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險象環(huán)生(上)
昆侖九十三年 五月
“玉兒!”沈從賦領著二十余騎馳馬來到城下,依然是那身白馬銀槍,盔甲在烈日下的反光能在城墻上照出個晃動的光塊。“叫玉兒出來見我!”他喊道。
“四爺您說什么呢?”李湘波瞇著眼,捏了捏袖里的飛刀。他特地讓匠人打了把飛刀,足有半斤重,比他慣用的飛刀重兩倍,為的就是能射得更快更遠。通常飛刀殺人只能在四到五丈間,他以內力擲出的飛刀則可在十丈內取人性命,而現(xiàn)在這把能把距離放大到二十丈內嗎?
沈從賦策馬上前幾步:“李統(tǒng)領,叫玉兒出來!”
“四爺……您……”李湘波故意把聲音降低,讓沈從賦聽不清。
“你說什么?”
“四爺,您過來些。”李湘波又說了一遍,這回字都黏成一團。
“李統(tǒng)領,我惦記著你的飛刀!”沈從賦道,“別試了,在播州你都射我不著,現(xiàn)在更沒機會!”
“唰”,一道流星自城墻上撲至,沈從賦長槍一挑,火星四濺,那把半斤重的飛刀插入地面,入土半截。李湘波嘖了一聲,更重的飛刀雖然能及遠,可二十丈實在太遠了,有足夠的反應時間,很難擊中沈從賦這樣的高手。
沈從賦冷笑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盡使些小心機。讓玉兒出來,別當縮頭烏龜!”
“四爺,您困在播州城時,我可沒罵您縮頭烏龜!”李湘波回道,“戰(zhàn)場上各憑本事,您說這話,心眼小了!”
“四叔!”沈玉傾走上城墻,他背著弓,腰懸無為,身披皮甲,朗聲道,“四叔現(xiàn)在有悔意,已經(jīng)晚了!”
“我有什么悔意?”沈從賦本要招降沈玉傾,還未開口就被沈玉傾扣上一頂大帽,不由得大怒,“玉兒,你得位不正,聽信妖言,謀害至親,失心失德,以致四面楚歌,唐門華山點蒼各派欲誅之而后快!如今勢窮力疲,莫要再連累百姓,倘若良心未泯,盡速開城投降,念在你我叔侄一場,我能留你性命,也免去青城百姓受兵燹之災!”
沈玉傾提起內力大聲道:“四叔權欲薰心,勾結外人,引狼入室,傷我青城大將,致使百姓流離!三峽幫許幫主是你舅父,為你妻眷所殺,許姨婆是你生母,五叔是你胞弟,你兵圍青城,不念親情!兩位兄長尸骨未寒,你便急于出兵爭權奪利!你說侄兒逆親犯上,何以青城眾多長輩竟無一人支持你?只因眾人皆知你狼子野心!如此不忠不孝,還有面目來勸降?”
他說罷,沈妙詩扶著許姨娘走上城頭,沈從賦見到母親眼眶一紅,喊道:“娘!”許姨婆拄著拐杖破口大罵,狀甚惱怒,她只在年輕時學過點拳腳,武功低微,又且年老,沈從賦只見母親張口大叫,聽不清楚,問道:“妙詩,娘說什么?”
沈妙詩喊道:“娘罵你不孝,叫你快點投降!”
許姨婆不住捶胸頓足,沈從賦策馬上前,想聽清母親的話。只聽許姨婆喊道:“你害死你舅父,不知悔改,現(xiàn)在還想逼玉兒退位,我怎么生出你這么個忤逆兒子!”
沈從賦知道母親見識短淺,被沈玉傾蒙騙,眼含熱淚,高聲道:“玉兒,放了我娘跟五弟,我不為難你,讓你離開青城!”
忽地,眼前銀光一閃,沈從賦忙勒馬舉槍,“鏘”的一聲,短刀撞上城墻,擦出火光,李湘波竟然還準備了第二把特制飛刀。又見城墻上箭雨來襲,城門打開,衛(wèi)樞軍自內涌出,沈從賦忙調轉馬頭策馬而逃,雙臂旋槍舞得猶如一面圓盾,抵擋箭雨。
周圍二十余騎一擁而上,持盾周護,營寨里的唐門和播州聯(lián)軍見城墻上放箭,卓世群立刻率軍來救。衛(wèi)樞軍只追出百余丈,沈玉傾見沈從賦去得遠了,讓李湘波下令撤退,李湘波命人鳴金,百余名衛(wèi)樞軍勒馬而回,李湘波吩咐掩上城門。
沈從賦險些又中計,只覺得這侄兒當真詭計多端,高聲大罵:“玉兒,你自尋死路,怪不得我!敢動我娘一根汗毛,我要你死得慘不堪言!”
沈玉傾也不理他,對沈妙詩道:“五叔,帶姨婆回長生殿吧。”沈妙詩扶著母親離去,許姨婆不住抹淚痛罵沈從賦。
“這么好的機會,可惜了。”李湘波跟在沈玉傾后頭道,“若是大小姐在,一箭就能射死他。”
就算小妹也不可能射死四叔,沈玉傾心想。他走下城墻,眺望街道,一座原本幾萬人居住的大城如今幾無行人,街上唯有零星的巡邏弟子與搬運貨物和尸體的老弱婦孺。
空蕩蕩地像座死城。
渝水河路被斷,巴中與通州守軍無法奧援,南充被牽制,青城孤立無援,已經(jīng)被困四個月了。這四個月中發(fā)生了許多事,沈玉傾從俘虜口中得知原來太公許淵渟并未死在渝水上。許淵渟是沈從賦舅父,唐門不敢隨便殺害,將他生擒交給了沈從賦。以老幫主性子,應該早就自盡殉死了,或許是因中了五里霧中才被唐門生擒。
沈從賦想帶許淵渟到通州招降三峽幫,勸老幫主許久,可老爺子一開口就是破口大罵,后來像是被說動,開了許多條件,當中還有一條要小小嫁給孫兒許江游,只要沈從賦答應,就愿意勸降三峽幫。沈從賦雖懷疑這舅父是否真心,但畢竟是從小看著自已長大的長輩,不忍殺之,于是命人看著,囑咐要小心他奪取兵器自盡。
到了通州,許淵渟故意往前走了幾步,在陣前高喊:“老子一時失手,打魚的被魚拖下水,三峽幫今后交給江兒,誰若爭位,便不是許家人!”說罷猛地跪地,高聲大喊,“我妹教子不嚴,外甥不孝,愧對青城,當殺之!”說罷用力連磕三個響頭,撞碎頭骨,周圍人來不及攔,這活在水上性烈如火的老漢子終于死去。
沈玉傾明白太公為何拖著性命去通州,他雖逾古稀,身子依然健壯,因此未立繼承人,而今幾個兒子都年邁,他之前就有意讓孫子許江游繼位,許江游被沈玉傾重用后更有此心,引得叔侄間頗有不快。他當著三峽幫眾的面立儲,是為免去兒孫斗爭,讓沈從賦沒有挑撥之機。
許淵渟這死法牽動人心,沈從賦在黔南經(jīng)營許久,但叔侄爭位終究還要名正言順,他引唐門之兵入青城本就招人不滿,許淵渟素有威望,又是他舅父,這般慷慨激昂當眾自盡令他更惹人非議,連留在青城的沈家親眷也紛紛罵起沈從賦,許江游大慟之余更是立誓與沈從賦不共戴天。許淵渟這一死真重于泰山,讓沈家宗親幾乎都站到了沈玉傾一邊。
之后大戰(zhàn)持續(xù),沈從賦與唐門船隊會師,合計兩萬五千人包圍青城,青城內只余下三千衛(wèi)樞軍與李湘波率領的通州弟子兩千。第一個月的猛攻很慘烈,唐門搭起云車,用船隊運來四張三弓床弩,加上戰(zhàn)船上拆下的三張床弩每日攻打,沈玉傾親守北門,聯(lián)軍鏖戰(zhàn)經(jīng)月仍然無法打下堅固的城池。
年后,唐門借北風施放五里霧中。這是一場惡戰(zhàn),謝孤白早已有備,在城墻后堆積易燃物,唐門施放迷煙時便下令守軍撤退,等唐門部眾登上城墻,立即點火。火勢阻住唐門進逼,謝孤白命人在樓梯處放置鐵蒺藜,唐門弟子只能在城墻上堆積人數(shù),等火撲滅,毒煙早已散盡,沈玉傾下令反攻,登上城墻的唐門弟子早被煙熏得迷迷糊糊,許江游率眾奪回城墻,青城大獲全勝,唐門死傷至少兩千余人。
沈玉傾乘勝讓李湘波率隊襲擊南門沈從賦營寨,那里表面上是唐門與播州聯(lián)軍,實際上還有點蒼人馬。衛(wèi)樞軍皆是最精銳的隊伍,一場大戰(zhàn),燒了鹿角營寨,逼得聯(lián)軍退出五里,李湘波不敢遠追,退回青城,沒兩天,聯(lián)軍又卷土重來。
這兩個月看似青城占優(yōu),但沈玉傾明白,無論取得多少場這樣的小勝都無關大局,除鼓舞士氣外毫無意義。要解青城的困局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擊退來軍,或者殺了沈從賦。
沈玉傾問過謝孤白是否有辦法取得這樣的勝利,謝孤白只是搖頭:“一戰(zhàn)不能定,死傷若重,青城必失。”
“不出城決戰(zhàn),圍困會一直持續(xù)。唐門用水路運糧,黔南有青城糧倉,我們只會被困死,不會有勝算。”沈玉傾道,“這不像大哥會用的奇策。戰(zhàn)場上不是比誰打贏的次數(shù)多,而是誰能打贏最關鍵的一戰(zhàn)。”
“你想得到,四爺肯定也能想到,還有唐絕艷,你知道她有多聰明。”謝孤白道,“沈從賦深諳青城虛實,知道我們無糧,會冒險死戰(zhàn),如果以為我們之前的勝利能保證逆轉局勢,那就太天真了。”
“但守下去必敗無疑。”沈玉傾道,“大哥,至少得有個勝機。”
“勝機就是等聯(lián)軍的盟約松動。華山運糧困難,崆峒又虎視眈眈,嚴非錫會擔心后方空虛。”
渝水之敗太致命,如果守住渝水,就可以從巴中直取漢中,進逼長安,讓華山有家歸不得。失去渝水,彭天從一出巴中,唐門就會奪取巴中。
“我們只能寄望崆峒?”沈玉傾質疑,“要出兵,朱爺早就出兵了。”
“朱爺會希望我們消耗。”謝孤白道,“拖得越久,越讓朱爺覺得我們這三派消耗足夠了,他就越有可能襲擊華山。嚴非錫也會提防這一手,這場博弈,每個人都在猜測局面會怎么發(fā)展,誰也沒把握。還有武當,行舟掌門一定會反撲,他需要時間整頓兵馬。嚴非錫擔憂,朱爺在盤算,行舟子也在準備,只要誰改變主意,勝機就會浮現(xiàn)。
“再來,青城久攻不下,他們可能會轉攻南充,那時勢必分兵,我們也有機會。”
沈玉傾只覺這盤算不可靠:“城中糧食還能撐半年,就只能等嗎?”
“只要華山一退,通州兵馬就能來救,局面就會改變。”謝孤白道,“當初掌門覺得還不到堅壁清野的地步,現(xiàn)今難道就到了生死一戰(zhàn)的地步了?”
“丐幫打長沙打了將近一年。”沈玉傾道,“我見到了長沙的慘狀。”
“青城就算驅散百姓,糧食也支撐不了一年,除非你打算吃人。”謝孤白道,“除了僵持,我們沒有別的辦法,要決戰(zhàn)也不是現(xiàn)在。”
經(jīng)過幾場大戰(zhàn),唐門與播州聯(lián)軍也知曉青城城防堅固,急攻必然損失慘重,說不定還會被反攻,于是之后兩個月攻勢反倒緩了下來,致力于鞏固營寨。沈玉傾很清楚這是唐門在警告他們,越是久持,青城勝算越低,當然了,這警告其實是誘敵,就等沈玉傾耐不住性子出城。
然而無論崆峒還是武當都沒消息,除了從偶爾交戰(zhàn)時俘虜?shù)臄橙颂帲蛴駜A無法得知外界消息。沒多久,唐門宣告南充大破,青城上下皆驚,謝孤白只道:“沒看到楚夫人的首級前,南充就是安全的。”
沈玉傾擔心母親耐不住性子會冒險來救,謝孤白道:“米之微會勸告夫人,若掌門擔心,就派人突圍送信,再次提醒楚夫人不可妄動。”
南充的人也沒乖乖駐守,不時派輕騎騷擾唐門,但唐門靠水路運糧,幾無影響。
沈玉傾每天都在擔憂,蘇銀箏就到謙堂陪他說話。整個青城唯有這小神婆最有信心,認定青城必勝,怎么打都能贏,雖然這樂觀毫無來由,卻有奇效,沈家遠近親眷被她頭頭是道地一說再說,竟都信了青城必勝。圍城時最怕便是內亂,喪失士氣,城池堅固而人心不固,則城必破,全靠這神婆吹得人人有信心,才沒亂了陣腳。
不知道娘親那邊如何,更不知道小妹在通州又是如何?局勢到底何時才有變化?沈玉傾不禁起疑。以大哥的性子,不是那種坐等機遇之人,而是會預先安排,先發(fā)制人,但他若有良策,斷無理由不告訴自已……
還是說,連大哥也想不到什么良策了?
※
夜,天氣晴朗,有云無月,一條繩索垂落城墻,隨風擺蕩。
苗子義低頭,明明不高的城墻,往下望去卻是黑沉沉一片,唯有遠方渺小如豆的火光指引著方向。
“我下不去,我只有一只手,抓不住繩索。”苗子義搖搖頭,頓了會又道,“大小姐,要不再等等消息吧?”
“小小。”魏襲侯眼神飄忽不定,“真不再考慮一下?你得相信掌門,至少得相信謝先生,他有很多鬼主意。”
這不就是謝先生有鬼主意嗎?沈未辰身著輕甲,腰佩唐刀,峨眉刺插在腰間,將頭發(fā)高高束起,搖頭道:“重重包圍,反擊困難,青城糧急,不能久持。”
“沒那么急。”苗子義道,“我是從青城來的,城里大多數(shù)青壯年都走光了,剩下些老弱婦孺,糧食能撐得更久。再說冬天已過,城里也能種點東西,還有人在院子里養(yǎng)雞養(yǎng)鴨,我聽說以前有座孤城一守就是三十幾年,就在巴縣附近。”
“可惜青城沒有這樣的準備。”沈未辰搖頭,“你們別勸,我去了。”
她左手攬住苗子義的腰,低聲道:“怕就閉上眼。”說罷右手抓住繩索縱身一躍,輕輕巧巧落在地上。夏厲君也攀住繩索跟著躍下,她身法不如沈未辰,落地時發(fā)出輕響,但不至于引來敵人。
“上回有人抓著我這樣往下跳還是三爺。”苗子義嘆道,“那時是出丐幫。”
華山營寨就在不遠處,他們得繞過去,不能點火把,只能摸黑前行。一遇到摸黑的情況,沈未辰就想起李景風,只要景風拉著她的手,無論多黑也不用擔心,他連地上有碎石子都會出聲提醒。
步履很慢,要等到腳尖觸了地才能穩(wěn)當跨出一步,幸好從城墻上俯瞰時,沈未辰早把附近地形瞧得清楚,用華山營寨作方位指引就不會失途。
這段路走得又慢又安靜,唯有風聲與夏初的蟲鳴縈繞耳畔。
華山讓俞繼恩前來勸降襄陽幫眾,表哥只用三言兩語便安撫了他們。華山不可信,因此俞幫主是被逼的,要救俞幫主就得打倒華山。
若說仁義二字能在戰(zhàn)場上發(fā)揮什么作用,沒有比這一仗青城跟華山的對比展現(xiàn)得更淋漓盡致的了。大哥確實深得轄下門派與百姓信任,以致于四叔幾乎無法讓青城重要門派倒戈,當中自有四叔引唐門之兵進青城的緣故,但也是沈家數(shù)代經(jīng)營深得民心,哪怕二叔是個偽君子,也沒虧待過子民。
然則深得民心四字并無益于改變戰(zhàn)局。
這一段路走了很久很久,他們走得很慢,一個時辰行不到十里,比尋常人還慢上一半。“咱們要走多久?”夏厲君在前引路,聲音頗為不悅,沈未辰知道她不高興。
“前面有座丘陵,咱們沿河岸走,就算無月也能辨別河面。”苗子義道,“天亮前得想辦法過河。”
“怎么過河?”夏厲君問,“沒有船,摸黑游過去?”
“這可是渝水,多少人靠河吃飯,附近人家必有渡河工具,可能是竹筏,最好是皮筏,獨木舟也行。”
河面在夜色中像面黑色的鏡子,星光是搖晃的斑點。三人沿著河岸走了許久。“那里有間屋子,我過去找找。”苗子義朝著黑暗中一個隱約的輪廓走去。
“夏姐姐不高興?”沈未辰問。
“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會保護大小姐。”夏厲君答得生硬。
沈未辰不知如何勸說,只道:“這都是為了青城。”
“大小姐不必對我解釋。”夏厲君道。
只聽苗子義低聲道:“夏厲君,過來搭把手,這兒!”兩人循聲走去,見苗子義摸著個竹筏,約一丈長,五尺寬。他只有單手,解不開繩索,夏厲君上前將竹筏取下。
“太小了。”夏厲君道,“載不了三個人。”
“分兩次,一次載一個。”
夏厲君把竹筏搬到河邊,河岸崎嶇,苗子義摸了一陣,找著下水處,將竹筏放下。
沈未辰踏過水面,冰冷的河水浸透鞋襪。“大小姐先上。”苗子義拿竹篙撐起竹筏。沈未辰身處黑暗之中,忽地好奇問道:“今天濃云遮北辰,苗先生怎么辨別方位?”
苗子義哼了一聲:“漢水渝水和襄江我都熟得很,只要知道自已在哪,到了河面上,靠水流聲跟風聲就能辨別方位。”
“苗先生當真厲害。”沈未辰笑道,“青城當真撿到至寶了。”
苗子義道:“有個屁用,還不是害死你太公跟你師父!要不是那畜生攔著,我早上渝水去跟唐門拼命了!現(xiàn)在除了劃船帶路還能干嘛?還得回那爛地方!”
沈未辰勸道:“別怪表哥,他也是為大局考慮。”
“別當你表哥是好人,他這人無情無義,只顧著前程,剛過門的媳婦說扔就扔,連岳家的家底都要掏一把才走!別以為他真擔心你,他勸你是怕以后掌門怪罪下來,他擔不起責任,他心里可樂意得很!”
沈未辰低聲道:“人都帶著點私心,誰不為自已前程和親人打算?”
華山船隊抵達通州后,察覺水路被阻,又不敢棄船妄進,怕被魏襲侯阻斷后路,于是攻打通州。只打了幾天,魏襲侯就看出華山不肯為唐門出死力,怕不是想著既然牽制通州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犯不著多添死傷。現(xiàn)在兩邊僵持著,魏襲侯不出戰(zhàn),只等華山糧盡退兵,華山得了襄陽幫,糧草充足,只是運送困難,也就等著唐門消息。
“要是今夏來場暴雨,華山就難了。”苗子義撐著竹竿,“我不會打仗,可也知道天時地利人和,沒到最后,指不定誰輸誰贏。”
沈未辰已經(jīng)等了將近半年,甚至可說是等到了最后一天。“五月。”那天謝孤白是這樣說的,“青城取勝便不用多言,若青城破,小妹就逃往崆峒,等景風回來再看后事。如果還在僵持……”
上岸后,苗子義回頭去接夏厲君,三人往東而走。那是一片丘陵,地形崎嶇,沒有道路,更加難行,又過了許久,華山營寨燈火隱沒在山后,夏厲君這才點起火把,有了光亮,三人加快步伐,天亮時已繞過丘陵。
“苗先生,接著往哪邊走?”
苗子義指著東邊一處山地:“從那邊走,約三百里就出青城地界,再走三百里就到歸縣,恰好能避開華山船隊。這六百里,馬走五日,驢走七日,人走十天,這是正常走,馬匹且行且歇,快馬加鞭施展輕功趕路會更快。到了歸縣,如果要穩(wěn)妥,找馬匹順江走就行,約三十來天能到,如果要快,水陸并進,換船換馬,最快十二天能到。”
沈未辰笑道:“苗先生若不累,我們就繼續(xù)走吧。”
苗子義不置可否,只道:“山地無路,再走百里才有條私路,大小姐小心。”
三人一路前行,遇丘則爬,遇谷則繞,沿途捕些飛鳥、獐子、野兔為食,都是苗子義與夏厲君烹煮。但見林木蔥郁,泉邊青苔滑石,野花雜草各有顏色,若不是心事重重著急趕路,倒是一趟好踏青。
沈未辰功力深厚,夏厲君吃得了苦,一天下來只有苗子義走得滿頭大汗精神委靡,入夜后便搭起帳篷歇息。到了第三日,沈未辰見著一株野菜,不由得愣愣看著,夏厲君見她樣子古怪,問道:“大小姐,怎么了?”
沈未辰指著那不知名的野菜道:“我記得這能吃。”
苗子義怪道:“大小姐認得野菜?”
沈未辰笑道:“也不知是否認錯,似乎吃過。”
夏厲君細看那野菜:“這我沒見過,還是別碰為好。”
沈未辰順手摘下:“我覺得能吃。再找些山蘿卜,今晚煮個野菜湯。”
苗子義勸道:“大小姐別亂吃,荒山野嶺的,中毒了可找不著大夫。”
沈未辰嗔道:“我病倒了不好嗎?就這么急著要我走?”
夏厲君道:“大小姐想吃什么都行。”
沈未辰笑道:“今晚我來煮湯,你們烤肉。”說罷自顧自去采摘野菜。
苗子義見大小姐突起玩心,不怕耽擱路程,也覺古怪,不過這樣也好,他本不想走這趟,若是耽擱了,那也是大小姐自已惹的麻煩。
到得黃昏,沈未辰真采來一堆野菜,還有山蘿卜與蕈子,夏厲君挑出蕈子,道:“這吃錯了得死人。”沈未辰把野菜洗凈切塊,一股腦扔進炊壺里,注入泉水,灑了些鹽當調料,生火煮湯,夏厲君道:“大小姐,菜性各有不同,有的熬湯要冷水煮開,有的要等湯滾才下菜,有的要收火時才下,你這么煮就只是煮熟罷了。”
沈未辰笑道:“我就試試。”
等湯滾菜熟,苗子義道:“你們喝吧,我就免了,若病倒了,也好留個人照顧。”
沈未辰笑道:“青城大小姐親手熬的湯,景風大俠都沒喝過,不喝可是虧大發(fā)了。”
苗子義道:“我骨頭輕,扛不住三天下痢。”
沈未辰掩嘴笑道:“那是你沒口福。”說罷喝了一口,只覺一股土腥味與辣味沖來,當真菜是菜,水是水,鹽是鹽,渾不相干。
夏厲君跟著喝了一口,道:“這野菜有些鮮味,就是山蘿卜沒熟。”
沈未辰甚是氣餒:“終究是學不來。”雖這樣說,仍是一口接著一口細細品嘗,想在里頭找些熟悉的味道,一邊喝著,一邊怔怔落下淚來,低聲喃喃自語,“一去兩三年,渺無音訊,也不知有沒有想我,若是死了,也該托個夢,別叫人牽掛。我這許多煩惱也不見你來分憂,就我一個受苦,真氣死人了!”
苗子義與夏厲君見她落淚,都是不語,許久后,苗子義道:“大小姐,咱們還是回去吧。這仗能比漢中那一仗更難?咱們帶一支隊伍抄小路回青城,路我熟,您帶著三峽幫弟子捅唐門屁眼,這事就結了。”
沈未辰搖搖頭,笑道:“等他回來,也要讓他受我這苦,才好消我心頭之恨。”
“好端端的受什么苦!”夏厲君取下烤得正香的兔子,“人不是為了吃苦而活著的!”
沈未辰笑道:“不吃點苦,哪知道什么叫甜?”
苗子義道:“甜就是甜,你喂奶娃吃糖他就笑,喂他喝苦茶就哭。好日子能過就過,別找罪受。”
沈未辰知道他們在勸自已,只道:“總不能只顧著自已甜,莫忘世上苦人多。”
“別人吃苦干你屁事,誰的罪,讓他自個受去!”苗子義站起身,“大小姐,我送您回通州!”
沈未辰低著頭把湯喝盡,笑道:“我若真中毒了,苗先生再把我送回去吧。”
六天后,三人越過私路。這幾日風塵仆仆,渾身黃土泥巴,沈未辰見著襄江上幾艘襄陽幫大船往上游去,顯然是要運糧去通州,取出銀票交給苗子義:“苗先生,你去買艘好使的船,咱們走水路。”
苗子義忽道:“是謝先生讓大小姐這樣做的?”
沈未辰臉色一變,忙道:“是我自已的主意。”
“五月出發(fā),月底到撫州,從撫州發(fā)船隊到襄陽約四十到五十天,屆時是七月中。”苗子義道,“我不懂兵法,但精熟水路,等丐幫的船隊驅趕華山,抵達通州,再到青城,應該是九月。
“那恰好是青城將近糧盡之時,能把時間掐這么準,只有謝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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