流民不傷害流民。”貝克一嘆，“最后我們還是殺了爾巴斯。”

“爾巴斯先傷害流民。”汪其樂不以為然，“流民的隊伍本來就應(yīng)該是勇士領(lǐng)導(dǎo)，我們沒有土地，才需要互相保護(hù)。爾巴斯曾經(jīng)強大，但他老了，每個流民都會老，都有無法圍獵的一天，他們陸續(xù)死去，所以才需要新人，爾巴斯不想有人動搖他的領(lǐng)導(dǎo)地位，他想拉攏你對付我，等我死了，他就會對付你，他的兒子沒辦法領(lǐng)導(dǎo)隊伍，最后所有人都會死去。”

“你為什么講這么長一串？”

“因為我想去陪茜兒，我很急。”汪其樂苦著一張臉

汪其樂是真的很急，他認(rèn)為沒必要為爾巴斯的死難過，爾巴斯不死，其他流民，包括自已跟貝克都會死，他打從心底認(rèn)為流民不該傷害流民，但傷害流民的流民例外。

貝克苦笑，揮揮手：“你去吧。”

格林的隊伍離開后第二天一早，汪其樂依依不舍的將茜兒抱起，讓她騎上多出的那匹戰(zhàn)馬。

“你會騎馬嗎？”汪其樂問，“照我教的那樣，雖然這馬很馴熟，你還是要小心，不要太快，不要急，除非遇到危險。”

“我會……”茜兒脹紅著臉，不敢置信，“你……你真的要放我走？”

汪其樂點頭：“格林的隊伍往西走，這里往東一百里有圣山衛(wèi)隊，你慢慢走需要一天，我?guī)湍銣?zhǔn)備了肉干跟水。見到圣山衛(wèi)隊后，就告訴他們方向，他們會將你送回部落，迅速追上格林隊伍，你能見到你的父母，你的姊妹們也會得救。”

“至于發(fā)生在這里的事，你可以隨便編，反正沒人會知道。”貝克說道。

“我不相信你只有十四歲，你做了這么多事……”茜兒囁嚅：“你比我弟弟還小。”

“我是戰(zhàn)士。”他親吻茜兒的額頭，一拍馬臀，“去。”

茜兒的馬匹向著太陽的方向遠(yuǎn)走。

“我們接著往西南方去，堵在南邊小路的盡頭。”汪其樂翻身上馬，對著貝克說話，“再過幾天，圣山衛(wèi)隊會擊潰格林的隊伍，他們會往南逃，讓他們加入，我們隊伍會變大。”

格林的隊伍散了，欠他的圣女也不用還了，沒有后顧之憂。

這算傷害流民嗎？不太算，傷害流民的是圣山衛(wèi)隊，雖然是自已指引，汪其樂并不關(guān)心那些被俘的女人，他只是想壯大自已隊伍，還有除去格林這個后患。

格林也是傷害流民的人，攻打部落會引來報復(fù)，他們逃走了，附近其他無辜不知情的流民會被戍衛(wèi)軍或圣山衛(wèi)隊掃蕩。

幾天后，他們在南邊拯救了格林隊伍中的流民，隊伍人數(shù)比之前多了三十幾人。

“我們又賭贏了。”貝克得意說著。

※

他已經(jīng)記不清楚這是第幾次跟貝克一起仰望星空，他們的隊伍已經(jīng)有三百來人，幾乎是附近最大的流民群。他們謹(jǐn)慎小心，雖然遇到過幾次圍捕，但不曾傷筋動骨，也沒引起五大巴都的注意。

他之后睡過很多女人，但還是一直記得茜兒，尤其是知道他們永遠(yuǎn)不會再見，就更覺得難忘。

“我們的人很多了。”貝克說著，“等人多到一個數(shù)量，小股流民會主動投靠，像是滾動的雪球，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所以有什么問題？”

“單靠圍獵，不可能養(yǎng)的起這么多流民跟家眷，也沒有那個小村莊支撐的起這數(shù)額的刀秤交易，我們的駐扎地也會越難找。”

“貝克，你有什么愿望？或者說，你希望我們最后會怎樣？”

“我不知道，汪其樂，我真不知道這個答案，我們強大，是為了躲避圣山衛(wèi)隊，可我們太強大，又照顧不了自已。我想停止，但停不下來，如果我們必須走上掠奪之路，那我們跟那個誰？”

“格林，跟格林一樣，難得會有你記不得而我記得的事。”

“因為你的腦袋空，所以能放入的東西比較多。”

“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腦袋。”

“我不想變成格林那樣的隊伍，這會引來圍剿……但我想……”

“想什么？”

“如果我們?nèi)藬?shù)夠多，多到足夠數(shù)量，我們可以投靠五大巴都，成為奴兵營以外的隊伍，或者可以找溫和的蘇瑪巴都加入。”

“那群畫畫織頭發(fā)的娘們？他們甚至不承認(rèn)騰格斯經(jīng)。”汪其樂抱怨，“我們加入他們做什么？對抗阿突列跟那個瘋女人？”

“阿突列是流民的敵人，他們的貴族跟祭司最愛圍獵游民，跟他們對抗也是保衛(wèi)流民。”

“我們?yōu)槭裁匆ギ?dāng)奴隸？”

“不用當(dāng)奴隸，你聽我說，汪其樂，只要我們?nèi)藬?shù)夠多，實力夠強，我們可以跟蘇瑪巴都談判，我們不需要奴隸主替我們贖身，不需要進(jìn)入奴兵營，我們就是一支軍隊，直接屬于巴都管轄，讓他們供養(yǎng)我們，只有巴都才養(yǎng)的起軍隊，沒有其他的辦法，當(dāng)我們有上千人的隊伍時，沒有土地是養(yǎng)不起這么多人的，除非你放棄增加人數(shù)。”

“你知道我從不向任何人屈服。”

“你必須彎下膝蓋才能跳起。”

“我夠高，伸手就能摸著天。”

“不，你摸不到，兄弟。”貝克嘆氣，“你知道我們沒有終點。”

“有的。”汪其樂篤定的回答，他看著星空，“天空這么大，草原這么遼闊，大地望不到盡頭，可流民就像站在針尖上。”

“流民連針尖大的土地都沒有。”

“我要墾荒，有土地，就能夠耕種，我們就能養(yǎng)活幾千人，甚至上萬人，”

“你瘋了嗎？”貝克詫異喊著，“流民停止流浪的下場你一定知道。”

流民注定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樣，靠著捕獵或種田維生，曾經(jīng)有流民試圖屯墾，他們非常安份的在山上懇出良田，用麻草織布，用捕獵維生，并且不為自已的孩子刺上雪花刺青。他們想隱忍一代人，讓孩子們自由，讓居所成為部落，然后向巴都招募小祭。

可當(dāng)他們被發(fā)現(xiàn)時，百姓們并未與他們和善相處，而是通知戍衛(wèi)軍，攻破他們的村落，奪走他們的糧食，強暴他們的女人，將他們的孩子扔下懸崖。

當(dāng)你有了大筆財富，卻不受律法保護(hù)時，即便是兔子也會蜂擁而上，化為狼群啃食你。

“因為他們沒辦法保護(hù)自已，我們必須要保護(hù)自已。流民與其保護(hù)巴都，還不如保護(hù)自已，因為從屬是狗，屈膝是臣，即便是最娘們的蘇瑪巴都都會奴役我們，在平常時苛待我們，在大戰(zhàn)時讓我們當(dāng)先送死。那是一條死路。流民要當(dāng)自已的主人。”

“只要我們?nèi)藬?shù)夠，我們就能建造城墻，搭建房屋，只要有幾千人，就沒有那個巴都敢輕易攻打我們，我們要有自已的土地，蓋起自已的城市，建造流民的巴都。”汪其樂握著拳頭，咬牙道，“一個收留草原上所有流民的巴都。”

“你想一統(tǒng)草原上的流民，明著跟五大巴都對抗？沒有任何一個巴都會允許你做這種事。我們只有三百人。”貝克的語氣像覺得汪其樂瘋了，他時常這樣覺得，但只有這次他當(dāng)真認(rèn)為汪其樂瘋了，將大批流民聚集在一起對抗巴都，建立巴都？

“薩爾哈金只用了十四把彎刀跟二十八副皮甲。”

“他是薩神之子。”

“所以我他娘的從三百多人開始。我有一百四十把彎刀，跟兩百八十副皮甲，如果不夠，我就用一千四百把彎刀跟兩千八百副皮甲！我要讓所有流民都有一個棲身之所，我要讓那些狗養(yǎng)的戍衛(wèi)軍跟圣山衛(wèi)隊不敢靠近。”汪其樂怒吼著。

貝克沒有回話，兩人沉默了很久的時間，許久之后，貝克才開口。

“我覺得你在送死，我不能讓你帶著流民們?nèi)ニ馈！?/p>

“我覺得你才是。”汪其樂嘆氣，他們的歧異從未如此之大。

“一個隊伍不能有兩個不同方向的頭”

“最強悍的勇士才能率領(lǐng)隊伍。”

“你只是不肯認(rèn)輸。我把你打死你也不會認(rèn)輸。”

“遇到打不贏的敵人，你就只能認(rèn)輸，不然就要被殺死。”

“汪其樂……”貝克停頓片刻，最后還是開口，“要打架嗎？”

※

卡斯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他很焦急，卻無計可施，自從十幾年前爾巴斯的隊伍突然消失后，這里換了批新流民，雖然沒有爾巴斯那么溫和，至少沒鬧事，村民門素來樂于與流民刀秤交易，如此也相安無事十幾年。

然而就在前天，村里人發(fā)現(xiàn)流民進(jìn)入稞田里，偷割莊稼是禁忌，村里人大聲喝止，或許是脾氣暴，或者口氣太差，他們發(fā)生爭執(zhí)，村民扔出去的石頭砸中流民后腦，將人打死，然后才發(fā)現(xiàn)那流民只是在稞田里出恭。

流民們覺得受到侮辱，要向村莊討回公道，通知遠(yuǎn)方的戍衛(wèi)軍根本來不及拯救村莊，他們只能依靠薄弱的村莊守衛(wèi)隊。他試圖向流民勸和，被趕出來，流民們根本不想聽解釋。

卡斯焦急的趕回村莊，想通知大家快逃，讓出村子與庫存，不要與流民戰(zhàn)斗。

他聽到背后的馬啼聲追上來，一回頭，是整批上百人的隊伍，他年邁的步伐已經(jīng)不能更快。

“卡斯！”一柄長刀敲了他肩頭一下，他回頭，一臉橫肉，兩頰下垂，漢人的黑發(fā)與眼睛，眼下有雪花刺青，身材高大到坐在馬上也能看出差別，那是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沒事了，流民不會侵犯你的村莊。”那大漢哈哈大笑，“我早說過，你幫我實現(xiàn)愿望，我也會幫你實現(xiàn)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