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蠻煙瘴霧
楊衍來到偏廳,坐在那張長三丈寬一丈的長桌前。作為木匠的兒子,他一眼就看出這張桌子的價值。桌面是鋸開整株數千年的巨木刨削打磨而成,即便是當初臨川自已進不去的員外家,所有梁柱加起來都沒這張桌子值錢。
他曾經在亞里恩宮看到更大的長桌,約有五丈長,但這里只是圣司殿偏廳,古爾薩司與親信主祭用餐的主廳有比亞里恩宮更長更大的桌子。
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桌子時,楊衍頭一個念想是在這里怎么吃飯?若是擺滿一桌,想夾個菜得起身繞過半張桌子,那得多麻煩?
當然,關外飲食與關內大大不同,他們也有類似圍爐的飲食,但大多數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已的一份菜肴,不會把筷子伸到別的盤子里,真端上烤全羊或者大塊牛肉這類需要完整食材才能彰顯氣派的食物時,也會有人分菜。
即便已經熟悉關外飲食,他還是不習慣在這么大的桌子上用餐。他喜歡小一點的桌子,桌旁坐著親近的人跟討厭的人,都是親人,或者可以有幾個街坊朋友。他喜歡遞個碗就能接過娘夾來的雞腿,想著有朝一日能伸筷子為弟弟夾一塊自已討厭的茄子,然后板起臉,跟爹一樣責怪弟弟不可挑食。
他現在還是可以這樣做,他挑出羊眼珠放到娜蒂亞的盤子里。
娜蒂亞惡狠狠瞪著楊衍,輕聲恭敬道:“感謝神子賞賜。”
羊眼珠是只有席上最尊貴的人才能享用的佳肴,就跟百雞宴上的百代封冠一樣,彰顯身份的意義遠大于味道。打從第一次賞賜開始,楊衍就知道娜蒂亞跟自已一樣不喜歡羊眼珠,不過眾目睽睽下她不能拒絕神子的賞賜,非吃下不可。
“娜蒂亞,不可以挑食。”楊衍切下羊肉,用面餅包裹蔥段,一邊嚼著餅,一邊瞧著娜蒂亞皺著眉頭把羊眼珠送入口中。原本餐桌上的人很少,除了娜蒂亞,還有她父親蒙杜克跟母親米拉,以及古爾薩司送的貼身護衛狄昂。桌子太大,人太少,顯得桌子空蕩蕩的,娜蒂亞建議他必須邀請貼身護衛甚至更多人入席。
她用齊子慷舉例,在昆侖宮臥底時她發現齊子慷幾乎每天都會招來幾個親信同桌吃飯,他能借此了解昆侖宮里的事,九大家如果派來使者,他也一定會延請同桌,不僅能聽取很多有用的建議,還能獲得額外的情報。
“餐桌能解決大部分爭論,也能得到信任,聽人家說話很重要,而且這是神子最不擅長的事。”
楊衍知道娜蒂亞說得對,忍住了反唇相譏的沖動。經歷過那場大劫后,娜蒂亞變得穩重許多,連私下都竭力保持著對自已的尊重,聽不到她像以前那樣破口大罵不免讓楊衍覺得有些興味索然。
楊衍邀請八個貼身守衛的衛祭軍小隊長共同用餐,但幾位小隊長拒絕上桌。
厄斯金,圣山衛隊第五衛隊大隊長,原本統領一支千人隊伍,發生神跡那夜就是他帶隊控制住奈布巴都,現在成為了神子護衛隊的小隊長。
“神子可以親近平民,可以愛世上每個追隨薩神之人。”厄斯金沒有掩飾臉上的嫌惡,“但我們是戰士,是守衛圣山的衛祭軍,我們不跟奴隸同桌。”
楊衍勃然大怒,指著厄斯金的鼻子:“蒙杜克與米拉已經被贖,古爾薩司允諾的!”
“木炭洗得再干凈也不是木頭,無法用來雕刻,而且這張桌子上還有兩個女人。”
“我命令你上桌!”楊衍怒喝。
厄斯金漲紅著臉,將手按在刀柄上:“神子如果執意,厄斯金只能用死來捍衛名譽!”
蒙杜克跟米拉眼看局面鬧僵,連忙緩頰,說自已確實不配與神子同桌,這沒有安撫到神子,楊衍對著厄斯金怒吼:“你不用死,會有其他人代替你坐在這位置上!”
聽說楊衍要更換守衛隊長,孟德主祭特地來訪。楊衍不喜歡這個人,在與希利德格的斗爭中,孟德兩邊作手,一方面假裝與塔克合作,故意給出關于糧草的假情報,實際上則是古爾薩司安排的一枚棋子,作為眼線監督事態發展。
余燼的孟德現在死灰復燃,雖然職務上仍是祭司院院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重新回到了權力中心。
“厄斯金雖然對神子無禮,但他有自尊,這正是古爾薩司任命他保護您的理由。為了避免刺殺再次發生,古爾薩司親自挑選守衛,每一個名額都經過深思熟慮,就算有一千支箭朝神子射來,這些人也會保護神子從尸堆里爬出。”孟德勸告,“神子應該要說服他,而不是將他撤換。”
“我為什么要花費心力說服他?”楊衍道,“他應該聽從我的旨意。”
“厄斯金的莽撞是因為無知,神子應該讓他明白每個旨意背后的意義。例如,您要知道厄斯金重視什么,讓厄斯金明白為什么蒙杜克與眾不同,這不是為了厄斯金,是為了您自已。”
“是古爾薩司派你來的吧?”楊衍立刻省悟,“他為什么不親自來跟我說這些道理?”
“如果任何事都要古爾薩司親自辦,祭司院就不需要八十八位主祭了。”
楊衍立刻去找古爾薩司。古爾薩斯原本在圣司殿批閱公文,見著楊衍,顫巍巍地起身迎接。
“我不喜歡你在背后盯著我,有什么話可以直接跟我說。你覺得我莽撞?”
古爾薩司道:“神子還沒習慣自已的身份,這需要時間。”
“我只是讓我朋友有個座位。”
“是的,就是一個座位,無關緊要,但神子打算怎么為他取得這個座位?”古爾薩司道,“權力笨重又鋒利,無堅不摧又脆弱,神子可以用最粗魯的方式揮舞它,可以讓厄斯金蒙受恥辱,但如果神子想報仇,單單掌握權力還不夠,你需要追隨者。”
一提起報仇,楊衍心中的火又熊熊燃燒起來,怒道:“什么意思?”
“神子打算怎么復仇,派一群人去關內行刺?”
“當然不是,那太便宜嚴狗了!”楊衍怒道,“我要讓父神的光照入關內,讓嚴家滅亡!”
“那么,神子要的應該是追隨者,要讓他們愿意為哈金效死。注意,我說的是哈金,而非薩神。”
“權力是驅使人的工具,但權力做不到讓人愛你,人們會仰望權力,但不會因為權力而愛你這個人。”
“神子是為了什么而去救娜蒂亞的?”古爾薩司說道,“你應該懂得如何處理這件事,除非孟德講得不夠清楚。”
楊衍收起怒氣,思考許久后,再次召見厄斯金,也把娜蒂亞、蒙杜克跟米拉一起招來。
“她雖然是個女人,但現在掌管著蟲聲,是我的耳目。”楊衍指著娜蒂亞說道。進入祭司院后,楊衍要求古爾薩司將希利德格掌管的蟲聲交給娜蒂亞,還說了個娜蒂亞聽到后會生氣的理由:“她是女人,對街聞巷議更敏銳。女人天生喜歡聽是非,弄口舌,察覺到隱密從而延伸出許多猜測,蟲聲這種事女人會做得比男人更好。”
“她雖然沒在戰場上搏殺,但將我從盲玀手中帶出,我被流民侵擾時,她自愿成為圣女解救我。她是父神派來的指引者,千里迢迢將我帶來我當歸屬之地,你們中沒有任何一人比得上她的功勞。”
楊衍又指著米拉:“她是奴隸,但生下了指引者,娜蒂亞的功績里應該有她一半功勞。我在亞里恩宮時,是她照顧我的起居,我身上的衣服是她縫補的。”
最后他指著蒙杜克:“當貴族們壟斷糧食時,蒙杜克以一介平民身份接受我的指示,為巴都的子民尋找糧食,受陷在流民部落。蒙杜克,露出你身上的傷疤。”
蒙杜克將衣服脫下,前胸后背都還留有粉紅色的嶄新刀疤。
楊衍接著道:“蒙杜克,現在開始,你不是娜蒂亞的父親,你是娜蒂亞的侍衛隊長。我會在衛祭軍里為你挑選手下,由你負責娜蒂亞的安全。”
蒙杜克又是驚訝又是感激,單膝跪下,左手撫心:“感謝神子恩賜!”
“他們能坐在這張桌上是因為為我流過血和汗,厄斯金,你保護我的未來,如果你打算也為我流下血和汗,你們就都值得跟我坐在同一張桌上。這是我讓他們上桌的理由,我信任他們,一如我信任你。”
厄斯金單膝跪地:“厄斯金愿意為神子流血!”
餐桌上的事不止這件。若說偏廳里的事楊衍還能處理,每隔一陣子,例如重要節日或望朔日,或者神子不定期召集幾位重要主祭與大祭甚至塔克與高樂奇一起在正廳用餐,事情就更復雜了。用餐的名單是由楊衍決定的,他認識的人很少,第一次只召喚了波圖、孟德和孔蕭主祭。孔蕭是娜蒂亞建議的,她感激當年孔蕭的幫助讓她一家人免遭胡根親王的毒手。
楊衍詢問孔蕭關于律法的事,詢問波圖關于收成的事,詢問孟德祭司院學祭的事,聽得一頭霧水。他不像希利德格從小就被教育怎么管理巴都,他唯一能相信的是古爾薩司選擇的人,無論怎么看,古爾薩司所選用的人都非常適當。
治理巴都比學誓火神卷難多了。
晚膳過后,楊衍屏退所有人,連貼身護衛狄昂都退出門外,他要聽娜蒂亞稟告蟲聲。
“下次再給我吃羊眼珠,我就吐在餐桌上!”娜蒂亞怒目瞪視,楊衍只覺得好笑。
“這是賞賜,表示我器重你,以蒙杜克的身份還沒辦法得到這種賞賜呢。”
“他娘的桌上有八個小隊長,還有狄昂!”娜蒂亞怒罵,“你有很多機會收買人心!”
“注意你的語氣,娜蒂亞,你眼前的是神子。”
“你應該自已吃下那惡心東西,你就叫楊衍,怎么能不吃羊眼!”
楊衍忍俊不禁,只有王紅能這樣跟他說話。以前還有塔克跟高樂奇,他們很不禮貌,尤其塔克,他一直記得窮途末路時塔克支持他不交出娜蒂亞的決心。他想起早上的事,不由得有些煩悶,塔克已經徹底與他決裂。
“有打聽到什么事嗎?”
“事情很多很雜。”娜蒂亞搖頭,“蟲聲的訊息非常多,還得分辨那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吃不消。很多都是芝麻大的謠言,有人說孟德主祭有個情婦,有人說高樂奇最近跟某個寡婦過從甚密,還有一堆我還在記的人名,各個親王、主祭、大祭的私事。蟲聲要發揮作用,得針對某個人查探。”
“你應該向孟德主祭請教如何善用蟲聲。”
“那你為什么不向古爾薩司請教怎么管理巴都?”
“我要問的事情夠多了,問不完。”楊衍搖頭,“我腦袋快炸了,還要練誓火神卷。”
“有件事是衛祭軍跟王宮衛隊那邊傳出來的,算不上秘密。”娜蒂亞說道,“汪其樂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我們對汪其樂的放縱已經變成默契,越來越多流民來投靠他。”
“我答應了不去侵擾那座山。”
“問題就在這。”娜蒂亞說道,“幾乎所有人都很不滿,連離著老遠的圣山衛隊都不高興。這么大批的流民在奈布巴都附近出沒,薩神在上,他們甚至都不遮掩形跡。”
楊衍沉思著。
“已經有零星的戰斗發生,我聽說有圣山衛隊故意守在山腳,等流民落單后屠殺,他們還會守住通往山上的道路,遇到流民前來投靠就立刻圍獵。”
楊衍隱隱覺得,以汪其樂的個性,必然要鬧出更大的事來。
“汪其樂一定很不高興。”
“一定會鬧出大事。如果有這么一天,汪其樂襲擊圣山衛隊或巡邏衛隊,你要怎么辦?”
“汪其樂拒絕招安,他救過我們,你忘了?你爹蒙杜克也是他救的。”
“我知道,那你要怎么做?下令放行所有流民?”娜蒂亞說道,“你想讓汪其樂聚集上萬名流民在奈布巴都附近?那座山不夠大,養不活上萬人。”
他是神子,他應該有辦法處理這些事,但不知道怎么處理。
“你有什么辦法?”
“汪其樂自已找死。”娜蒂亞道,“神子,你已經給過他機會,這批流民能為你立下威信,你可以放過汪其樂。”
楊衍跳了起來:“只有你爹娘是人,別人死全家你也不管?!”
“我差點也死全家!你死全家的時候,誰管了?”娜蒂亞怒道,“管得了那么多嗎?你現在不管,等流民大鬧起來,你要怎么辦?看著事情不可收拾?”
“你們真他娘的有趣!”楊衍大罵,“我沒有丟下你,沒有丟下塔克,然后等你們沒事了,高樂奇卻要我丟下你,你則要我丟下塔克,丟下汪其樂!你們這群人只要自已平安,一個個都說是為了我,要我拋棄其他人,你們就沒一個有心肝!”
“我知道你有情有義的兄弟都在關內,兩個,我聽膩了!”
“有沒有人能替我解決問題?”楊衍罵了一句,“王紅,陪我喝杯酒,把蒙杜克也叫來!”
“你解決事情的方式是跟塔克學的?”
楊衍揮揮手:“別吵架了,喝酒吧!”
娜蒂亞哼了一聲,把蒙杜克跟米拉叫來,還帶了兩瓶葡萄酒。蒙杜克為楊衍斟酒,他們喝了幾杯,說些閑話,楊衍看出米拉的神色有些憂慮。
“米拉,有什么心事嗎?”
米拉猶豫著搖頭,道:“神子已經有很多事要忙了。”
楊衍猜測米拉的憂慮,除了照顧蒙杜克父女,米拉沒有其他工作,她只會為家人受怕。
“擔心巴爾德?”
米拉憂道:“他奉神子之命找尋寶刀,已經去了好久……”
“米拉!”蒙杜克喝止妻子,“巴爾德被神子派去做事,這是榮耀!”
楊衍揮手示意蒙杜克安靜,接著道:“我明天就派人去把他找回,讓他幫蒙杜克,我也多個可以相信的人。”
從關外到亞里恩宮,再到祭司院,除了王紅,楊衍身邊的人越來越多,距離卻越來越遠,他真的很希望多幾個能說話的人。
“神子有很多煩惱。”蒙杜克道,“您應該把全副心力放在學武功上面,如果您有什么事想不通,何不跟波圖大祭商量?”
說到學武功,楊衍心中一動,問:“你覺得波圖大祭信得過?”
“我知道神子不喜歡祭司院的人,但那時我們是站在亞里恩宮那邊,現在我們是祭司院這邊的。我們夫妻跟娜蒂亞都不是聰明人,您需要智慧的建言,波圖仁慈又有智慧,對您的建言不會有私心。”
楊衍也沒更好的辦法,起身走到門口,推開房門,狄昂偉岸的身軀站在門外兩丈處,隨時保持著警戒。
他真高,只比三爺矮些,楊衍想著,招手喊道:“狄昂,過來。”
“神子有什么吩咐?”
“來陪我喝酒。”楊衍為狄昂斟了一杯酒,“喝吧。”
“我要護衛神子。”狄昂說道,“我醒著時不能喝酒。”
“有誰睡著了喝酒?”楊衍將酒杯遞給狄昂,“這是我的賞賜。”
“我沒有功勞。”
“羊眼珠也不是每次都賞給有功勞的人,保護我就是你的功勞。”
狄昂接過酒一飲而盡,楊衍又為他倒了一杯:“這杯是陪我喝的。”
狄昂拒絕伸手:“賞賜只有一次。”
無論楊衍怎么勸,狄昂再不肯喝酒,楊衍見狀,從床邊拿下自已的佩刀:“狄昂,跟我到外面去。”
娜蒂亞一家三口見他取刀,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娜蒂亞問道:“你要干嘛?”
“我想試試自已的功夫。”
他們來到祭司院高樓露臺,明亮的火把照得一片通明。有足夠的燈火,楊衍夜里才能看清,他下令入夜后必須保持燈火明亮。
狄昂很安靜,照古爾薩司的說法,這是他“送給”神子的貼身護衛。狄昂從不主動說話,只是隨侍在旁,跟進跟出,很多時候,楊衍甚至會忽略他就站在身旁,只知道他武功非常高,高到自已無法判別的程度。
“你能跟我過兩招嗎?這是命令。”
狄昂點頭。
楊衍提刀在手,這是一把真刀,他知道以自已的武功即便對上空手的狄昂也未必能傷得了對方。他先起了個滾刀式,大喝一聲劈向狄昂,狄昂側身閃過,他連劈三刀都被狄昂輕巧閃過。
“拿出本事來!”楊衍喝道,“你要打敗我!”話音方落,忽地手上一緊,狄昂已抓住他的手臂,隨即跨下也被人抓住。楊衍聽到娜蒂亞等人的驚呼聲,他已經被狄昂打橫舉起,扔在地上。
撞向地面的力道并不重,狄昂顯然拿捏了分寸,楊衍在地上滾了兩圈,翻身躍起,再度撲上。他使出彭小丐教的五虎斷門刀,風聲獵獵,刀光迫人。
幾乎看不清狄昂是怎么近身的,楊衍見他伸手一捉,手臂一緊,又被打橫舉起,幾乎以一模一樣的姿勢被扔在地上。
狄昂留有余力的程度超乎想象,楊衍三度撲起,運起易筋經內力大喝一聲,兩橫一豎劈下。狄昂周身籠罩在刀光下,目中精光暴盛,猛地擊出四拳,兩拳正中楊衍雙臂,兩拳擊中楊衍胸口。楊衍被打飛摔倒,胸口窒礙,一口氣轉不過來,幾乎窒息,狄昂在他背上連拍三下,楊衍“啵”的一聲吐出一口氣,這才能呼吸,不住喘息。
“神子這招威力巨大,我沒留住手。”狄昂說著,語氣中沒有愧疚與歉意,只是在陳述一件事。
兩橫一豎,自從在昆侖宮殺嚴狗賊時揮出過兩橫兩豎后,楊衍就很難再揮出這樣大威力的縱橫天下,即便練習時,十次里也只有一次能揮出兩橫兩豎。
楊衍無奈拋下刀,問道:“我武功有進步嗎?”
“沒有,神子的武功跟以前一樣差。”狄昂回答。
楊衍哈哈一笑:“真是這樣。”隨即話鋒一轉,問道,“狄昂,我以神子的身份命令你如實回答,你是古爾薩司派來監視我的嗎?”
“古爾薩司將我送給您,保護您的安全。”
“你敢對著父神發誓只會照著我的命令辦事嗎?”
“以薩神之名起誓,我會保護神子。”
“如果我要你去殺古爾薩司呢?”
“古爾薩司對神子沒有威脅。”
楊衍打了一架,氣血翻騰,酒氣涌上,忽覺一陣暈眩,索性躺在地上仰頭望天。
這祭司院里還有什么自已能掌控的?他還得弄清楚。
第二天一早,練功之前,楊衍特地招來波圖大祭與孟德主祭在偏廳共進早餐。
“阿突列那群瘋子在干嘛?我聽說他們想發動三日戰爭。”
回答這問題的是孟德主祭:“蟲聲的消息很快,邊境軍已經在準備御敵。草原上對阿突列巴都一直很關注,每當他們死去一個薩司,所有巴都都會警覺,三日戰爭很快就會來襲。”
“我們還有幾天可以準備?”
“兩到三天,或者一天。古爾薩司已經派人送信提醒他們奈布巴都已得到消息,可以的話,古爾薩司不想在入關前與阿突列發生爭執。他們是草原上最不怕死的騎兵,是重要的戰力,奈布巴都也會因這場戰爭遭受損失。”
“他們要我上陣?”
“您是神子,無須理會他們的挑釁,相信古爾薩司會有安排。”
“孟德主祭似乎認為我們必勝無疑?”
“神子,很多人都以為戰爭開始在兩軍發動攻擊的那瞬間,然而并非如此,戰爭開始在有可能發生的瞬間,剩下的只是開戰的時機與怎樣將戰局引導向自已想要的結果。對于戰爭,古爾薩司比誰都準備更充足,包括九大家。”孟德曾經是古爾薩司屬意的繼承人,他很清楚古爾薩司的準備。
“九大家?”楊衍一驚,卻又不覺得意外。古爾薩司想入關已經幾十年,甚至花了十幾年挖通一條密道通往關內來取得訊息,會籌思如何應付九大家也不奇怪。
“古爾薩司說過,崆峒最大的愚蠢是封閉了邊關,阻斷了我們了解他們的道路,同樣阻斷了他們了解我們的機會,對敵人無知永遠是戰場上最大的錯誤。
“他們也曾派人來到薩神的草原,稱之為死間,連古爾薩司也曾被死間蒙蔽,這是他睿智的一生中罕見的錯誤。幸好,死間人數太少,而且回不去,不足為懼。
“最愚蠢的是,他們封閉了邊關后,以為那座雄偉的邊城能用來抵御薩神的火光。”
“不能嗎?”楊衍雖然沒有親眼目睹過三龍關的雄偉,但也曾聽說過那是銅墻鐵壁。
“之前幾十年當然能,我們無法越過這道天險。”孟德譏嘲,“但昆侖共議后都過了九十幾年,您說,這樣一個已知的天險,我們有多少年時間可以研究如何攻破?”
“如果他們遇到的是愚蠢的對手,例如一個如達珂、亞歷這樣的薩司,到了今天才開始準備,那么紅霞關會是個難題,但他們的對手是睿智的古爾薩司,他并不是事到臨頭才開始籌思對策的人,他的遠見無人能及。”孟德的語氣里充滿敬佩與景仰。
楊衍相信古爾薩司一定想到了辦法,更加了解這老人后,才知道他多么值得敬畏,塔克跟高樂奇與他的對抗像是拿鏟子鏟平一座山那樣困難。
“古爾薩司要用什么辦法攻破紅霞關?”
“我不知道。”孟德搖頭,“或許希利德格知道,但,薩神保佑他……”
“父神不會保佑他。”楊衍冷冷打斷孟德的話,“他對神子不敬,我看到他的靈魂在冰獄受苦。”
“我為希利感到悲傷。”孟德主祭說道,“阿突列有草原上最強悍的戰士跟騎兵,但奈布巴都有最充足的戰士。我不知道這場戰爭會不會發生,衷心希望不會,但我知道這場戰爭結束后,阿突列巴都會臣服,這會是五大巴都統一的序曲。”
楊衍想起達珂,達珂救過自已一命,雖然她很瘋狂,但楊衍并不討厭她。
“達珂有可能活下來嗎?”楊衍問。
“殺了她會是取得勝利最快的方式。”
“然后又來一場三日戰爭。”楊衍說道,“再打一次三日戰爭,我們還有能力入關?”
“只要阿突列臣服,神子可以欽點新的薩司,我們會準備名單給您。”
“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楊衍問,“我該做些什么?”
“五大巴都的事交給古爾薩司,奈布巴都的事交給神子。”孟德說道,“正如古爾薩司所言,他希望您盡快學會揮舞您的權柄。”
讓孟德離開后,楊衍留下波圖單獨說話。
“你相信我真是神子?”楊衍開門見山地問,“你不認為亞里恩宮前那場大雨只是巧合?”
慈祥的大祭回答:“世上沒有巧合,每件事都是薩神的安排。神子,我知道您有迷惘,衍那婆多、騰格斯、薩爾哈金都曾有過迷惘。他們懷疑過自已的使命,無法領悟薩神的安排,但那一天會到來,您會知道自已就是薩神的旨意。”
“我確實很迷惘。”楊衍道,“我不知道該如何治理巴都。”
“您不用治理巴都,那是亞里恩宮的事,所有關于巴都的事都會先經過亞里恩宮,大部分事情都會在處置之后才上報祭司院。祭司院負責治理亞里恩宮,您只需負責治理祭司院。”
治理祭司院……楊衍并不笨,雖然浪費了幾個月,但這話似乎讓他知道如何利用吵雜的蟲聲了。
“波圖大祭,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在古爾薩司的親信中,你是最真誠仁慈的人,我希望你給我建議。”楊衍問,“我不想傷害塔克跟高樂奇,我該如何揮舞我的權力?”
波圖想了半晌,問道:“神子會下小棋嗎?”
“記得你好像問過我,在關內這是很常見的游戲,我當然會,只是下得不好。”
“有一件很有趣的事,下小棋時,有一顆子我們幾乎從不吃,神子知道是哪一顆棋子嗎?”
“哪有這種事?”楊衍笑著搖頭,“除非關外下棋的規則跟關內不同,不然每顆棋子都會被吃掉。”
“神子可以仔細思考這問題。”
楊衍最討厭打啞迷,但波圖是個敦厚長者,他不好發作。他也知道自已必須學會更多事情,權力的爭奪如臨深淵,而神子的身份就像在繩索上跳舞,一不小心就會摔個粉身碎骨。
他想了許久仍沒想明白,只得道:“波圖大祭,請你指點。”
“就是帥跟將。”波圖微笑道,“說來奇怪,小棋是以奪帥斬將為勝,但唯獨被將死后的那步棋,幾乎沒人會下。”
被將死的那方會投子認輸,沒有人會走最后一步,確實如此。爺爺跟爹下棋的時候,只要一方被將死,就會重新擺盤,楊衍幾乎沒見過有誰會多走那一步,讓對方吃掉將。
這樣說來,將跟帥反而是棋盤上最不會死的兩顆棋子,簡直就跟現實一樣可惡,明明他們才是大戰的目標,最后落敗時卻往往因為各種理由活下來。
“為什么?”波圖詢問,“為什么到了最后一步,卻沒人去吃將或帥?”
“因為已經輸了。”楊衍聽懂了波圖的舉例,“因為知道走最后一步就會死,所以也不用走了,棄子認輸。”
把塔克跟汪其樂逼到死路,讓他們知道只要一動就必敗,他們就不會輕舉妄動,這或許是維持友誼的唯一方式。
“古爾薩司怎么就沒辦法說出這么精妙的比喻?”
波圖笑了笑:“古爾薩司并不經常下棋,他的智慧不浪費在玩樂上。”
楊衍也笑了笑,但他不覺得高興,他討厭明爭暗斗,如果要搶奪權力,他更希望一人拿一把刀跟塔克和汪其樂打一場,決定誰聽誰的。
肯定會輸給汪其樂,但至少能打贏塔克。
但他知道,如果要保住塔克跟汪其樂,在事態無可挽回之前就要先讓兩人動彈不得。
單是奈布巴都的斗爭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幸好還有古爾薩司幫他應付五大巴都間的斗爭。
“通知厄斯金和蒙杜克,今天我要巡視巴都。”楊衍對波圖吩咐,“我不需要向古爾薩司報告才能巡視吧?”
“當然不用,您是神子,但古爾薩司會知道這件事。”波圖恭敬回答。
楊衍沒打算瞞著古爾薩司,他想起在亞里恩宮時,塔克時常安排他巡視巴都,借此提高他的聲望。
他要用塔克的方法應付塔克。
車隊從祭司院出發,鼓聲、號角聲、胡笳聲,還有楊衍不知道的樂器演奏著莊嚴又吵雜的樂曲。兩百騎團團包圍著大轎,狄昂騎著馬跟隨在轎旁,時刻保持警戒。
這大轎還是塔克用馬車改建的,據說塔克氣得想拆掉這頂大轎,高樂奇阻止了他,派人將轎子送來祭司院。
圍觀群眾反應依然熱烈,那場神跡之后,這是楊衍第一次露面,所有人都拜伏在地。楊衍打算走到亞里恩宮前廣場,在神子雕像前停下,等塔克出來迎接。他正在思索怎么恐嚇塔克,目光緩緩掃視著周圍人群。高樂奇教過他,巡視時不能眼神渙散地坐在轎子上,那顯得傲慢而冷漠,要盡力與群眾目光接觸,微笑,慈祥,但不能太親近。
他低頭看向拜伏于地的群眾,然后抬起頭望向屋檐。屋檐上也有許多信徒,楊衍看到一身白衣的青年站在眾多跪著的信徒中望向自已。
明兄弟?
在他看清那人之前,鑾轎已路過白衣青年。
“停下!快停下!”楊衍大叫。不等轎子停穩,他已起身躍下鑾轎,向看見白衣人的方向望去,卻已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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