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某試驗海域,海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于墨色的藍。
刺骨的寒風在海面上呼嘯而過,卷起白色的浪花,拍打在“昆侖”號那巍峨的艦體上。
這頭八萬噸級的鋼鐵巨獸,在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基礎海試(海試I)后,返回大連港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短暫休整與“體檢”。
潘廣年總師帶領著數千名工程師,如同最嚴苛的外科醫生,對這艘巨艦進行了全面的復查。他們根據海試中暴露出的上千個(大部分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從管線接頭的輕微滲漏,到電子設備的電磁兼容——進行了徹底的優化和改進。
而現在,“昆侖”號再次出海,開始了更高級別的海試(海試II)。
這一次,它不再是孤身一人。它的使命,也不再是簡單地測試自己能跑多快、轉彎多穩。
它要迎接的,是它真正的“靈魂”——艦載機。
“嗡——”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兩架Z-8大型運輸直升機,如同兩只巨大的蜻蜓,頂著強勁的海風,穩穩地降落在“昆侖”號那廣闊的、畫滿了黃色標線的飛行甲板上。
艙門打開。
戴明,身著嶄新的海軍航空兵飛行服,第一個跳下了舷梯。
他的身后,是“刀尖”飛行中隊,代號“Saber”的其他十一名“種子”飛行員。
當他們的軍靴,第一次踏上這片真正隨著海浪起伏的、冰冷的鋼鐵甲板時,即便是心理素質最強悍的戴明,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眩暈和心悸。
這,就是他們的“三英畝死亡甲板”。
它太……太不一樣了。
在戈壁灘的“11號試驗場”,那條一比一的陸基模擬跑道,是堅實的、靜止的、沉默的。他們可以在那里,心無旁騖地進行上千次彈射和攔阻訓練。
而這里……
這里是活的。
整艘巨艦,都在海浪的推動下,進行著一種雖然緩慢、但卻永不停歇的、多維度的復合運動——縱搖、橫搖、升沉。
腳下的甲板,不再是可靠的大地,而是一片時刻在晃動的、不可預測的浮臺。
空氣中,不再是戈壁灘干燥的沙塵味,而是一種混雜著濃烈航空煤油、高溫蒸汽(來自輔助系統)、液壓油以及刺鼻海鹽味的、獨一無二的“航母的味道”。
巨大的艦島,如同一座山峰,投下令人壓抑的陰影。甲板上,上百名穿著紅、黃、綠、藍、紫各色識別服的甲板勤務人員,正在刺耳的哨聲和復雜的手勢指揮下,如同最精密的齒輪般,緊張而有序地穿梭、忙碌。
發動機的轟鳴聲、風聲、海浪拍打艦體的巨響、以及“雷神之鞭”電磁彈射器在低功率測試時發出的、那種高頻的、令人牙酸的“滋滋”電壓聲……所有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狂暴的、能將人理智吞噬的鋼鐵交響樂。
“菜鳥們!歡迎來到地獄!”
LSO(著艦指揮官),趙剛上校,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精悍、嗓門巨大的老飛行員,用他那標志性的大嗓門,“歡迎”著這些天之驕子。
“收起你們在陸地上的那套王牌把戲!在這里,你們什么都不是!你們的命,一半握在閻王爺手里,另一半,握在我的手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艦尾那套菲涅爾透鏡,“忘了你們的肌肉記憶!在這里,油門就是你們的升降舵!相信你們的飛機,相信你們的系統,但最重要的是……相信我!”
“現在,去你們的戰位!‘海龍’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
壓力,如同實質化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要將戴明和他的戰友們壓垮。
他們知道,模擬器里的上萬次“死亡”,都只是為了今天。
今天,他們將進行龍國海軍歷史上,第一次、真正的、航母起降資格認證(Carrier Qualification, CQ)。
“昆侖”號轉向,迎著風,將航速提升至25節。海風加上艦速,在甲板上形成了超過30節的、穩定而強勁的“甲板風”。
“海龍洞幺”(Saber-01),那架涂著醒目黃色原型機涂裝的J-10H艦載機,已經被牽引到了斜角甲板的起飛位置,準備進行適應性起飛。
“第一次,我們不彈射。”姜晨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在塔臺和戴明的耳機中同時響起。
他,以及劉老、宋老,還有艦長李峰,此刻都站在艦島最高層的飛行指揮室里,神情凝重地注視著甲板上的一切。
“‘昆侖’號擁有平直甲板和電容彈射,但我們保留了對‘瓦良格’號滑躍甲板的尊重。”姜晨的目光,落在了艦艏那兩條“雷神之鞭”的軌道上,“但第一次實艦起飛,我們要測試的是飛機在無彈射情況下的短距起飛能力。‘太行’B的推力足夠,‘海龍’的氣動布局也足夠優秀。戴明,讓你的人,先用最簡單的方式,感受一下‘起飛’的感覺。”
“明白!”
戴明推動節流閥,“太行”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他松開剎車,戰機在平直的甲板上開始滑跑。
在強勁的甲板風和發動機的暴力推動下,僅僅滑行了不到一百五十米,戰機就以一個漂亮的姿態,昂首升空!
“漂亮!”宋老激動地一拍欄桿。
“這只是熱身。”姜晨的表情依舊平靜。
天空中,戴明駕駛著“海龍”,在航母上空盤旋。他正在努力讓自己的心跳,與那顆14.5噸推力的“龍國心”同步。
“洞幺,這里是‘昆侖’塔臺,我是‘老趙’。”趙剛的聲音切入,“進入著艦航線,準備進行首次觸艦復飛。”
“洞幺收到。”
戴明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次“降落”。
從空中看下去,那片斜角甲板,比戈壁灘上的模擬跑道,顯得更加狹窄、短小。而且,它還在動!
“穩住……穩住……”他死死地盯住艦上的菲涅爾透鏡,那個橙色的“肉球”,在他的視野里,瘋狂地上下跳動。
“洞幺!你太高了!”LSO的咆哮聲,如同炸雷,“壓住機頭!給油!給油!!”
戴明的心臟猛地一抽,他那屬于陸基王牌的肌肉記憶,再次試圖背叛他——他下意識地想收油門!
“操!不準收油!”LSO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相信我!給油!用油門控制高度!”
“轟!”戴明猛地驚醒,將節流閥前推。發動機的轟鳴聲再次高亢,機頭被穩住,那個該死的“肉球”重新回到了基準線中央。
“保持住!保持住!”
戰機如同一個被精確操控的提線木偶,沿著那條無形的下滑曲線,狠狠地,砸向甲板!
“砰!”
一聲巨響,起落架以一個近乎“墜毀”的姿態,重重地撞擊在甲板上。戴明感覺自己的脊椎,仿佛都被這股巨大的沖擊力,撞得縮短了一截。
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在觸艦的瞬間,他猛地將油門推到最大——這是觸艦復飛的SOP(標準操作程序),防止掛索失敗!
戰機在甲板上重重地彈了一下,尾鉤在甲板上劃出一串刺眼的火星,但并沒有掛住任何一根攔阻索。隨即,強勁的“太行”發動機,再次推動著戰機,呼嘯著,沖向天空。
“復飛成功!”塔臺里,一片歡呼。
“狗屎!”戴明在座艙里,咒罵了一聲。
他剛才,被嚇得閉了一下眼睛。
“洞幺!你剛才在干什么?!你在跟甲板接吻嗎?!”LSO的咆哮聲再次傳來,“你的姿態是完美的!但你的靈魂,還留在了陸地上!再來一次!這次,我要你掛住它!”
“明白!”戴明拉起戰機,重新進入航線。他的后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第二次嘗試。
“穩住……給油……你又高了!壓一點!對!保持住!”
“砰!”
又是一次重重的撞擊!
這一次,戴明沒有閉眼!他甚至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尾鉤,精準地,掛住了四道攔阻索中的第三道!
“嗤——!!!!!”
一股無法抗拒的、仿佛被上帝之手拽住的巨大力量,從機尾傳來!
戴明的身體,被安全帶狠狠地勒住,整個人猛地向前一頓!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從喉嚨里被甩出去了!
在短短不到兩秒鐘,一百米的距離內,戰機從時速兩百五十公里,驟然減速到零!
當飛機穩穩地停在甲板上時,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鉤……掛住了……”戴明失神地喃喃自語。
“干得漂亮!菜鳥!”LSO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贊許。
“耶——!!!!!”
塔臺里,劉老和宋老,這兩位年過古稀的老人,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像孩子一樣,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成功了!
龍國海軍航空兵,歷史上的“第一鉤”!
在這一刻,誕生了!
然而,狂歡是短暫的。
戴明按照指令,解開攔阻索,將戰機緩緩地滑向艦艏的一號彈射器。
真正的、最嚴酷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將戰機的前起落架,對準了那條泛著金屬光澤的、代表著“雷神之鞭”的凹槽。甲板上,穿著綠色馬甲的彈射組官兵,迅速上前,將牽引桿,掛在了起落架和彈射器滑塊之間。
“準備彈射。”
戴明做了一個深呼吸,他回憶著在戈壁灘上那上千次的模擬。
他將油門推到最大,發動機再次發出震耳欲P的咆哮。他向著甲板上那個穿著黃馬甲的彈射指揮官,行了一個標準的、也是龍國海軍歷史上的第一個航母起飛禮。
黃馬甲指揮官的手,猛地向下一揮!
站在彈射控制臺旁的姜晨,親自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嗡——!!!”
沒有蒸汽,沒有轟鳴。
只有一股來自地獄深處般的、高頻的電磁尖嘯!
戴明感覺自己的靈魂,再次被那股熟悉的、但卻比模擬器上真實一萬倍的狂暴力量,狠狠地踹了出去!
“啊——!!!”
他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嘶吼!
在艦島上所有人的注視下,那架黃色的“海龍”,如同一顆被電磁巨炮發射出去的炮彈,沿著甲板,瞬間化作一道流光!
1.5秒!
戰機以一個極其平直的姿態,呼嘯著,沖出了甲板,射向了那片廣闊的深藍!
“海龍洞幺,順利升空!重復,順利升空!”
戴明那因為極度興奮而有些變調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遍了整個航母戰斗群!
“第一彈”!成功!
在接下來的三天里,這片海域,成為了“刀尖舞者”們的終極考場。
“砰!”
李軍駕駛的“海龍洞兩”,在著艦時,因為姿態稍高,尾鉤完美地錯過了所有四道攔阻索。
“Bolter(逃逸)!Bolter!”LSO的指令冷靜而及時。
李軍沒有絲毫慌亂,在觸艦的瞬間,油門就已經推到了最大。戰機在甲板上重重一彈,再次呼嘯升空。這是一次教科書般的“觸艦復飛”。
“砰!嗤——!”
下一架戰機,穩穩掛索。
“砰!嗤——!”
再下一架……
“嗡——!”
一號彈射器,電光閃耀,將一架“海龍”彈射升空。
“嗡——!”
幾乎就在同時,二號彈射器,也將另一架“海龍”送入藍天!
兩條“雷神之鞭”交替作業,展現出了遠超蒸汽彈射的、恐怖的起飛效率!
緊張、刺激、險象環生,但……完美無瑕。
三天后,黃昏。
當最后一架“海龍”戰機,掛住了最后一道攔阻索,穩穩地停在斜角甲板上時。
“刀尖”中隊的所有十二名飛行員,全部完成了他們的航母起降資格認證!
零事故!全員通過!
當戴明、李軍等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座艙里爬出來,在甲板上列隊時。
“昆侖”號的艦長李峰,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他的身后,是劉老、宋老、姜晨,以及航母上的數千名官兵。
夕陽的余暉,將這艘巨艦和甲板上的每一個人,都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李峰看著眼前這十二張年輕、疲憊、但卻充滿了驕傲的臉龐,他緩緩地抬起手臂,向他們,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
“歡迎登艦,‘刀尖’們!”
劉老走上前,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淚光閃爍。他挨個地,擁抱著這些他親手挑選出來的、最勇敢的孩子們。
“好樣的……好樣的!”他哽咽著,“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龍國海軍的……刀尖!”
宋老則撲向了那些剛剛停穩的“海龍”戰機。他像撫摸自己的孩子一樣,撫摸著那滾燙的機身,撫摸著那經歷了上百次暴力拉扯的尾鉤和起落架。
他的“猛龍”,終于,變成了真正的“海龍”!
姜晨站在人群的最后,他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眼前這幅足以被載入史冊的畫面。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昆侖”號,這頭沉睡了太久的東方巨獸,不再是一個空殼,不再是一個靶子。
它被賦予了靈魂,被裝上了最鋒利的、足以搏擊四海的——利爪!
龍國海軍的航母時代,在這一刻,才算真正地,拉開了序幕!