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慎重齊事
“我叫明不詳,有人要我來救你。”明不詳彎下腰,輕易用鐵絲撬開鎖,向齊小房伸出手。
除了齊子概與李景風等少數人,齊小房幾乎害怕所有人,尤其是男人,即便是熟識后的齊家兄弟也無法讓她感覺“不危險”,冷龍嶺上的生活讓她有一種生存于險峻荒野的本能。
她愣愣看著明不詳,這是唯一一個在初見時就讓她覺得“不危險”的人,她連對景風哥哥都沒這種感覺,
她不想死,毫不猶豫伸手搭上。
明不詳將她背起:“不要發出聲音。”
與明不詳的接觸又讓她泛起異樣的感覺,與之前的不危險截然不同,這個人不危險,但并不能讓她“安心”。他不像虎、狼、熊、人那樣讓人一眼害怕,卻像冷龍嶺的深廣冰川與綿延不絕的白頭山嶺,遠遠望去會目不轉睛地贊嘆,當你靠近就會看到平靜的水流、厚實的冰川、不可測的山洞與千刃深谷。它們靜靜在那,只要不冒險,不會有任何危害,而若你深探,本能會讓你感到驚懼,告訴你不要再靠近。這人就像雪山、深淵、洞穴、冰川,它們沒有惡意,即便因此害死你,也只是因為你靠得太近。
周圍的燈光都被熄滅,兩人走在黑暗中,明不詳背著齊小房左繞右彎。明不詳沒有腳步聲,這讓齊小房以為自已正在漂浮,不真實得宛如作夢,自已該不會其實還被囚禁在那間牢房里?
他們走到光亮處。城內廊道交錯,齊小房覺得靜,但明不詳像是能聽到她聽不見的聲音,有時會閃入岔道,有時則是推開一扇房門進去暫避。明不詳巧妙地在廊道中驚險躲避一隊隊守衛,齊小房覺得能逃走,但這只是她無知的判斷,她不知道崆峒城守衛有多森嚴。
等她發現明不詳走向樓梯才察覺不對,緊緊抓著明不詳衣袖。“為什么要上樓?大門在一樓。”齊小房用小到比打顫的牙關更低的聲音說著。
“城門口都是重兵,闖不過。”明不詳低聲解釋,“我們要從山上走。”
“可山上沒有路……”
三龍關是九大家與蠻族交界處,依山勢而建,東西兩側接著連綿高山,但那里是懸崖峭壁,幾乎無立足之地。至于城頭上,那是抵御蠻族的制高處,更是箭臺林立哨所滿布,且每個樓梯都有守衛站崗,這要如何闖過?
“跟我走。”鄰近樓梯時,明不詳將齊小房放下,朝樓梯走去。齊小房緊跟在后,她害怕的樣子并沒有引起懷疑。
明不詳對過口令,神色自若地對守衛說:“朱爺想審她最后一次,叫我帶她上去。”
“我沒見著你從上面下來,也不認得你。”守衛弟子起疑。
“我下來時還是上一班守衛。”
此時確實是守衛交班時間,前一班守衛剛倒換,二樓守衛不疑有他,讓出路來。
過了二樓,順著樓梯走,三、四樓守衛見前面放行,對過口令便不再刁難。兩人到了五樓朱爺所在樓層,不能再用同樣理由往上走,明不詳低聲道:“跟緊點。”走近樓梯前兩名守衛。守衛正要發問,明不詳并起五指,手刀左右打中兩人咽喉,在兩人倒地前攬住兩人往地上一擱,再次背起齊小房。
“走了。”明不詳語音輕柔,齊小房只覺自已騰身飛起,樓梯轉眼即落在身后。
六樓的守衛見有人闖來,鳴哨攔阻,明不詳雙掌推出將兩人打飛,奔上七樓。七樓的兩名守衛聽到呼喊,守住樓梯居高臨下揮刀砍來,明不詳不等刀近身,一矮身,雙手抓住兩人膝彎向后一扳,將兩人掀到樓下,隨即一個翻身,壓低身子不再上樓,向西側廊道奔去。
廊道不過兩丈馀寬,兩側點著火把,把條長廊照得燈火通明。鐵劍銀衛訓練有素,哨音鳴響腳步雜踏,前方人影晃動,大批追兵沿廊道追來。
明不詳甩出不思議向左右火把打去,只擊火頭,精準無比,兩丈方圓的燈火都被他打熄。前方岔道處轉入兩名弟子,俱是精銳,抬眼一瞧,只見十幾個火把左右成對挨個兒熄滅,黑暗越逼越近,卻看不清黑暗中敵人是誰,數量多少,尤其見氣氛詭譎,黑暗宛如猛獸吞噬逼近,更是駭然。正要迎敵,黑暗中突然閃出一道銀光,兩人正要揮刀抵擋,那銀光忽地下墜,隨即小腿一緊,“砰”的一聲,被一串二同時摔倒在地。
齊小房聽到后頭殺聲響動,轉頭回望,遠端光亮處擠著一群弟子,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聽有人喊道:“點燈!”“點燈!”原來后方燈滅,一團黑暗,拖累了守衛腳步。
她久居崆峒城,知道城頭上有駐軍瞭望,那兒的守衛比城中只多不少,又見前方已涌上七八名鐵劍銀衛,只覺膽戰心驚。
明不詳甩動不思議,“叮叮當當”十數聲響,已與敵人交上手。長廊不寬,想包圍并不容易,明不詳卷住一人手腕,運起真力將那人甩向墻壁,足尖一踩蹬墻而起,越過前方三名守衛。
忽地,前方人影晃動,一名崆峒弟子踏著同伴膝蓋飛身躍起,攔在明不詳前頭。一刀橫掃,下方同伴也揮刀砍來,兩人一上一下同時攻向明不詳。明不詳身在半空,騰身已難,電光石火間,伸手摁在下方弟子頭頂,身子打橫,刀鋒貼著他身子上下過去。
這一阻,后方弟子攻來,明不詳甩動不思議,銀龍護身,火光四濺,阻敵同時已將周圍燈火熄滅。
這法子撐不了多久,崆峒守衛比武當守衛精銳數倍。當初救楊衍時,若不是起了那場無名火,還有嚴非錫與方敬酒在大門處攔阻,他與楊衍偷了丹藥再走都不難脫身,而今崆峒城中還有許多高手,這些人不像武當那些道士疏懶,聽到警報一響就會立刻出現。
一念即此,就聽背后有人高聲大喝:“都讓開!”風聲響動,黑暗中一股大力來襲,不思議受掌力激蕩,立時歪斜。
明不詳收回銀龍向下一纏,纏著什么人都扯到廊道中間抵擋,只聽“唉呀呀”幾聲大叫,黑暗中有人大喊:“洪教頭,是我們,不要打!”
拖延奏效,明不詳足尖一點踏墻而走,腳步急促,繞過前方守衛。側邊廊道又有守衛追來,明不詳也不理會,徑直奔向廊道盡頭。
此處已是崆峒城最西處,是條死路,唯有一扇窗戶,明不詳甩出不思議,手腕抖動,離著三丈外將窗戶戳出幾個洞來。只聽背后腳步聲急促,逼得甚近,是個頂尖高手。
“抓緊,閉眼。”明不詳低聲囑咐,齊小房哪知高低,忙閉上眼。明不詳猛地一沖,撞破窗戶飛躍而出,后方鐵劍銀衛見他跳樓,齊聲驚呼,只道這奸細必死無疑。
崆峒城七樓離地二十余丈,且城墻陡直,不似少林寶塔有許多檐角可供落足,明不詳力道用得極巧,剛飛身出窗,雙足就是一縮,向后一踢,重重踹上城墻,身子猶如利箭,向上彈飛而起。
洪萬里追到窗邊,隱約見一團人影向上斜斜飛起,猶如老鷹展翅翱翔,掠過月下,不禁駭然。但僅一瞬,那人影便已下落,就算輕功絕頂,摔不死也得重傷,何況崆峒城外滿是鐵劍銀衛,還不束手就擒?
明不詳卻非莽撞。崆峒城依山而建,東西兩側夾著山壁,城頭上不得,大門出不得,他選七樓脫逃只因此處距對面山壁最近。
即便如此,山壁離窗戶仍有二十丈遠,這距離誰也躍不過去。明不詳躍起之勢已竭,距離對面還有近十丈,齊小房只覺身子飄起,復又急墜,忍不住大聲驚呼。忽地身子又是一頓,力道劇烈,震得她雙手幾乎要松脫,雙腳忙纏緊明不詳。隨即身子又如蕩秋千般蕩起,她忍不住張開眼,只見明不詳右手上一條銀鏈掛在天空上,不由得呆住。緊接著身子一蕩又是一躍,勢頭勁急撲向巖壁,明不詳甩出銀鏈卡住巖縫,身子往下重重一頓,在半空中緩住落勢,左手攀住峭壁——原來此處山壁有樹枝凸起,讓明不詳有處借力。
洪萬里站在窗邊,見明不詳身子在半空下墜,黑暗中瞧不真切,只道此人走投無路冒險摔死,等了片刻卻沒聽見重物墜地聲響,不由得訝異,從守衛手中接來火把,向對面山壁奮力擲出。
這一擲力道雄渾,火光高高飛起,在二十丈外落下,從上到下往山壁上一照而過,隱約見著對面山壁上,一條人影背著齊小房正在攀爬。
洪萬里駭然,轉身下令:“讓城墻上守軍弟子放箭,其馀人跟我來!”快步往城門口奔去。
攀住巖壁后,明不詳便向上攀爬,忽地腦后傳來破風聲。一支利箭從齊小房耳畔掠過,她還來不及驚訝,就感覺小腿被什么撞到,一陣劇痛傳來,讓她慘叫一聲,雙手一軟從明不詳身上滑落。
銀光飛起,一條鎖鏈纏住手腕將她提起,齊小房雙手酸軟,明不詳左手攀著巖石,右手提著她,低聲道:“抓緊我,不然就要摔死。”
齊小房拼命抓住明不詳腰間,疼得眼淚止不住流,原來是鐵劍銀衛從城墻上射來箭支,黑夜中視線不清,離山壁既遠,且無照明之物,只能盲射,恰中齊小房小腿。
此時箭如飛蝗,明不詳抽出鎖鏈,時而抵擋來箭,時而勾住巖石突出,或攀爬,或擺蕩。他感覺到齊小房抓著自已的力氣越來越弱,摸著一塊巖壁掩護,道:“左腳伸出去,踩著地之后不要動,不要睜開眼。”
齊小房忍著痛“嗯”了一聲,左腳伸出,在空中點了幾下,著急道:“沒踩著地!”
明不詳道:“再往前伸些。”
齊小房勉力把腳伸到最遠,這回終于踩著地,還未站穩,明不詳輕輕一推,齊小房向前撲倒。明不詳又囑咐:“不要睜眼。”
齊小房答應一聲,當真不睜眼,除了遠方與下方傳來的呼喊聲,就只聽到不斷劃過的破風聲與明不詳粗重的呼吸聲。
明不詳調勻呼吸,此處有塊突出巖壁能暫時遮擋箭雨,但不宜久留。他彎下腰察看齊小房傷勢,見一支利箭穿過她小腿,血流滿地。
明不詳鋸掉箭頭,從衣服下擺撕下一塊布塞入齊小房嘴巴,低聲道:“咬著,不要動。”伸手將箭桿拔出。令人失神的劇痛傳來,齊小房聽到了自已牙齒摩擦的聲音。
敷上金創藥,明不詳將傷口用布條勒緊,問:“你的手還有力氣嗎?”齊小房閉著眼搖頭,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呻吟著:“小房好痛……好痛……”
明不詳將齊小房背起,用不思議的鐵鏈緊緊捆住兩人。此時不能上也不能下,只得攀著巖壁橫移,摸著堅硬的凸起便伸手去試,找尋落腳與攀爬之地。
要是有雙夜眼就好了,明不詳想著,他借著下方鐵劍銀衛搜查的燈火判斷,往無人處攀爬,直至確認安全,這才縱身落下,解開齊小房。
這次逃脫雖比不上少林那番兇險,卻遠勝武當那回,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已,或者沒找到那株凸出的樹,只怕難以脫身,計劃也不會成功。
“可以睜開眼了。”
齊小房張開眼,發現周圍都是土堡,不遠處崆峒城火光點點,兩日來提心吊膽,終于稍微安心,忍不住又哭出來。
“這里還不安全,你還能走嗎?”
“好黑。”齊小房擦掉眼淚,“我的腿好痛,走不動。”
明不詳想了想,將綁著齊小房傷口的布條解開。“這能讓你不那么痛。”他拿出一小罐十分黏稠的棕褐色藥膏,抹在齊小房傷口處,又將傷口裹好。這藥膏果有神效,齊小房立刻就感覺疼痛舒緩,隨后是一陣舒服受用的暈眩感。
明不詳扶著齊小房往南走去,遠離土堡,齊小房回頭望去,火與光都離她好遠。她逃得匆促,衣物單薄,加上受傷失血,寒意上涌,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忽覺身上一沉,是明不詳脫了鐵劍銀衛的披風為她披上。齊小房見明不詳脫去外衣后衣衫單薄,關心問道:“你不冷嗎?”
“還好。”明不詳扭了扭手腕。
“你受傷了?”
“手腕拉傷,六天左右會好。”
背著一個人爬峭壁對現在的自已負擔還是太大,明不詳想。
“為什么不敷藥?小房用了那個藥就不疼了。”齊小房問。
“那藥對我沒用。”明不詳道,“這里不安全,你知道哪里安全嗎?”
齊小房不知道哪里才安全,想去找阿爹,但義父吩咐過不能帶人去見阿爹,只能問明不詳:“義父在哪里?”
明不詳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是義父派來救我的?”齊小房失望,她一直以為明不詳是義父找來的救星。
“我們該走了。”明不詳聽到馬蹄聲。幸好夜色昏暗,只要不走道路,不容易被發現。
野徑崎嶇,僅有積雪映著月光照亮前路,齊小房一跛一跛走著,不停被碎石絆著,好幾次險些摔倒,都是明不詳將她扶住。
他們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再也不見火光,直到周圍唯余寒風刺骨烏云蔽月,直到眼前所見只有枯枝、漫雪、凸巖,直到齊小房受傷的腳漸漸疼痛,另一只腳也開始麻木,直到她認為這個長夜不會終結,這場積雪永不會消融,仍是繼續走著……
“我們要去哪里?”齊小房問。她總是任由別人安排自已的命運,也反復說著同樣的話,“小房要找義父。”
“我會帶你出關,你在那里才安全。”
“出關?”齊小房吃了一驚。終究在崆峒城住了三年,關內關外她還是知道的。
“我原想從三龍關出關,見著故人才耽擱。”明不詳道,“現在可能得另外找路了。”
“那義父怎么找我?!”齊小房急了,“小房什么時候可以回來?”
“沒有義父了。”明不詳道,“你以后必須靠自已生活,去山上,或者去你來的地方。”
齊小房臉色大變:“為什么?!”
“因為你是蠻族人。”明不詳看著她被洗去染劑露出的金發,不多,但依然清晰可見,一縷一縷夾雜在黑發中,“不只是回崆峒,關內任何一個能認出你的地方,都會有人想殺你。”
齊小房渾身顫抖,她不明白,為什么一開始所有人都欺負她,后來所有人都疼愛她,現在所有人又都恨她。
她明明除了活著,什么事都沒做。
“在關外容易找著愿意收留你的人。”明不詳想了想,道,“我應該有辦法找到人照顧你。”
齊小房低著頭跟著明不詳走,胸口那種疼痛感又泛起。“是小房不乖嗎?”疼痛加劇,無論胸口還是腳上,她覺得自已受傷的不只有腳,“小房想敷藥,小房好痛。”
這兩天她一直在哭,口干舌燥,她彎下腰掬起一把雪塞入嘴里,貪婪地舔食,把殘雪抹在臉上,跟在冷龍嶺時一樣。
“那種藥不能多用。”
“為什么?”
“會上癮。”明不詳道,“不痛的感覺會讓人上癮。”
齊小房似懂非懂,疼痛卻越來越劇烈。
“我之后能幫你打探三爺的消息,他應該會平安。”
齊小房停下腳步:“義父……不平安?”
“你在崆峒住這么久,應該知道跟蠻族扯上關系會有什么下場。”
齊小房想起去年那些帶著枷的人。
“三爺有名聲,又是崆峒要人,我聽說他們打算半夜對你處刑,這是要隱瞞消息,他們本來會對三爺從輕發落。”明不詳沉思片刻,接著道,“但你逃走了,他們不信任你,不能等你身份暴露,天下皆知時才處置三爺。”
“因為小房逃走了,義父才會死?”齊小房不可置信。義父會像娘一樣戴上枷?不可能,他們說義父天下無敵!
“我們該走了。”
齊小房愣在原地不動,哭紅的眼睛眼神清澈,里頭純凈得接近沒有任何東西。這種眼神明不詳很熟悉,她是個剛學會聽話,還任人擺弄的孩子。
“你想回去?回去你會死。”明不詳搖頭,“沒有任何余地,沒有其他可能,而且除了白送一條命外,幫不上任何忙,你沒有任何一點能力幫三爺。”
齊小房抓著明不詳手臂:“你幫義父,你去幫義父,求你。”
明不詳搖頭:“我能幫上忙的只有帶你離開。”
齊小房愣愣看著明不詳。
※
馬蹄穩健,踏落枯枝上的積雪,齊子概躺在小白身上打了個大哈欠。
沒想到拒絕一門婚事這么麻煩,挖鼻孔,抓屁眼,打嗝放屁,吃飯露齒齦,這都沒打退那姑娘嫁他的心思,非得自已開口拒絕。怪哉,這些娘們挑男人到底拿什么當標準?明明是個水靈靈的姑娘,干嘛非得糟蹋自已?
想不通,他摳了摳眼屎,掏起懸在馬鞍上的酒壺,咕嚕嚕喝兩口酒怯寒。
幸好臨走前有打滿酒,還包了兩封松花糕跟半只烤鴨給小房。虧得是姑娘那邊買單,小猴兒現在落魄了,往年那些禮物今后都沒了著落,不但日子更拮據,還得多養只潑猴,到哪再去弄來個幾百兩閑錢?下回出差得先打聽哪兒有擂臺,嗯,不如叫天水門辦個擂臺讓自已打,懸賞開高點,不過得被人說閑話。是了,小猴兒閑著,讓他去干包摘瓜的行當,我來替他領賞,他腦子好,能認人,也不至于閑得慌,鎮日喝酒費錢。
想著想著,臉上一陣冰涼,娘的,下雪了。齊子概抄起塊破布遮著臉呼呼大睡,小白踏著輕快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走著。走過道路,走過土堡,回到熟悉的崆峒城外。
“回來了!”齊子概掀去破布翻身下馬,正要讓弟子將小白牽去馬廄,就瞧見守衛弟子神情古怪。
“怎么了?”齊子概問道。
“朱爺、金總兵、宋總刑、洪總教、包掌兵、馬掌兵都在議堂上等您。”
“議堂留在三龍關的人都在了?”齊子概摸摸下巴,“怎么回事?”
“小房姑娘出事了。”
齊子概臉色一變,縱身飛起,直穿二樓窗口,左手抓著窗沿向上一翻,雙手貼著城墻,十指用勁攀住墻沿,雙腳踏在城墻上,翻上三樓,徑自奔向議堂,把門一推。朱指瑕、金不錯、宋展白、包成岳、破虜門掌兵馬青巾俱在座。
“我閨女呢?”齊子概沉聲問道。
“三爺,你知不知道自已在干嘛?”總刑宋展白質問,“勾結蠻族是死罪!”
齊子概擺手:“我先問的話,總得講究個先問先答。”隨即又沉聲,“我閨女呢?”
“小房姑娘被人劫走了。”朱指瑕道,像是打算先安撫齊子概。
“劫走?”
“昨晚有人救走她!”洪萬里昂聲道,“她不傻,傻的是你!三爺,她有同黨,你被那奸細騙了!”
齊子概大是起疑,崆峒城戒備森嚴,廊道交錯復雜,誰有本事在崆峒城,在鐵劍銀衛眼皮底下救人?更何況誰會冒險救小房?他斜著眼望向朱指瑕:“朱爺沒騙我?怎么救的?”
洪萬里大怒:“三爺!到現在你還管那娘們死活?”
朱指瑕道:“小房昨晚被人摸黑救走,對方很熟悉崆峒城跟三龍關地形山勢,全程不打燈火,鐵劍銀衛找不著他。”
此言一出,齊子概心里登時雪亮,半夜不打燈火,又熟悉崆峒城與三龍關地形,莫不是景風來了?他與李景風相約今年再會,讓李景風出關當死間,想來是景風早到,恰巧撞上這事,出手救了小房。
他心底一松,哈哈大笑:“你們看著小房三年,覺得小房哪處可疑,報個端倪給我!”
洪萬里道:“才剛抓著就被人救了,如果不是有同伙,能這么巧?她既有同伙,必是蠻族奸細,她還認識別人嗎?”
“你都說了小房不認識別人,怎么會有同伙?洪老不用急,這是總刑的事。”齊子概望向宋展白,“宋總刑,該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宋展白臉色一變,起身怒道:“三爺,勾結蠻族是死罪!”
齊子概沉聲道:“我沒勾結蠻族,只是救了個姑娘回來。她救過我,忘恩負義這四個字可沒寫在崆峒橫匾上。”
洪萬里怒道:“那是私恩,蠻族是國仇,私恩不能抵國仇!就算她救過你,也該把這事講明白!”
“要是能講明白,去年早就講明白了,也不白送幾百條冤魂!”齊子概話音突變,疾言厲色道,“我就他娘的不明白,為什么明知道那些家眷無辜,只是跟蠻族沾點邊,就都殺了?他娘的當中還有十四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關外流進一滴水,都得擦干凈!”包成岳道,“不能保證那些人沒有勾結蠻族!”
“我也不保證你們誰沒有勾結蠻族,要不全殺了?!”齊子概指著金不錯,“金兵總,最近弓箭品質不佳,你是不是勾結蠻族,給我們破弓爛箭?”
金不錯愕然:“去年各處兵燹,弓箭漆膠俱漲……”
齊子概不等他說完,指著包成岳道:“包掌兵,我瞧最近長平門弟子挺懶散,你是不是收了蠻族銀子,敷衍了事?”
包成岳怒道:“三爺,放尊重些!”
“誰他娘的知道誰是不是勾結蠻族,懷疑誰就殺誰?”齊子概昂然道,“你們要是懷疑我勾結蠻族,盡管來抓我!”
宋展白指著齊子概:“你就是這么敗壞你齊家名聲的?”
齊子概大聲道:“齊家名聲早他娘三十年前就敗壞了,只是沒人戳破!我沒臉沒皮,是因為早三十年前就丟光了!”
在場眾人除了朱指瑕,無人知曉當年齊子豪之事的真相,馬青巾質問道:“三爺這話什么意思?”
朱指瑕示意眾人安靜,道:“三爺,小房逃走了,這秘密守不住,不能不處置。”
齊子概雙手一攤,滿不在乎道:“認錯沒有,處置隨意。”
眾人都望向朱指瑕,等他裁決,朱指瑕沉默半晌,道:“除去齊子概武部總轄一職,押入牢中,七日后斬。”
金不錯驚道:“朱爺!這事沒個轉圜?”
洪萬里道:“昨晚還有轉圜,現在奸細跑了,沒多久天下人就都知道齊子概窩藏奸細,昆侖共議怎么寫的?勾結蠻族,天下共誅!”
朱指瑕道:“金兵總帶人搜捕齊小房,只要消息還沒泄露,這事還能私了。”
金不錯忙道:“是!”
朱指瑕嘆口氣,望向齊子概:“你明知會有今天。”
齊子概笑道:“上戰場早晚都會死,蠻族打來,我就躲了嗎?該做的事還是得做。良心過不去,活著沒滋味。”
金不錯道:“我這就去點兵抓人!”他心想齊小房定然還沒逃遠,只要把人抓回,還能救回齊子概一命,正要出發,忽地有人闖入,喊道:“稟朱爺,小房姑娘回來了!”
齊子概一驚,奔至窗邊,從議堂上遠遠望下去,只見遠方一條小小的人影一跛一跛往崆峒城走來,引得許多人注目,土堡聳立的街道兩側擠滿人群。
齊小房幾乎是拖著一只腳在走。昨晚的藥已失去效用,每一步都刀割似的疼。但她引人注目的原因并不是受傷,也不是因為崆峒城里的人都認得她是三爺的義女,而是她頭上少量的,過去不曾發現,而今格外引人注目的金發,不多,但能看清楚。
關內已逾百年沒人見過金發,引來不少驚呼和指指點點,也因這幾縷金發,即便她受著傷,楚楚可憐,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傳說中的鬼怪,只敢遠觀,不敢靠近。
那個叫明不詳的人對她說,回來也沒有意義,她什么都做不了,明不詳還說,只要出關,再也不回來,就能活下去。
他也說,義父不一定會死,說不定會有人救他,但自已回來就一定會死,回來是一件無意義的事。如果想回頭,他沒辦法再保護自已。
可明知回來就會死,她還是要回來,她沒法等待“可能平安”的結果,只要想到義父有危險,她心底就疼得沒法呼吸,她知道自已聽不了壞消息,像是回到冷龍嶺上的無助跟絕望。
她堅決地回頭,在明不詳的目光下走向崆峒城。
她又餓又累,昨晚走了多遠,今天就要走多遠,她拖著疼痛不堪的腳走了一整天,不知摔倒幾次。
再次回到熟悉的土堡,三年來,她在這條路上走過好幾次。這里住的人過半是鐵劍銀衛,很多人都認識她,就算不認識也知道她是誰,但現在每個人都像不認識她似的,沒有一個人上來扶她一把。
然后她看見一條人影從城墻上躍下,是她熟悉的身影,在她倒下前,一把將她攔腰抱住,臉色一沉:“你怎么回來了!景風沒跟你一起?”
齊小房抓著齊子概衣服,她累得幾乎要昏過去,卻是一臉欣喜,義父還在,義父是平安的,她緊緊揪著齊子概衣領,顫聲道,“義父,小房回來了……”
她已在火爐旁烤過火,無法再忍受寒冬。
齊子概見齊小房左小腿上的繃帶烏黑一片,不知流了多少血,又見她被凍得臉色發青,只覺心疼,安慰道:“回來就好。”說著摸摸齊小房額頭,觸手滾燙,于是道,“小房睡一會,醒了就到家了。”
齊小房早精疲力竭,見義父平安,懸在心上的石頭落了地,“嗯”了一聲,兩眼一閉,也不知是睡著還是昏了過去。四周百姓還是看著,他們從沒想到自已熟識的小房姑娘有金發,這不就是說……
“颼”,一羽破空,齊子概左手攔腰抱著齊小房,右手凌空一抓,更不回頭,那支箭離齊小房胸口差著不到一寸。齊子概拇指一挑將箭頭挑落,朗聲道:“金爺,齊某沒請你幫這個忙!”
這一箭正是金不錯發出,他與齊子概是喝酒的朋友,只道冷不防一箭射死齊小房便算是讓齊子概戴罪立功,解了這危機。他為救朋友,這一箭用盡全力,力強勢急,出手又突然,沒想竟被齊子概接住,當下臉色一變:“蠻族人抓著了,三爺,把人交給刑堂處置!”
洪萬里、金不錯、宋展白、馬青巾、包成岳等人并排走來,五人身后是裹著毛氅的朱指瑕,他站在洪萬里身后,只露出半個身子,距離太遠,齊子概看不清他的眼神。
金不錯扔掉手上長弓,沉聲道:“三爺,別莽,你不能什么事都莽過去!”
宋展白也道:“把小房姑娘交出來,剩下的事交給掌門定奪!”
齊子概把齊小房打橫抱起,站起身道:“你們都看見了,她是擔心我安危才回來,你們捫心自問,真當她是奸細?”他昂聲斥責,“你們誰心理沒個數,不知道她只是個普通小姑娘,非要趕盡殺絕?!”
洪萬里道:“關外流進來一滴水也要擦掉,這是規矩!”
“我知道這是規矩。”齊子概沉聲道,“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沒法眼睜睜看著她死!”
洪萬里知道齊子概不會交人,運起內力高聲喊道:“擎天旗的弟兄,守住土堡,別讓齊子概逃走!”
崆峒城里奔出一支隊伍,約莫三四百人,各個懸腰刀著皮甲。擎天旗是守內城的禁軍,過去屬齊子概所轄,最是精銳。城墻上,百來名弓手持弓以待,其余弟子聽命行事,五人一隊將齊子概周圍百丈團團圍住。
這些弟子雖然包圍住齊子概,卻見三爺抱著女兒,似乎正與洪教頭對峙,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齊子概冷笑道:“擎天旗是我的人!”
洪萬里道:“三爺自已胡鬧不夠,還想讓鐵劍銀衛替你保護蠻族?”
齊子概心中一凜,鐵劍銀衛以抵御蠻族為已任,要這些人保護小房,那真是丟盡鐵劍銀衛顏面。事情傳出,又如何對天下人交代?
只聽洪萬里朗聲道:“擎天旗聽令,捉拿齊子概與蠻族奸細齊小房!”頓了頓又道,“死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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